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趙明生叫到縣裡來的時候，就想好了。
紅星服裝廠的事還是要在椒山縣的報社登出去才行。
所以他聯絡了椒山縣日報的朋友，跟著趙明生一塊到了光明服裝廠。
來之前他想過現場情況會很糟糕，但實際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料。
縱橫新聞界這麼多年，還從來沒見過一個國營廠能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的。
沈聽南和報社朋友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裡看到了驚奇。
場面到了這個地步，其實不需要沈聽南特意介紹，報社都會主動報道的，只是要帶上紅星服裝廠的話，託個關係或許要穩妥一點。
三個人下了車，椒山縣日報的記者首先就上去拍了幾張照片，然後找了後面幾位情緒沒那麼激動的人做了個採訪，沈聽南就幫著在旁邊速記。
這一瞭解才發現，光明服裝廠生產出來的大半衣服都有質量問題。
而且不少人是穿著走在外面的時候，突然崩線的。
這才導致她們這麼憤懣不平。
自家閨女花那麼多錢買件衣服，結果差點讓她們當眾裸奔，不僅讓人看了笑話，還名聲都有了汙點，擱誰誰能忍住？
“...沒想到是這種質量問題。”椒山縣日報的記者咂咂舌，心裡對光明服裝廠也徹底拉黑了。
以後他也要告訴家裡人千萬別買他們生產的衣服，一不小心就會被迫當眾脫衣呢。
誰敢穿啊...
沈聽南他們採訪完，沒過多久，公安局的人就來了。
現場人太多趕不走，他們也不能對群眾動手，只能把兩邊隔開，防止他們產生進一步的武力衝突。
顧客們鬧了半天也累了，見著公安、記者都來了，心想這事兒算是鬧大了，於是就安心在旁邊坐下等了起來。
不管怎麼說，他們佔理，既然現在鬧大了，那上面肯定要拿出個解決方案來。
等著就行。
日頭漸高，又緩緩垂落，可廠子外面的人這一等便等到了傍晚。
所有人都是滿臉疲憊和比早上更盛的怒氣。
“光明服裝廠的人怎麼還不出來，這事兒到底還能不能解決了？”
“就是！我們都坐在這兒等了一天了，你那個廠長到底啥時候退錢？”
裡面的門衛堆著笑，安撫著：“快了快了，我們王廠長去市裡開會了，已經在趕回來的路上了！”
椒山縣裡甘市城內比較遠，坐火車也要四五個小時才能到，但估摸著這會兒也該到了。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服裝廠門口的馬路上駛來一輛黑色小汽車，那是給廠長配備的出行工具。
頓時，門口的人目光全都聚了過來。
等王大富開啟車門出來的時候，不知是誰喊了一句“他就是光明服裝廠廠長！”。
所有人眼中霎時竄出了怒火，烏泱泱地湧了過去。
“退錢！道歉！”
“你他媽不會看衣服當啥廠長，賣黑心衣服出來害人，你還有沒有良心！”
“趕緊退錢！”
上百人鬧哄哄地催促著，唾沫都噴了不少到王大富的臉上。
他剛從火車上下來，就急忙往廠子趕，結果一來就被這陣勢嚇到了。
本想退回車上躲一躲，可人都被他們擠到了車窗上貼著，根本打不開車門。
無奈之下，他只好擠出和善的笑容跟他們說道：“大家安靜，安靜！你們這樣吵是解決不了問題的，聽我說，我確實是光明服裝廠的廠長，今天連市裡輕工業局的大會議都沒開，專門跑回來給大家賠禮道歉的！”
“那就退錢啊！”
王大富表情微僵，眼底閃過不耐煩，但面上仍是和和氣氣的。
“退錢嘛可以商量，但是現在廠子的錢我也做不了主，我還得回去打報告跟上面申請一下，他們同意了我才能把錢挪出來的，不然就算是我挪用公款要坐牢的！”
他像模像樣地唬著他們，開始踢皮球。
“今天發生這種事，我心裡也很沉痛，給大家造成的傷害廠子會盡力彌補的。這次確實是廠子質檢人員出了疏忽，等回去我就給他處分開除，權當給各位賠罪了！”
眾人聽了半晌，都沒聽到他說怎麼退錢的問題，立刻反應過來他這是不想退。
說啥打報告申請，明顯就是甩鍋拖著他們，還用坐牢來騙他們，真當他們是啥都不懂的大老粗啊！
“我可去你爹的！你個死肥豬說啥屁話呢，趕緊給老子退錢！老子閨女為這件衣服的事都哭了一天一夜，你擱這放幾句屁就想糊弄過去，沒門！”
“我們等著一天可不是為了你這不痛不癢的話的，今天要是不退錢，我們說啥都要進去把廠子衝了！”
“對！這衣服我們不要，你要是不退錢，我們就自己進去拿別的衣服來抵！”
他們家裡能買得起十塊錢的裙子給孩子，本身就是有點家底的。
不少人也是在各類廠子裡上班，對這種領導踢皮球的話術可謂是熟得不能再熟，哪裡會讓他矇混過關。
況且，這回本來就是光明服裝廠的責任，就算它是國營廠，也不能這麼欺負人吧？
眾人一部分圍著王大富，一部分真的轉頭就去沖服裝廠的門。
現場的公安趕緊上去攔著，“住手！快停下！你們這樣做了就是有理也變成沒理了！”
“就在門口示威抗議就行，千萬別衝進去搶東西！”
他們在這裡守了大半天，也摸清楚了事情的經過，對光明服裝廠是半點不同情的。
但是這些群眾要是真的做出甚麼不理智的事情，他們也是要依法拿人的...
但他們不想這麼做，全都上去用身體擋住。
眾人雖說情緒激憤，但是看到他們的公安制服還是下意識地會避開，一時間，兩撥人都僵持在那裡。
‘滴滴’！
此時，又有幾輛小汽車開了過來，在門口停下。
幾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下來，神情十分嚴肅。
只見其中一個從旁邊人手裡拿了一個喇叭走到花壇上站好，大聲說道：“各位，我是椒山縣黨委書記任長平，過來給大家解決一下光明服裝廠質量問題的事宜！”
洪亮的聲音由喇叭傳遞到混亂的群眾裡，他們動作一頓，望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