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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歸路難(三)

始見天光,凜風裡摻著燒焦的味道,吹向綠楊芳草。南京城醒來,依舊煙波拍岸,玉樓林立。

兵馬司的人踏碎了清晨的寧靜,是何齊與帶兵圍了仇府與雲家。仇通判的希望一夕落空,把罪名推在個燒得辨不出人形的兒子身上,誰肯信?

對林戴文來說,倒不是信不信的問題,關口是,這樣大的事,就算銀糧追回來,也得有人來擔。何齊便下令拿了仇通判雲侍郎,雷厲風行地封兩家的府宅,一干人口暫且收押問審。

席泠早起到衙門,沒見著仇九晉,只當他是被拿去了兵馬司。正過問鄭班頭火耗銀子送交應天府戶科的事情。忽見白豐年吁吁跑進內堂,橫肉亂顫,滿心驚惶,“二老爺,縣尊沒了。”

鄭班頭與席泠相遞一眼。這話說得玄妙,鄭班頭拉著他問:“甚麼叫沒了?”

“死了!”

恰逢差役端茶進來,白豐年火急火燎的呷一口,燙得嘶了一會氣,適才落到椅上,鎮靜許多,“方才應天府來人傳話,我在衙前撞見,就告訴了我。說是縣尊昨夜於家中自焚身亡,衙門裡的事情,暫且要二老爺頂著。”

席泠剎那失神,短暫地窒息後,岑寂地朝白豐年望下來,“仇家的人呢?”

“仇通判被何推官帶去了兵馬司,說是涉嫌貪墨,連帶雲家也被封了條,雲侍郎也被帶了去。南京今日亂了天,只怕應天府有不少人這會正心慌呢。”

席泠把眼挪向內堂的大門,晴光由屋簷上滿洩下來,照得空曠的場院金燦燦一片,春復歸,人卻如飛絮。他緘默了一會,又問:“仇家的人都被收押,誰替縣尊收殮?”

“噢、”白豐年把肥肥的身子歪正,擱下茶盅,“聽說下晌要叫仵作去驗明,倘或確是自焚,林大人吩咐把他的屍首交給他家一房親戚,請他們代為收葬。”

兵馬司審訊的事情與席泠不相干,他不再多問,只管忙起來。午晌出衙,走回家去,簫娘正在灶臺後頭燒午飯,滿院的飯食香味,暖融融的,席泠卻仍覺心冷。

關於仇九晉的死,他說不上任何哀或悲。他們該是敵對,但從未惡語相向,兩個都把讀書人的體面維護得很好。但席泠很清楚,他嫉妒過仇九晉,仇九晉也嫉妒過他,為著眼前這個人。因此他心裡百轉千回,是為對同類的憐憫。

簫娘見他坐在石案後頭有些意沉,在灶後歡歡喜喜喊他:“你今日回來得倒早,魚再蒸一會咱們就吃飯了,你沒在外頭吃過吧?”

“沒有。”席泠搖搖頭,還穿著補服。他把烏紗帽摘下來擱在案上,用手閒撥弄兩個帽翅,左右擺一擺,有些弔詭的活潑。

未幾簫娘把碼好的料的魚放進鍋,洗了手過來。還沒行到跟前,席泠就似有些迫不及待,拉過她的手,拽到膝上,“我出門時你還沒醒,又是幾時起來的?”

杏花次第開,簫娘將枝頭上一點一點的白笑望著,甩甩手上的水,惡劣地扭過頭來用淋淋的手蹭在他的胸膛上,“你走沒一會,我聽見外頭有人喊賣魚,就起來了。說是天不亮釣的,還活著,我賣了兩尾,一尾現殺的,一尾養在缸裡,過幾日再吃。”

語氣有些賣乖討巧的痕跡。席泠就從袖裡掏出個封紙,簫娘盯著瞧,他拆開,拈著一對宮燈形金絲嵌紅寶石珥璫在她眼前晃一晃。

簫娘一把奪下來,攤在手上細瞧,不住咂舌,“打得真精細,甚麼日子去打的?”

席泠握著她的腰,稍稍仰著眼瞧她,“年前十一月裡就去打的,只是這時候才打好,細緻活,費功夫。”趁她好不高興地笑著,他把聲音沉了沉,倏地道:“仇九晉死了。”

“甚麼?”簫娘只顧著撥弄手心裡的耳墜子,隨口一問。隔了須臾,她抬起眼來,似受了驚,“甚麼?誰死了?”

“仇九晉。”席泠悄然把她摟緊了些,“衙門請了仵作去瞧過,通報了,他是昨夜在家中放火自焚而亡。他住在府裡頭有些偏的一間屋子裡,昨晚元宵,下人們操勞,睡得有些死,誰也沒察覺。等亂起來時,火勢太大,澆不滅了。仇家現下已經貼了封,一干人人都已收監等著發落。他的屍首,林大人吩咐裝裹了,交給他家一戶親戚收葬。”

一席話毫無波瀾地講完,簫娘已有些呆怔怔的。她一會覺得他的聲音在耳邊,一會又覺似在遙遠天際,捉摸不定。

但話她是聽了個完全,一個字沒落。總結起來,仇九晉死了,死在昨夜,與她別後。

她有些窒息,深深吸了口氣,昨夜便如風,帶著初春寒意朝她撲面吹來。黑漆漆的天,冷灰的月上覆蓋著幾點的雲翳的斑點,顯得處處零落,處處缺口。天上偶然綻放的焰火,紅的、藍的、黃的、五顏六色的光墜落得太快,沒能照明仇九晉的臉。

他們靠在院牆底下說沒緊要的話,她的聲音有些拘謹。而他的氣息,像走在荊棘滿布的山路上一般坎坷,嗓子裡卷著沙塵。簡潔問候的話好似暗藏著不能說的千言萬語,靜悄悄地伴著潺潺的溪流,愛的怨的,遺憾的,一切都流走了……

她從沒想過昨夜一別之後還會再見他,可也的確想不到,他的那個背影就是永別了。

她有些發顫,手止不住地抖,便把珥璫緊緊攥住,倚在席泠肩上,“他為甚麼要死?”

“不知道。”席泠摟著她顫抖的骨頭,聽見她連牙關也有些打抖。他的確不瞭解,除了她,他從來懶得去發現任何人隱秘的苦衷。這世上苦衷太多。

“我知道。”簫娘望著凹凸不平的粗墁地鑽,砸了一滴淚下去。連席泠這麼個睿智的人也不知道仇九晉為甚麼要死,可她想著昨夜他的臉他的話,卻彷彿知道了,“因為他沒甚麼活頭。”

她把自己縮成瘦瘦的,可憐的一團,塞在席泠懷裡,“他昨晚說要我下輩子嫁給他。可沒等我說話,他就走了。”

席泠垂下涼的眼睛睇她,須臾抬起來笑了笑,“這輩子都沒個定數,又說甚麼下輩子的事。”

是啊,這輩子都難說定。簫娘籲一口氣,把眼淚也籲出來,行行復行行。又怕席泠多心,忙抬手蹭。席泠捉了她溼乎乎的手,收緊她的腰,“哭吧。”

她“噗”一聲,果然大哭起來,把臉埋在席泠心口,眼淚鼻涕糊了他一身。她或許沒有痛失摯愛,但痛失了一段快樂幸福的光陰,在她苦澀的半生裡,兩個人可憐人曾相互照耀,是十分可貴的。

她不能否認,席泠也不能。

入夜他們躺在床上,席泠自身後摟著她,聽她追憶仇九晉。東一件事西一件事地講,亂糟糟的記憶,揀一樣算一樣,多半還是拼湊不起他們模糊的從前。

絮絮叨叨說得多了,簫娘自己也不好意思起來,在他懷裡翻了個身,仰起沾滿淚花的眼,“你是不是不想聽?不說了,我自己也覺得怪對不住你的。”

席泠卻笑,“那也曾是你的日子。有一天我先死了,我也希望你能偶爾唸叨唸叨我。”

簫娘鬆了口氣,仍舊翻回去,揹著身,不由順著他的話想到“有一天他死了”。有一天他也死了?她心裡倏然間山崩海裂,天昏地暗。她不敢想,單是想想就覺得撕心裂肺。

床架子也跟著她抖起來,席泠聽見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忙將她翻過來,抱在懷裡,“我只不過說句玩笑話,怎麼又哭得這樣?”他頗感無奈,一直拍她的背,“不說了不說了,你這一生的眼淚,恐怕今晚都流盡了。”

哭到後來,簫娘已經分不清,是為已死的仇九晉,還是為未死的席泠。只是哭得有些頭疼,席泠便吹了燈,摟她在懷裡,仍舊拍著她的背哄她睡覺。

漆黑沉默裡,他忽然嘆了句,“我從來不曉得你這樣能哭。”然後將她緊緊貼在懷裡,他不敢再提個“死”字,只在心裡對她說,為你,我不會死的。

簫娘在他懷中睜著眼,越過他起伏的胸膛,看窗外的月。月還如昨夜那樣圓,像面板上一個泛白的、圓的陳年傷疤,年份久得想不起是因何而傷的了,伴著幾點沉默的星,整片天都暗啞。

天一亮,兵馬司在緊鑼密鼓地過堂審案,仇家親戚也在緊鑼密鼓地為仇九晉發喪,日子在緊鑼密鼓地朝前滾。

轉瞬滾去半個月,十萬石糧食虧空的案子鬧得南京城無人不知。人心惶惶中,兵馬司今日抓了這個,明日又請了那個去。主審官林戴文與陪審官何齊成了南京的風雲人物,咳嗽一聲,官場就能打個哆嗦。

這裡抓來抓去,同北京那頭也是信來信往,官道上日日夜夜皆是八百里加急的快馬。一聽那馬蹄子噠噠飛濺的聲音就曉得,又有人得遭殃。

一連好些人被革職查辦,就連應天府府尹連帶幾位大員也不能倖免。一府不能沒個長官,這擔子,吏部自然就交到素來為官謹慎的又老道的柏仲肩上。林戴文一氣八百里加急向朝廷上疏,一面稟報案情,一面舉薦了席泠為府丞,連何盞,也舉薦了南直隸四品僉都御史。

雖說扎付未下來,事情已是板上釘釘。何家按理該慶賀一番,奈何何齊忙著審案,暫不得閒。何盞雖不在意,卻少不得拿這事哄綠蟾高興。

這日剛領了吏部的扎付,走到房中,打簾子見綠蟾懶朝裡臥在床上,也拿不準睡沒睡。何盞便放下簾子,走到榻上叫丫頭來問:“奶奶吃過午飯了?”

丫頭一壁奉茶一壁嘆,“飯麼是吃過了,只是照常沒吃兩口,用了小半碗稀飯,咬了一口肉餡角兒,仍舊是那副懨懨的樣子。這會又在床上躺著,藥擱在那裡都涼了,還不見吃。”

早先綠蟾不過是傷風,後頭拖拖拉拉復添了鬱結痰迷,愈發不見好。成日不是歪著就是睡著,不過是簫娘來時與她說兩句,這兩日,連簫娘也不見過來。

何盞心裡憂悶,少不得打簾子進去,坐在床沿上看她,又見是睜著眼沒睡。他便握著她的手臂將她翻過來,嗓子放得格外軟,“怎的又不吃藥呢?”

綠蟾見他,只撐靠起來問:“公公那頭的案子可辦完了?甚麼時候放我爹歸家?”

“這會大約還在過堂呢,你先不要急。”

“過了幾回堂了?”綠蟾恨著眼,轉念又想他也為難,就洩了氣,嘆了聲,“你外頭去歇吧,我這會又有些睏倦,想睡了。”

何盞望著她倒下,無奈地轉過去,卻不見起身。他在兩片綠綃帳間乾坐著,略微耷拉著腦袋,滿是灰心。帳子掛在銀鉤上,墜在床腳的那一片被風吹在他腳邊,輕柔地撫著他的腿。

他都快忘了他們上一回親熱是幾時,大約是年前的事情。日子忽生變故,打破了他舉案齊眉的恬淡幸福。

綠蟾曉得他沒走,但久不聞聲音,她稍稍翻過臉看他。他垂著下頜,神色無奈又無措。她心軟了,再度爬起來,“我要吃藥了。”

“嗯?”何盞稍稍一驚,轉瞬笑了,忙環住她的腰將她托起來靠在枕上,端來床頭小几上的藥碗,自己先呷了一口,“倒好,還是溫的。”

他討好地笑著,把碗送到綠蟾嘴邊,“晚些父親歸家,我去問問案子何時了結。你放心,拖了這樣久,林大人也趕著把案子上交到京。”

綠蟾倏然心酸,酸得手指頭也發脹,她揪著指頭喝藥,喝一口,望他一眼,喝一口,望他一眼。待喝完了,偎到他肩頭,“對不住。”

“對不住甚麼?”何盞擱下碗環住她,動作小心翼翼。頃刻領會了,握著絹子搽她的嘴,“是我對不住你。”

綠蟾想想那些道理,落寞地笑,“你是做你該做的事情,官場上的是非恩怨,你也有你的不易,也並沒有對不住我甚麼。”

誰也沒對不住誰,可造化弄人,他們從恩愛夫妻,忽然似隔了些甚麼在當中。何盞斜垂著眼,笑著告訴,“我要提調到都察院做僉都御史,雖然朝廷的扎付未下,也就過些日的事情。”

綠蟾卻高興不起來,看著重重簾攏輕輕搖曳,輕輕點著下頜,“噢,是好事情。”

層層簾攏似搖著一重山,一重水,明明她歪在他肩上,他也緊緊環著她的腰,明明身軀如此貼近,但卻隔著千山萬水。

她偶然間灰心地想,或許不該嫁給他。

晚夕何齊歸家,何盞走到書房去打聽案子進展。何齊疲態盡顯,仰在官帽椅上,“元瀾與你岳父都交代了,只是仇通判咬死不認。我看他也不過是強弩之末,不認也不成,人證髒證皆在,呈遞了元陶二人的口供往北京,等皇上的旨意吧。”

何盞兩手落在案上,待要問陶知行,何齊卻端正了身子笑起來,“快了結了,你上任都察院的扎付應該半月後到,我大約是調任禮部,補雲侍郎的缺。咱們父子這幾年,終於不算白忙。”

蠟上的火炷跳躍在他眼中,滿是蠢蠢欲動的權欲。以他平庸的才華蟄伏多年,時至今日,終於一朝騰高。

相較他,何盞則對權勢淡漠許多,此刻他更關心的是:“呈遞朝廷的奏疏上,父親可為岳父求過情?他老人家雖然違犯國法,到底是情非所願。案子出來,岳父可沒有一點推板,該說的都說了,望父親與林大人請奏朝廷,寬恕他一回。”

何齊的笑臉漸漸平復,目光似個黑洞,深不可測,“我曉得,一門子的親家,不要你說。媳婦的病好些了?”

“見好一些。”何盞笑著頷首,“只是胃口不好,不大吃飯。”

“我曉得,是為她父親的事情,這病也是為這個緣故拖出來的。你做人家丈夫,該讓著些,好好的,不要吵鬧,凡事多哄著她。等咱們家好了,你們生幾房兒女,我何家就熱鬧了。”

“兒子懂的。”

末了何盞出去,也不要燈籠,披星迴房,歡歡喜喜告訴綠蟾,“你放心,父親說了,上奏朝廷的疏本里,會替岳父開脫。”

綠蟾枕上爬起來,想了想,遲疑地攢眉,“真的?”

“再真也沒有了。”何盞一壁使喚丫頭來更衣,換上寢衣坐在床沿上,稀稀拉拉說一堆討她高興的話:“這案子原先沒密奏朝廷前,一直是父親在盯著。林大人往南京這一趟,要不是前頭的功夫,只怕這一年還了結不了,他少不得會賣父親這個面子。”

聽他講得頭頭是道,綠蟾心裡不免動容,見了笑臉,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我的意思,只要人平安就好,爹做了大半輩子的買賣,常說有夠溫飽,錢多錢少都不打緊。哪怕多罰他些錢呢,叫他平平安安一世在家,我就知足了。”

“我曉得。就算岳父傾家蕩產,我做女婿,也要照管他。”

綠蟾笑著咳兩聲,那丫頭端藥進來,見兩個好好的說著話,就將藥碗遞與何盞,“姑爺打發姑娘吃藥吧,我見天喊她吃藥,她要煩我了。”

何盞接了藥去,她又驚道:“哎唷,姑爺外頭睡的那些褥墊今日叫小丫頭不留心澆了水在上頭,這會還沒幹呢。姑娘放姑爺在屋裡睡一遭,省得我們翻箱倒櫃翻找褥子,成不成?”

綠蟾吃了半碗藥,兜著帕子將她望一眼,紅著臉又將何盞望一眼,見他兩眼巴巴地盼著,就將丫頭剜一眼,“他給你甚麼好處,你見天幫著他說話。”

說話間睡到枕上,不動聲色地往裡頭讓了讓。何盞趁勢也睡下去,只等丫頭吹了燈出去,他在被褥裡去摟抱綠蟾,低聲笑,“你病著,我不動你,你放心。”

綠蟾兩個眼珠子背對著他,亮晶晶地轉一轉,“睡你的吧,又說話。”

何盞笑了笑,將她翻過來,摟在懷裡,果然規規矩矩。只是心裡像是鬆了口氣,那氣嘆出來,吹來密雲,將短暫的明月吹蓋,夜暗下來。

晝也暗下來,密雲蔽日,庭院蕭條,雨水侵擾窗臺。杏花亂了滿地,密密麻麻的白點子散佈在幽暗的綠蘚。簫娘坐在妝奩前望外看,無休無止的雨好似下了一輩子。

疏雨太長,把她的心也像浸溼了似的,變成沉重的一塊抹布,在她胸口裡滴答滴答墜著水。席泠握著傘走近西廂,見她在妝黛停妥,一件蜜合色的掩襟長衫,茶色的裙底,頭上乾乾淨淨的,只在腦後虛籠籠的髮髻裡簪兩支白蝴蝶絹鈿。

他在身後握一握她的肩,“走吧,僱的馬車到了。”

簫娘醒回神,捉裙起來,“是在哪裡?”

“西城大興街芙蓉裡。”

是仇家那戶住在芙蓉裡的親戚,前兩日搭設靈堂,因仇家犯了事,不大張揚,不敢多停靈,過兩日就要下葬。一應親友,或有心的,皆趕在這兩日前去弔唁。

去的大多是仇九晉舊日裡的同窗同僚,年輕後生居多,年紀大的不大敢去。要不說“血氣方剛”,年輕人總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一年一年過去,血也冷了,氣也軟了,骨頭也硬不起來,漸漸地,就化成一攤爛泥,這一攤那一攤的,形成這個癱軟的世界。

席泠是不怕這些的,況且裡頭的事情他曉得,上頭的意思,死人的事不追究。他同仇九晉無親無故,就做了一段同僚,也無甚來往。他們之間唯一的關係,是簫娘。思來,他也願意帶著簫娘去憑弔一番。

兩個人坐在馬車裡,簫孃的腦子被馬兒顛成了漿糊,混混沌沌亂糟糟的。想說話,又揀不到話講。最終剔眼看席泠,好奇問他:“你怎的不生氣?”

“生甚麼氣?”席泠穿著蒼色的道袍,戴著網巾,玉山在座一般巍然。

簫娘歪著臉釅釅去探究他的眼,企圖從裡頭尋出些蛛絲馬跡,“人家的漢子,聽見自己女人為別個男人哭,還與那男人好過一段,那漢子不知怎麼冒火呢,說不準,還將女人提來打一頓!你倒好,甚麼都不說,還許我去弔唁。”她越說越懷疑,把額心蹙起,“你是不是不大喜歡我?”

窗外淅瀝瀝的雨聲,席泠正撩著簾子瞧,陰沉沉的天底下,新發楊柳初開花,寂寞煙波迷魂人,千里遙山千重恨。

世間太繁脞複雜,他在官場上用盡心計,或許在旁人眼中,他是破繭重生。可他自己一向覺得,他是步步深陷,冷靜清醒地望著從前的自己死去。

唯有一點,他簡單地愛著她,不想改變,只想一生都不懷目的地愛她。他欹在車角,搭起腿翛然地笑,“為甚麼喜歡你,就得為這些事生氣?你如今愛我,從前愛他,有哪裡不對麼?”

簫娘骨碌碌轉轉眼珠子,好像沒甚麼不對。可他那種龐然得不可撼動的自信,叫她生氣。她揚起絹子在他眼角一飛,“那你怎麼就說得準,我如今愛你,往後就還愛你呢?保不準,明日我遇見個更好的,就愛他去了。那你氣不氣?”

“大約會傷心得肝腸寸斷,但不氣你。”

他抱著手笑,似真似假,笑得簫娘慍怒,將腳一跺,“你就是不喜歡我!”又恐叫外頭車伕聽見,忙捂了嘴,剜他一眼。

席泠愈發笑得開懷,拉她在懷裡,嘆了一口氣,“正是因為喜歡你,才不生你的氣。那些人,因為愛了人家,就希望人家回報他些甚麼,或是回報同樣的愛,或是回報他一生一世。得不到回報,才會生氣。你既然跟了我,我就是心甘情願想為你好,並不是圖你回報甚麼。”

簫娘想一想,懷裡探出水汪汪的眼睛,“那豈不是太不公了些?”

“這世上原本就沒有絕對的公道。”他撫著她的手臂,“你要講公道,要不要把我的心你的心挖出來,拿去過過斤兩?倘或我的心比你重一些,你割二兩肉還我?”

惹得簫娘又犯那斤斤計較的毛病,推開他端起腰,“盡是扯淡!我的心一定比你重些,我愛你,一定比你愛我多一些!”

席泠輕浮地捏她洋洋的下巴頦,“那多謝您大人大量。我的愛天生只有這樣多,全部押給你了,你可別再為難我,叫我再拿些出來,可是沒有了。”

眨眼的功夫,他又換了副面孔,有些陰仄仄的眼色湊近了,“但我想,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與你登對了,不論你我,別的人,始終有些不配,是不是?”

簫娘還是更愛他有些陰沉沉的蠻橫,她的一生似乎都在對抗,一向不甘心為奴為婢,也不甘心貧困潦倒。

但只有在他跟前,她喜歡把自己交給他主宰,在他的“權威”下,調皮地伸出利爪虛晃,“誰說的?我憑甚麼就只配你?保不齊甚麼時候就有王孫公子瞧上我,一朝一夕間,我就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呢。”

“哪個王孫公子?”席泠將她提到膝上,握住她的腰,半真半假的惡狠狠的模樣,“嗯?你告訴我,我去連他的皮也剝了。”

“哼,講大話,你才沒那個本事。”

席泠笑了,親她的下巴,輕輕咬著,“要不你試試看?”

簫娘咯咯笑著躲,起先覺得自己贏了他的“霸權”,很是有些得意。後頭想想,她又好像沉迷在他的“欺壓”裡,又像是輸了。誰說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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