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小門,便是窄又深黑的小巷子,冬雪熟練地做了幾聲布穀叫聲。
三聲,一下長,兩下短。
不一會兒,打更人一邊唱著“夜深人靜,小心火燭……”,一邊無意往這邊拐了一下,身影藏進拐角的陰影裡。
冬雪和他接上頭,打更人只是個面容普通的漢子,以前跟著江老爺子上戰場下來的兵,忠心耿耿,江家這些年也沒少接濟這些老兵。
“兩句話,給皇后。”
“夜深人靜,小心火燭……”
即便冬雪在說話,打更人還是以自己的頻率唱著,一點不被人發現端倪。
冬雪說完,小聲道:“記住了?”
打更人還是說他自己的話,卻點了一下頭,立刻離開了陰影,往皇宮城腳下走去。
那邊還會有宮裡的線人接頭,這就不是冬雪管得事兒了。她趕緊看了看腳底和地上,沒留下痕跡便走後門回了江家。
那邊。
打更人還沒完全繞到皇城根下,就從袖子裡摸出了燒得炭黑的樹枝,飛快在褲腿上寫了那兩句話,和送給誰。
並且撕下來一塊又塞進袖子裡。
沒多久就和皇城門外的侍衛軍打了個照面。
他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士兵,那侍衛軍立刻凶神惡煞走上來,“看甚麼看!本大爺是你能看得!?”
作勢就要打,打更人嚇得連連告饒:“這……官爺,官爺,小的該死……”
“好了好了,算了,巡邏去。”其他侍衛軍拉了脾氣暴躁的那個一把。
那侍衛軍才重重地哼了一聲,“爺今兒心情好,放過你!”盔甲底下,卻已經藏好了東西。
“是,是官爺,您大人不記小人過,以後再也不敢了……”打更人低著頭連忙跑了,引得其他侍衛軍一陣好笑。
“這膽子也太小了……”他們卻不知道,打更人就是膽子太大了,才會在他們眼皮子底下里應外合做這件事。
剛才那脾氣暴躁的侍衛軍,走了幾部就說,“媽的,晚上夜酒喝多了,尿急。你們先走,我尋個城牆根兒來他一泡!”
“趕緊的你!”其他的侍衛軍一無所覺,笑嘻嘻地繼續巡邏。
離隊的侍衛軍看他們走遠了,便真尋了個城牆根,三聲布穀鳥叫,孔縫裡頭張開一隻眼睛。
侍衛軍把私下來的一小塊布揉吧揉吧給他。
裡面的人壓低聲音問:“哪個方向?”
“中。”
暗語,“中”便意思是中宮皇后娘娘。
那邊接了東西很快消失。
這邊侍衛軍倒是真的撒了泡尿,一路哼著以前在漠北打仗時候的歌謠,看了看天上的星子,慢悠悠走了。
老將軍啊,您當日為了他們,那樣壯烈而死。
他們今日能做些甚麼,也是應當的。
弟兄們的命,都是您換回來的……
皇宮裡,訊息從浣衣院傳出去,後來送到皇后娘娘身邊心腹手裡。
皇后剛合衣躺下,便得到了這封非比尋常的訊息,她立刻坐起來,就著燭火看了,“……哪裡來的?”
心腹侍女貼耳道:“江家。”
皇后暫且放下了心,喃喃道;“燕出東方,是為兇;皇上身子可還安好?謝公公伺候可還周到?”
燕出東方……東方……靜妃!
是為兇!
靜妃要對她不利!
第二句,問皇帝,還問謝公公……
江老夫人是懷疑皇帝或者謝公公,或者兩人都有,也可能對她不利,只是實在拿不準主意,才會這樣反問。
皇后心沉了沉,她默默無言地就著燭火燒乾淨了小小紙張,很快連灰燼都不剩下。
“娘娘……”心腹侍女有些擔心地看著她,“這靜妃也不知道在打甚麼鬼主意……”
皇后不說話,卻在腦中不斷排列組合這幾個人。
靜妃,皇帝,謝公公……
謝公公!
皇后忽然想起來,數日之前謝公公還曾領了皇帝意思,來問她那掉出來的木牌是甚麼東西,謝公公說是那日她經過,有下人撿到的木牌,沒來得及交給皇后,便交到了謝公公這裡,皇帝看見了好奇呢。
皇后哪裡知道甚麼木牌!她都還是一頭霧水呢。
可是否認一個木牌又顯得很奇怪,皇后看那木牌平平無奇,便道可能是身邊那個侍女不小心掉的吧,謝公公也沒甚麼表示,只說會回去轉達皇上。
後頭,皇帝病著倒是念舊,多次詔她一起用膳,有時大皇子也會一起。皇帝也沒甚麼態度變化。
可是木牌……
現在皇后想起來,卻覺得哪裡哪裡都不對……有宮人撿到了,做甚麼不交給她,轉而交給了皇帝?而且按照謝公公的說法,掉落木牌那一日,正好是皇后在宮道上偶遇多年不見的石景山的時候……
對了!石景山!
靜妃忽然就要求石景山進宮教導長安公主!也是因為這個,皇后才會遇到他!而且木牌的事情之後,還偶遇了幾次!
皇后面前忽然一切可疑的點都組成了一張大網,這張網上的每一個人都逐漸清晰起來……
召見石景山入宮的靜妃、得到木牌並上報給皇帝的謝公公、看似正常的皇帝……
皇后忽然就看到了裡頭驚心動魄之處,原來……若是靜妃早早發難,她和他的皇兒可能不知不覺間早就該死了!若是……這種罪名坐實,皇后敢肯定,她和大皇子的下場之會比惠妃更慘!命都不會有!
靜妃之歹毒,皇后如今算是切切實實感受到了!
她恨恨地拽緊了錦被,手指都發白。
“娘娘……”侍女擔心往前一步。
“不必!”
皇后卻努力冷靜下來,“……你過來。”
侍女湊近,“娘娘……”
皇后道:“脫下衣服,上床。”
侍女驚呆了:“娘娘,這……”
“照做!”
心腹立刻脫下外衣,上床蓋好。
“照著我說的做。”
緊接著,外頭守夜的侍女就聽到娘娘心腹侍女道:“娘娘睡下了,今夜我來守就是了。”
“是。”外頭的人陸陸續續走了。
皇后卻已經換上了侍女的外衣,床上的侍女又道:“娘娘歇息吧,奴婢為您吹燈……”
皇后宮裡,燈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