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霍亂,最開始就是從流民所在的營地開始的。清遠的治理根本沒來得及開始,霍亂就已經肆虐。
短短時間已經死了數千人,霍亂也引發了全城人的瘋狂逃離。
清遠的情況,堪比人間煉獄。
清遠郡府宅邸,太子魏澄等人已然全數捂住了口鼻,身上也戴上了江啟私底下從空間裡拿的香囊。
江啟厲聲:“殿下,我們必須儘快離開!”
魏澄卻不認同:“可這清遠的百姓不能不管,潛逃的官吏不能不抓!”
江啟神情悲慟。
“殿下……您看看這清遠,哪裡還有百姓的蹤跡!”
風吹起地上的垃圾,空無一人的街道顯得格外寂寥。
連無數屋簷底下的燈籠,也顯得搖搖欲墜。
死的死,跑的跑。
清遠幾乎成了一座空城,周圍人全都四下逃散了,繼續留下去也是徒勞。
魏澄咬牙,心中第一次湧現出對這蒼生的真切悲痛,以及自己無能為力的無奈。
他沉聲:“走!回桂峰!”
清遠周圍的幾個鎮早就都沒了活路,霍亂的擴散也只會叫人們逐漸沒命。
人們只能往西南去求助桂峰,魏澄他們也不得不入西南桂峰尋求幫助。
西南,桂峰。
福寶坐在馬上,在宇文晏的耐心教導下,她現在也沒有這麼害怕了,還能自己騎在馬上速度緩慢地繞城一週。
繞過城隍廟之後,赫然是一片山。
山底下兩條路,一條桂峰的官道是平時走路的地方,一條泥沙土路是往山上的小路,偶爾有本地人上去祭拜,山上是一座墳山。
福寶心思一動,“若是城隍廟附近地方不夠,後面荒山能否開墾出來容納流民?”
宇文晏沉吟:“可以,就是開荒山需要大批人手。”
“讓流民們自己開荒建地啊——城外還有三萬多流民。”
福寶想著,路過城隍廟的時候,還看到了在周大山帶領下,汗流浹背也不肯停歇的流民們。他們都充滿了幹勁兒。
宇文晏不許福寶太靠近他們,只許福寶遠遠地站在一邊,還把口罩給她,“戴上。”
福寶牽著韁繩呢,便勾著腦袋,“你幫我戴。”
宇文晏紅著耳尖,把口罩上的麻繩繞著福寶的小腦袋給她戴上。
這裝扮放在現在的桂峰倒是也不奇異。
不僅是流民都做好了防護,就是城中計程車兵、乃至普通百姓都爭相搶購這些口罩之類的物資——這導致了桂峰城裁縫店之類的地方日日夜夜趕工都供不應求。
還是侯弘下了死命令,每家每戶按照人頭,每日領取不許超過兩個。
這才能保證桂峰城內人人都有防護的口罩。
其他物資,包括藥粉之類的也是搶購的人非常多,侯弘同樣下了死命令才能保證全城的人都有得用。現在免費發放藥水的棚子前,排隊的百姓也有許多。
而且每個人都戴著防護口罩,穿著罩衣等,一身白,顯得全桂峰人都相當靈異,桂峰的氣氛也相當沉悶肅殺。
好似有甚麼事情要發生一樣。
周大山相當有眼力見,遠遠看見福寶和宇文晏,也自覺不湊上來,而是站在遠處施工現場,直接朝著二人行禮,“公主千歲!世子爺千歲!”
宇文晏冷淡地點點頭。
這時候,副手齊林帶著清洗乾淨的婦女和周大山的幾個孩子過來了,他們雖然瘦骨嶙峋,眼睛裡都是防備和對陌生環境的警惕。但是卻已經是流民裡難得乾淨的存在了。
他們同樣也都戴著口罩,周大山一開始還愣了一下,沒認出來。
隨後,他媳婦兒一聲帶著哭腔的:“大山!”
周大山,一個鐵骨錚錚的漢子,一下子眼淚就決堤了!甚至雙腿一軟跪了下來:“桂花!桂花是你嗎桂花!大頭二頭三頭!春花!是你們嗎!”
他痛哭不已,桂花和孩子們也都歡喜地朝他跑過去。
“爹!”
“當家的!”
“爹,是我們啊!”
一家人抱作一團,也哭作一團。
無數流民都停下手裡的工作,看著他們一家子團聚,或是羨慕,或是懷念,或是傷感……各自想起了自己離散的家人,甚至也有人開始落淚。
不過,這些人倒是很少嫉妒周大山的了。
周大山實力擺在那裡,加上之前毒藥的事情,叫他們這幫流民是真的心服口服,看人家團聚,也只是覺得有能力的人,果然才能護住家裡人啊。
周大山也只是動情了一瞬,他趕緊就收起眼淚,詢問,“這麼多天,你們則呢麼過來的,餓不餓?”
春花爭著道:“多虧了爹你還留下來的幾個黑麵饃饃!我們偷偷藏著吃!分著吃!餓,但是不會是!”
小姑娘說著,還從懷裡摸出來僅剩下的一小塊乾麵饃饃。也不知道是用甚麼東西做的,大概還摻雜著糟糠之類的東西,應該相當喇嗓子。
桂花也是個幹練的女人,她眼淚一抹,就大聲道:“孩子們,官家給了咱們吃的!就要幹活!都給我動起來!”
“是!娘!”
“我一定努力!”
周大山一家人都是勤快人,動了起來。
周圍流民看他們動起來,也開始繼續勞作。
心裡還默默唸著:也不知道現在家人在外面還好不好,死了還是活著……
無數雙眼睛渴望地看著宇文晏和福寶這邊。
福寶明白,這些人已經不僅僅是渴望著吃飽喝足有地方住了,還希望能和家人團聚,他們也是人,也有情感上割捨不下的東西……
福寶抿唇:“宇文晏,甚麼時候城外的人才能放進來啊……”
她也擔心,再拖下去,城外的人也難以為繼,真的要大批死掉了……
宇文晏眉間皺起,而後道:“很快。先回去休息,日頭太大了。”
宇文晏重新上馬,這回他親自騎馬,速度很快就回到了宅邸。
他下馬,然後接住福寶,讓她平穩落地,又牽著福寶回去休息,“福寶乖,睡會兒午覺,我保證下午就開城門,放城外的人進來。”
福寶點點頭,“好哦,我乖乖的,宇文晏你要說話算話。”
左素擰了冷水帕子,給福寶擦擦汗,福寶換了外衣躺床上了,才鬆開宇文晏的手。
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看著他,“你說到做到哦。”
宇文晏點頭,“說到做到。”
看福寶乖乖閉眼,宇文晏這才抽身離去。
站在門外,少年眉間戾氣重現。
第一,桂峰權貴膽敢挑釁侯弘,挑釁他的喉舌,就是挑釁他,必須付出代價。
第二,放城外的人進來,就勢必需要更多銀兩花銷……桂峰城內的物資恐怕堅持不了多久,還需要想辦法從別處運物資進來,就需要留一條進物資的通道……
一條條一件件宇文晏都在頭腦過著。
他聲音冷下來,“黑鬼!”
右護法黑鬼一身黑,如同影子一般飛身落下,單膝跪地,“主子!”
“隨我去趙錢孫李家!”
宇文晏周身寒氣纏繞。
趙老爺家。
“真是豈有此理!你個蠢貨!這麼簡單的任務竟然都做不好!要你有何用!”
他憤怒地抄起茶盞就往小廝臉上砸,滾燙的茶水燙得小廝驚叫:“老爺!老爺饒命啊老爺!是那個周大山!那個周大山太狡猾了啊!小的也是一時不察!”
趙老爺氣呼呼,他下方的錢老爺道:“趙兄,現在該怎麼辦?侯大人肯定已經發覺,一定會找我們興師問罪的!還有世子爺——”
趙老爺忌憚地低聲道:“……世子爺可是那位的兒子啊,手段只會更加狠辣,恐怕我們都沒有好果子吃!”
趙老爺卻不以為然地冷笑:“哼!!不過是個八歲少年郎!能成甚麼氣候!他來桂峰好幾日了,也沒見他做甚麼啊!你們這麼害怕一個小娃娃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