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很靜。
宇文晏也很凌亂。
他找回自己的聲音,“……福寶,你說想做甚麼?”
福寶眨了眨眼,“結拜啊!”
小奶糰子說得擲地有聲,理所應當。
宇文晏道:“……福寶啊,為甚麼想和我結拜?”
這真是殺了他一個措手不及啊。
福寶坐在他身邊,託著腮道:“你想啊,結拜兄弟是不是都是過命的交情?”
“……或許吧。”
“那難道我們沒有過命的交情麼?”
宇文晏想起之前福寶冒著風險勸說江家人收留他的事情,的確是幫助他及撿回了一條命,也幫著他度過了難關。
“是,有過命的交情,但為甚麼要拜把子?”
福寶嘿嘿一笑:“那拜把子的朋友和普通朋友也不一樣呀!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舅舅們在清遠遇到問題,你會幫他們嗎?”
看著小奶糰子狡黠又期待的目光,宇文晏頓了頓,這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宇文晏淡笑:“福寶,你聽著,不管我們有沒有拜把子,只要你開口,我就會幫你。”
福寶眼神一亮:“真的?”
“千真萬確。”
福寶這才放下心來,“那……我們還拜把子嗎?”
宇文晏搖頭:“別想這個了,你快吃,餓不餓?”
他儘管嗓音沙啞,卻也透露著溫和。
其實宇文晏沒有說,第一次御花園相見,福寶將他救回來一條命——儘管當時已經魂魄離體的他,隱約發覺了福寶竟然能看到他靈魂這個不一般的地方,他也選擇了相信福寶。
再到後來福寶帶著江黎將他救回……宇文晏也曾反覆想過福寶究竟是怎麼這麼恰好知道他就在地道里,更是恰好來救他……
不管是甚麼原因,宇文晏拿她當痛苦生活中的一束光。
福寶救了他,是結果。所以他再心思縝密,再對所有人事物抱有莫大的懷疑,他都會選擇無條件相信福寶。
他目光落在福寶津津有味吃著東西的小臉上,微微一笑。
原本以為要多年不見,卻再次意外見到。
所以宇文晏才會提出留下福寶。一是保護她,二……也的確有他的私心。
他是藏在暗處的、令人厭惡的惡鬼,可,就算是惡鬼也想要觸碰光明。
只要福寶能陪在身邊,能記得他,宇文晏覺得做甚麼都是值得的。
他笑起來,“福寶,等會兒要去歇息會兒嗎?”
福寶的確有些累了,但是一路上也沒甚麼娛樂活動,基本上也就靠在大舅懷裡睡覺。福寶現在還真不困。
她搖了搖頭,道:“等會兒你跟我一塊兒出去看看情況吧,我想看看桂峰城裡流民的情況。”
福寶心裡,始終也是憂心大舅這差事能不能順利解決的。
宇文晏聞言頓了頓,還是點頭道:“好。”
他不太有食慾,卻也陪著福寶吃了一頓飯。福寶吃飽了直打嗝,轉臉看著他,“走吧宇文晏——對了,你身上的傷好了嗎?我看看呢。”
宇文晏沒想到福寶會想起這個,他頓了頓,低聲道:“好了,已經沒甚麼大礙。”
“你走兩步我看看呢。”
宇文晏照做:“嗯。”
於是一直強憋著站在一旁侍奉的左素,就眼睜睜看著連西南王的話可能都不聽的世子。被小奶娃三兩句話就說得在地上走路給她看。
左素寧肯挖了這雙眼。
真是……詭異的場景啊……
福寶看他走路沒有大礙,便點點頭:“你的傷疤呢?我之前給你的膏藥有好好塗抹吧?應該不會留下痕跡,我看看——”
福寶說著就要掀開他袖口看看,宇文晏卻退了一步,道:“沒事了,福寶。”
福寶可疑地看著他,“你這表現不像是沒事啊?不行,你別跑!”
福寶撲過去,宇文晏無奈,“沒跑。”
他穩穩地接住福寶,由著她掀起袖口,福寶一看,“嘶”了一聲。
奶糰子埋怨的眼睛看著宇文晏,“這明明就還有痕跡,肯定是你沒有好好塗抹藥膏才會這樣。”
宇文晏手臂上原本猙獰的傷痕,實際疤痕已經很淡,呈現白色。只是他膚色過白,有如凝脂。這已經很淡的傷疤在面板上,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
宇文晏無從狡辯,只好道:“沒事福寶,男子有傷疤沒甚麼的……”
福寶卻很有意見,那可是她花費了一個盲盒特意給宇文晏抽出來的藥膏呢!怎麼能不好好用呢!
福寶叉腰:“不行,你一定要好好擦藥,藥膏呢?還有吧,我給你擦。”
看著小奶糰子氣鼓鼓的樣子,宇文晏無奈笑起來:“真沒關係……唔,不過福寶你給我擦藥嗎?”
福寶沒好氣道:“是啊!疼死你哼!”
福寶也就是說氣話,實際她也知道這樣的傷疤早就不疼了。
宇文晏放下袖子,想了想道:“好,那就等以後福寶到西南找我,再幫我上藥,如何?”
福寶“咦”了一聲,“為甚麼要等以後啊?”
宇文晏只是道:“藥膏沒有帶出來。”
福寶點頭:“那好吧。”
宇文晏笑了笑,為她將髮絲捋到耳後。
他沒有說,沒有用完藥膏,是因為他想要留下這傷疤。
這疤痕,他非但不覺得可怖。還覺得……是一種紀念。
紀念他的自由,紀念……他靠近了他的光。
回西南後,宇文晏也曾不止一次想起在雪地木屋裡,和福寶安安靜靜待一天,甚麼也不做的時候。
宇文晏覺得,那就很好。
那或許就是他要的自由。
沒有那麼多爾虞我詐,勾心鬥角。只是和某個可以交託後背的人在一起,甚麼也不必做。
可惜,這樣的時光沒能維持太遠。
“走呀!”
福寶的聲音喚回宇文晏的注意力。
她朝他遞出小小的、肉乎乎的手,“走呀!”
平常和哥哥們出門,哥哥們就牽著福寶。要不就是抱著,她一點也不覺得這有甚麼。
宇文晏不動聲色地在袖子裡蹭了蹭手心的汗,略帶緊張地握住福寶的小手,面上還是面無表情:“嗯,走吧。”
一副相當淡定的樣子。
左素差點被嚇暈過去。
好傢伙,從來不喜歡身邊人近身的世子,這是在做甚麼?
竟然還主動牽住了福寶的手!
左素內心頓時對福寶充滿了敬佩。
這是真的……強者啊!
竟然能叫世子如此順從!
左素也更加好奇福寶,她究竟是甚麼身份呢……
府邸門口,侯弘正在揹著手走來走去,皺著眉頭想著怎麼解決流民問題。
就看到世子竟然牽著個小姑娘走來。
侯弘都驚了,半天沒說話。
宇文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睛不要了?”
侯弘嚇得一個冷戰,連忙收回視線,“……世、世子爺,您這是去哪裡?”
“備馬車……”
福寶搖著他的手,彷彿撒嬌:“不要馬車,走路看看。”
福寶是坐夠了馬車了,再說,坐馬車裡也看不了甚麼,走馬觀花,始終沒甚麼意思。
宇文晏頓了頓,溫聲道:“福寶,流民危險。”
福寶道:“放心,我知道,也不是非要靠他們很近,只是沿街走路看看。再說,不是還有你保護我嗎?你很厲害吧?”
看著福寶一閃一閃的眼睛,宇文晏咳了咳,站直了身子,“嗯,挺厲害的。”
他說著,耳廓還紅了紅。
侯弘:“???”
他嚇得後退一大步,腦袋垂得更低。
他甚麼都沒有看到,甚麼都沒有……
不必備馬,宇文晏就牽著福寶往外走,走前囑託了一句;“若是有江家人要進出城門,才許開放。”
江家人之前侯弘已經見過,聞言點頭:“是,世子爺。”
宇文晏牽著福寶往外走,府邸外抗議的流民已經暫時被侯弘安撫好,趕去了城隍廟。街道重新恢復寧靜。
不一會兒,街上就出現了一大一小兩個小公子,看著倒像是兄弟倆。只是年少的一個臉圓圓的,看著特備喜慶。
侯弘的府邸畢竟是郡守府邸,位於桂峰城中心,周圍還是人流更多,比較繁華的地帶,治安也相對更好。許多流民是沒有資格留在這兒的,全被巡視的侍衛趕到了別的街道上。
不過從周圍大半已經關門的商鋪來看,福寶還是感覺到了桂峰氣氛的緊張。
宇文晏細心解釋道:“桂峰屬於小城,地勢還算險峻,沒有受到水患多大影響,只有部分地方受災,災民已經安置妥善。除開桂峰本地的災民,外地流入的流民,有約三萬,全部由桂峰接納,集中在城邊城隍廟裡。”
福寶也知道甚麼是城隍廟,有的城隍廟很大,有的地方城隍廟很小。
她道:“桂峰的城隍廟很大?能容得下三萬人?”
提到這個宇文晏眼神也是一沉,“不大,但是至少是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福寶道:“那就去城隍廟看看。”
那地方髒亂差,宇文晏不是很想帶著福寶去。
而且……
宇文晏還擔心有人染了疫病,更不想帶著福寶去了。
可是福寶堅持要去,並且道:“宇文晏,你信我,我要去自然有我的理由。”
宇文晏深深地凝視著她,最後啟唇:“好。但你必須抓緊我的手,不能走丟。”
福寶點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