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2章 間謀
日月同輝天地。
濃郁的靈機在天地之中起伏,絳衣青年靜靜地盤膝坐著,那雙金目望著前方,看向空無一物的案臺。
他看得很是出神,似乎思慮沉沉。
‘我既在湖上修行,不曾見得反應,真人方才從南海回來了,立刻被召走,不一定是見李氏,是專要見他一人…’
李絳遷的神色平靜,心緒卻起伏不定,很快聽到腳步聲,站起身來,低頭拱手,笑道:
“父親!”
李周巍推門而入,略略點頭,目光從空無一物的案臺上掃過,李絳遷上前一步,微微側身,低頭道:
“大人有召,太叔公取了令牌,不見身影了。”
李周巍終於挑了眉,眼中透露出意外和幾分莫名的複雜,點了點頭,轉過身來,在玉桌前坐下來,好一陣,便聽著一聲清脆的響聲:
“咚!”
一道白金色的身影憑空而降,似乎從高處落下來,一個踉蹌站穩了,這才有些迷茫地環顧四周,見了眼前的兩位真人,這才喜道:
“好呀…是大好事!”
他彷彿卸去了千斤重擔,快步到桌前,一時坐下來,道:
“釋修那頭,也有咱們自家的人了!”
饒是兩人才思敏捷,驟然一聽也是摸不著頭腦,李曦明卻以凡人之身在那天上講了好一陣,久違地口乾舌燥,此刻尚未消退,從李絳遷手裡接過茶,飲了一口,道:
“此事說來話長,我當時去天上,曾經結交了一人,是要外派去釋修道裡做大官的,當年也是從我們湖上出去的,替我們按下了遲步梓的那位,如今正是他尋我,那令牌擬造了一界,極為神異,便在那一處細談。”
他頓了頓,正色道:
“他那一官,手底下有不知道多少和尚四處潛伏,甚麼赤羅、五目自不必多說了,連仁勢珈…都是他們的人。”
於是把那一番話道來了,聽得李周巍嘴角彎起一點笑容,而李絳遷目光數變,怔怔地失了神,李曦明方嘆道:
“他可給了好寶貝!”
於是將那圖錄拿出來,送到李周巍手裡,正色道:
“應去那眉尺宮,一同遂寧看一看!”
這位魏王一邊看著,一邊聽李曦明將大欲道的謀劃一一道來了,看了好一陣,在秘境裡坐下來,見銀袍的青年上前來,這才把手裡的圖錄送過去,有些複雜地道:
“不曾想…那了空也是大烏玄天的人,我本想此次從蜀地出,先收拾了他…如此看來,倒是也省得走這一趟…”
他面上的惋惜多過意外,頓了頓,李曦明則思慮道:
“想來也不奇怪,據說,當年的了空也不過是一小小法師,是得了青池宗內鬥時那位小叔叔給他的機緣才得道!”
李周巍點頭,哪怕得了北方的種種佈局,也並未輕敵,道:
“大慕法界底蘊深厚,大欲道確是勁敵!不能小視。”
李遂寧正低眉檢視,驚得張目結舌,心中不知說是惶恐還是欣喜,通通凝結成一塊,暗忖道:
“大烏玄天…從未聽說過!”
如果說李曦明與他坦白那處天地時,他多有察覺,是不奇怪的,這一道所謂的玄天卻完全擊穿了他的準備,讓他心中甚至有了冰寒之意。
李遂寧已經轉世多次,當然明白天素的威能極限在哪。
‘所謂天素,乃是衍八方、究機緣之道法,能看穿天底下絕大部分的佈局,可卻也不能完全蓋過真君。’
天素異於他道所在,正是這一次次轉世般的輪迴,雖然本質上並不能推演到真君一級的謀劃,可一旦這些謀劃是由小修們執行、或是被小修們所知,那同樣會在推演之中被天素子所體會…
這就是為甚麼他能預知到【彌生再世】!
‘因為大欲道的那些和尚們已經醞釀的太久了,自從孔雀圖窮匕見,這些事情就不是秘密,而在那些法相的心腹之間廣泛流傳,才會在推動之間被我所知…’
可所謂的【大烏玄天】,自己沒有半點體會!
‘這隻能代表著這是真君手筆,並且…有可能是在我上次推演以後,臨時成就的…’
但這個可能性實在太低,聽眼前兩位真人話語中所透露,被自家背後大人收服的釋修已經多有相助,那只有另一個可能:
‘這處玄天不但不為任何小修所知,甚至被某種無上神妙抹去了所有蹤跡,就連天素都沒有一絲半點的察覺!’
他心中如同冰火交織:
‘這是湖上大人們的神通…是傳說中的府主…還是那一位玄諳大人!天素…他是知道的。’
‘傳說中天素不能出現在湖上,不能出現在青詣元心儀之下,果真是這位大人影響了仙器…’
這讓他一時間未能反應過來,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李周巍冷冷地道:
“這雀鯉魚聚結諸釋,攻伐梁川,無非攻敵必救,是一定要將我逼在那一處…”
李絳遷同樣敏銳,道:
“他們想把父王拖在洛下!”
李氏放棄了廣闊的轂郡土地,退回鄄城內,在北方的勢力收縮成拳頭,實際上是沿著太行南半段一直到梁川,由那三四個險要構成,東方隨時可以重新攻打轂郡,南方則連線著洛下。
而這洛下之地,如今也實在是處於曖昧不清的處境。
如果按功績來算,洛下是李周巍親手打下來的,更是主導了整個洛下世家的遷徙,又結好陶家,根基深厚,只不過當年邀請大宋時,此地已經許諾給了宋帝,不由李氏直控。
而面對這麼一塊深在北方的地界,宋帝的處置同樣分明,這位帝王將李周巍的兩個兒子先後封在了此地,大有使諸侯外放的意思。
李絳遷道:
“楊浞的意思很明顯,洛下一地,人丁已經遷走,對他的價值不復從前,如今卻是一個極好的安置之所,兩個弟弟因此封在那裡——是將宋境之內親魏的勢力外放,通通到洛下去,受命輔翼魏王,從此不必多管,這些諸侯也說不清是我魏人還是他宋人…”
“而洛下,是連線江淮和北方的通道,哪怕大宋不管,我們自然是要守的,卻又直面大慕法界和趙廷,很是危險,他們當然有把握將父王拖在那裡…更何況如今的大宋哪怕要管,必然再派楊銳儀來。”
李絳遷冷笑一聲,道:
“楊氏對我們的情緒正複雜著,忌憚倒是比支援多,這位大將軍向來是惜身之輩,頭頂上的壓力又大,不必奢求他有多大動作。”
李絳遷的分析,李周巍大體是同意的,他點點頭,思慮道:
“這事不難,絳壟絳夏還未就藩,洛下的人早就遷光了,這些年只不過有些許修士而已。”
他淡淡道:
“而陶氏…把當年的事情當做羞辱,曾經拜託了我們,川上正放著那一枚廣蟬的頭顱,這一次…通玄諸道是絕對沒有臉看著摩訶攻伐陶氏的山門的,不必多慮。”
李遂寧這一陣安定下來,已經聽懂了,道:
“魏王要棄…洛下。”
李周巍點頭,道:
“雀鯉魚將與大慕法界同圍洛下,如此大一張口袋,是專門為我佈下的,必不可能去鑽,有太陰羽衣在,他們難以察覺我的動向,那位蕩江仙官要那兩顆腦袋,我先去割一枚回來,打亂他們的動作。”
李遂寧聽了這話,心中已然暗暗計算起來。
按著他前世發生的種種,本應該是李周巍已經陷在北方與兩道打的不可開交,難以顧及左右,可一如他前幾次推演,到了這個時候,現實中發生的種種,已經完全偏離了他的前世。
而李遂寧如今算是也看明白了。
‘我既沒有持那樣廣大的神通,也不擅長於戰場之中征伐,要做的不應該是替魏王出主意,僅僅是告知就夠了…’
他第一次悟出這個道理,李周巍轉頭就把蜀國給滅了,李遂寧吸取教訓,依葫蘆畫瓢,道:
“這個時候,燕國也該出手了!”
他皺眉道:
“只是…拿不準他們對付的是轂郡,還是大欲道…”
聽了這話,李曦明已笑起來,道:
“我聽蕩江提了,這慈悲道,早已經眼紅極了,我看這次南下,不過是打著攻轂郡的旗號,在一旁給大欲道使絆子罷了!”
他道:
“那淨海也是我們的人,倘若有變化,必有訊息。”
李遂寧聽了這話,心頭大抵有數了,道:
“我只怕丟了洛下,北方的虞息心等人孤懸於外,會進退兩難!”
李絳遷卻沒有多少憂慮之色,暗暗斂眉,李周巍則笑道:
“你說得不錯,洛下是南北連線的通道,可偌大的江淮,難道就這一處相通麼?過了洛下,還有善樂道諸郡,既然那個甚麼明慧是我們自己的人,善樂道的土地,我們亦可輕易踏過…”
“況且,繼續往東,還有一位諸侯。”
“不錯。”
李絳遷笑道:
“也該用得到他了!”
江淮的東側接壤的是哪一家?
齊地!
渤烈王,高服!
李周巍輕聲道:
“當年他南下而來,與我細談一陣,我已知他心,這些年來雖能攻入北方,卻都沒有把握久據,故而…故而從來沒有派人去找他…”
高服當年南下給足了臉面,李周巍亦不希望因為自己的草率動作讓高服過早出手——當自己因為局勢敗壞不得不退走時,可找不到一個偌大的齊地來容納整個高家的勢力,那麼整個渤烈國都會遭到釋修強烈的、無休止的報復。
李周巍有預感,那位渤烈王始終沉默,必然知道自己的憂慮,他同樣在等,等一個合適出手的時機。
“如今不同了。”
這位魏王偏了偏頭,淡淡地道:
“我勢已成,江淮安定,蓮花寺退讓,只要他出手,便可以將整個江淮以北凝成一塊,洛下先放一放無妨,等著事情了結,大可重新收復!”
他道:
“絳遷!”
李絳遷立刻起身,恭敬行禮,道:
“兒臣在。”
李周巍聲音低沉,取出手中的令牌,道:
“你自江淮而上,替我去一趟齊地,使高服聽命,同他收復江淮以北之地,北接轂郡,守在那南門戶饒山,接應洛下。”
“是!”
李絳遷恭恭敬敬地雙手接過,在李遂寧複雜的目光中退出秘境,很快消失在天邊。
李周巍舒展了身姿,輕聲道:
“欲與大烏玄天接應,必須入日月同輝天,還請叔公駐守湖上,等待訊息,此間的事情,也須仔細商議。”
他面上閃過一絲愧疚,道:
“又要耽擱叔公修行了…”
李曦明此行回來其實是準備閉關的,但是他自己渾不在意,鄭重點頭,動了動唇,終究長長一嘆,道:
“安靜不了幾年,就要起兵戈…”
於是目送著這位魏王出了洞天,這才到日月同輝天地中去,把那一枚玄令拿起來,再次輕輕摩挲。
靈識之中亮起了一點金光,隱隱約約能見到【樓臺】兩字,於是定了神,將種種安排通通寫下來,看著消散在金光裡,轉回去一看,不過去了一點仙功。
‘果然便宜些!’
這才轉了回去,到了下方的閣樓裡,思量了一陣,卻又起了歪心思:
‘這玄令…認的既然是我李曦明極有可能是根據在符種上…我若是用分神異體來持,也應該能認得才是!’
於是一揮袖子,一位身著白衣的李曦明已經現身此地,雙手接過這玄令,細細感應,果然能感應到那一點光彩!
‘果然!’
這個發現讓他驚喜不已:
‘如此一來,既不耽擱我修行,也不耽誤南北的籌謀!等著宛兒回來,應該讓她也來試一試!看看認的是符種還是我!’
倘若是正式的凝練神通,絕沒有分心的可能,可李曦明這一次就是要抬舉仙基,淺淺一試而已,根本沒有半點一舉功成的心思!
他大喜間毫不猶豫,定神入體,靈識在氣海之中盤旋,便見那重重雲海之中,正臥著一點金光!
此光高高在上,卻有萬千氣韻盤旋,不知數的官邸寄居,一道道玄紋密路在上方流走,如同長河一般在山中穿行,飄散進氣海的每一個角落。
仙基『誓崤身』!
轉瞬間,一枚丹藥已經落入口中,化為燦燦的金光傾瀉而下,那枚仙基猛然間抬起,如同飛天之山,衝上無窮的雲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