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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9章 第1446章 相邪

2026-04-02 作者:季越人

第1446章 相邪

‘啊…’

遲步梓聽了他這話,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心中卻愕然起來:

‘你一個七相都無可奈何的人物,看上去威武剛毅,費盡心思把我請到金地裡來,原來也是為了投誠吶!’

可他心中苦澀不已:

‘想投湖上的…又何止你一個?我也是欲跪而無門!’

雖然心中又驚又嘆,可這真人向來是無理要尋出三分理,無利要犁出三分利,豈能罷休,這便抬起頭來,目光幽深,道:

“道友…又如何猜得我與湖上相關?”

淨海抬了眉,輕聲道:

“龍屬與淥水真君雖有天大的仇怨,可照樣能找出參淥馥這麼個人選,真人也是一個道理,出身青池,又在湖上得機緣…”

“道友當年從湖上出來,棄青池而不顧,自然是得了允諾了。”

遲步梓低頭思量,發覺這和尚判斷的依據與龍屬相差不大,可偏偏自己怎麼想也記不得那些事情了,心頭打鼓,又忖道:

‘其他的暫且不論,這人…我既沒有資格收他,更沒有資格回絕他,如是處置不好,指不準還要得罪人…’

於是笑了笑,道:

“我明白道友情真意切,可湖上大人的想法,絕非你我下修所能揣測,既然出了你口,入得我耳,無上玄妙自聽之,不必多言。”

這話雖然沒有給出甚麼承諾,卻讓這和尚連連點頭,他道:

“我自然明白。”

於是心緒大松,帶著青衣真人一路到了山下去,這才道:

“自我得金地以來,海內七相無不垂涎,我們這些人雖然可以獨自成道,可只要承認了自己歸為哪一相的道統,對他們都是大有好處的…”

他頓了頓,很自然地道:

“也代表著金地往那一相的釋土靠近了一步。”

“就連戒律道都有修士來見我,希望我學習戒律,而忿怒道的修士,更是源源不斷,用盡了手段,只求我回去。”

淨海指了指山間的廟宇,道:

“可我不肯放一人進來,這些廟裡都是些凡俗與我自家知根知底的法師,也正因如此,修為大多不濟,沒有甚麼大用。”

他很坦然地道:

“整個倥海金地,實則只有我一人有用而已。”

遲步梓摸了摸下巴,道:

“也夠了。”

他也是與眼前的和尚交過手的,摩訶最了不得的機緣就是金地,只要金地加身,加持之下幾乎可以看作高出一世!

淨海本就是七世修為,在曾經的忿怒道多有修行,全力出手,可堪八世,若是沒有法相行走出手,天下能打敗他的摩訶屈指可數!

說完這話,這青衣真人忽然皺起眉來,老和尚一看就知道他有話要講,便道:

“還請真人指點!”

遲步梓笑了一聲,語氣一下親熱了起來,正色道:

“老前輩若真有投效之心,怎麼能還在此地待著?”

這和尚頗有不解,見著這真人道:

“你這萬里寺確實好,可待在這南海,左右都是一些不入流的道統,距離海內遙遠,兩百年下來,也就今日殺一隻老蛟你派得上用場,空有這份心、這份意,又有甚麼用呢?”

淨海隱約有所領悟,喃喃道:

“真人的意思是…走?”

“不錯!”

遲步梓對海內外的局勢都極為了解,性子狠毒謹慎,頗有一番韜略,這和尚雖然痴長他歲月,卻求善求法,沒有爭弄風雲的心思,一時大有領悟。

青衣真人笑道:

“你和七相對著幹,難道真的妨礙著他們甚麼嗎?真是笑話,大羊山多少摩訶憐愍,頭頂上多少法相,老前輩就算有再大的神妙,也不過畫起地來,在南海自娛自樂…”

“像七相這種勢力,各為其主,私心紛雜,患不怕外,而在內爭!”

遲步梓負著手在這山徑之間邁步,看著底下山崖螻蟻一般的人影,淡淡道:

“如果我是前輩,那就先去一趟大羊山,假意可以承認大羊山…卻只有一個要求。”

他笑道:

“要在北方近海中,合天海以內立足傳道。”

“大羊山在海內的東邊,本身就離東海近,這一地向來是慈悲的地界,又有妖族相爭,前輩立足其間,退可保守山門,除妖養士,進可騷擾沿海,與慕容相爭…而老前輩這樣的身份,屢次拒絕七相,如今好不容易歸附,就算是一道毒鉤,大羊山也不得不服下去,為前輩站臺…”

“哪怕最差的情況,他們都不可能傷了老前輩的性命,讓這一處金地和釋道失聯…”

他稍稍一頓,先轉了話鋒,道:

“老前輩可知道…湖上如今最看重的是哪一道謀劃。”

淨海毫不猶豫地道:

“明陽。”

“這就對了。”

遲步梓笑道:

“明陽如果要伸手腳,一定要去北方的,老前輩在側面一站,有多少用得著的地方?反過來看,明陽又和龍屬交好,老前輩要是和李家友善,背靠龍屬,用大量妖物來滋養子弟,有三方相護…那就不止老前輩,就算是前輩的弟子,他們也不好殺害了。”

“嘿嘿,若我是慈悲道的人,此刻當真是頭都要疼破了!”

他那一雙碧眼光芒閃動,笑道:

“必然有大作用。”

淨海聽了這一陣,沉吟許久,倒也聽明白了,低聲道:

“法子是好法子…可我既從七相中出來,不曾找到真道統,如此草草回去,恐怕毀了我的道途…更讓我這萬里寺諸多善義重新淪落為邪道…”

他口中這樣說,面上卻沒有太多波瀾,而是思索道:

“可倘若這樣就能幫到恩人,淨海不惜自汙此身。”

遲步梓這下聽明白了。

這和尚就算能確認湖上能助力空衡,卻也沒有盲目到僅僅聽過他三言兩語,就放棄南海偌大的基業、自己開闢的這片淨土,重新回到七相相互之間的算計之中。

‘也是常情。’

可正是這常情,叫遲步梓很是不屑,他動了動唇,冷笑道:

“前輩何其不智!當今是甚麼個天下?特立獨行盡善,與死何異?前輩靠著金地八世了,可麾下的弟子呢?”

“若真有立善義的心思,至少也學學慈悲善樂,有個大肚、釋怖的修行門路,無論善惡,總算是個改進之法,否則,這偌大的萬里寺,在前輩之後,也不過是左右的血食而已。”

他言盡於此,僅僅是行了一禮,話鋒一轉,道:

“遲某也該離開了。”

淨海並沒有挽留,而是緩緩點頭。

金地一物畢竟是當年那位北世尊性命所化,極為高明,甚至隱隱要勝過尋常的洞天,淨海在何處,這金地就會勾連何處,此刻出去,便是在原地現身。

畢竟兩人方才大打出手,淨海是以救蛟的名義脅迫他入內,過去了這麼久的時間,外面多半是已經鬥完了,左右觀察的人不少,停留太久,未免會讓人生疑。

遲步梓踏了幾步,欲要飛躍出去,臨了又遲疑起來,竟然轉過頭來,瞅了一眼這老和尚,躊躇道:

“老前輩若是有了訊息…不妨…”

淨海雙手合十,道:

“小僧會去東海。”

遲步梓頓覺有理,微微點頭,身形終於幻化為一片清冽的雨水,消失在天地之中。

淨海靜靜地站了一陣,長長嘆了口氣,踏著祥雲往回,思慮之間,竟然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那高山前。

他站了一陣,好像終於放下了甚麼,輕輕嘆了口氣,道:

“寶祥!”

這一聲落下去很遠,好一陣才有人匆匆來到山上,是一個一身精壯的赤膊和尚,也有憐愍修為,似乎從來沒來過這裡,看著背後大殿的目光都有恐懼,小心翼翼在跟前拜了,恭聲道:

“師尊!”

“起來罷。”

淨海叫那這弟子起來了,扶住他的手,似乎斟酌了很久,才道:

“寶祥…寶罄既然隕落,山中只剩下你一個能幹事的,你家左右都帶著人,從金地中出去,回到萬里寺去罷…”

這和尚怔了怔,道:

“這…”

“去吧。”

淨海目光低垂,道:

“我也想明白了…當年寶罄在的時候,就有多修他道輔助,這才能夠成就摩訶,你們當年那些一起面見師尊的人,也暗讀了不少七相的經文,甚至有暗暗用過他們的手段,這不是你們的錯,我要是沒有路給你們走,空留你們在此地,也不過害了你們而已。”

他雖然已經將那泥像制住,可提及此怪,還是忍不住叫他師尊,寶祥頓時拜倒,泣道:

“師尊!弟子不求成道…只求能侍奉師尊左右,聆聽教義!”

淨海擺了擺手,輕聲道:

“這些年也有人在外面進了七相的修士,帶了很多話進來,他們私底下的議論我也知道,你先帶出去…告訴他們,想走的可以走,從我這出去的,七相必然很歡迎。”

寶祥卻早已受夠了廟中的歪風邪氣,隱約明白了他的意思,輕輕點頭,道:

“弟子明白了。”

這和尚轉了身,匆匆從山上下去了,淨海長嘆一聲,轉過身來。

貼在大殿前的符紙微微閃著光彩,淨海緩緩向前,一隻手捏著檀木串珠,另一隻手輕輕撫上店門,重新將門推開了。

細密的滴血聲音越發響亮,那泥塑仍然呆呆坐在上頭,做大笑模樣,淨海盤膝而坐,凝視著上方的泥塑,眼中的情緒複雜,又是敬仰,又是憎恨:

“當年…我要是有這一份見地,多從你口中問一問,指不定今天也能給萬里寺問一個出路…”

他靜靜地凝視著,回憶著自己當年是怎樣崇敬地信任眼前的人師尊,最後又是怎樣恐懼厭惡,雙眼緩緩閉合,竟然就這樣不知不覺的入定了。

“嘎吱…”

不知過了多久,大殿之門緩緩閉上了,卻響起了平淡的腳步聲。

這大殿中暗沉沉的深處緩緩有了動靜,一位道士從黑暗中一步一步走,鶴袍玉冠,神色平靜,身後揹著劍,走到了這泥像身前,這才慢慢低下頭。

“有意思。”

他抬起手,輕輕地在泥像的腦袋上拍了兩下。

霎時間,釘在泥像背後一千八百六十三根銀針猛然噴出,如同傾瀉而出的洪流,密密麻麻地噴濺在泥像背後的牆壁上!

“滴答。”

滴血的聲音漸漸平息,那大笑的臉龐生動起來,這泥像面上的皮肉不斷痙攣,彷彿有甚麼怪物要從中脫困而出,足足過了三息,他才咧嘴恨起來:

“淨海!!”

那臉在扭曲中變得越來越肥大,充滿了無限的恨與怒,泥丸做的眼睛緩緩變為黑白分明的模樣,浮現出驚駭與後怕來。

“好厲害的手段!”

可僅僅是一瞬間,這恐懼已經從他臉上溜走了,這似妖似邪的東西站起身來,臉上爆發出驚人的邪意與冰冷:

“卻終於叫我脫困而出…”

可視線恢復的那一瞬,映入眼前卻是那一雙茶白色的瞳孔。

“嗯?”

這邪異抬了抬眉,發覺身前站著個道士,身上沒有半點氣息波動,只是那眼神實在嚇人,似乎在等待的這些時間裡,他已經非常不耐了。

“你…”

這泥像的唇齒動起來,似乎想要去開口恐嚇,可一片殘影快得恐怖般從眼前掠過:

“啪!”

這泥像不知何時捱了一巴掌,腦袋已經轉了一大圈,那張臉龐怔怔地朝著背後,看著映入眼簾的、遍佈整個牆面的細密銀針與黑血,呆若木雞。

身後傳來那冰冷淡漠的聲音:

“你家主人,是哪一相。”

這泥像似乎沒能從這種大恐怖中掙脫出來,又或者是不能理解這樣的存在是怎麼出現在金地中的——他一點點地把頭挪回來,想要看清身後的人。

可那道士沒有得到回答,目光越發冰冷,他抬起手來,五指按在泥塑的頭頂,這一剎那,濃郁的殺機浮現在這邪異的心頭,一身上下只有顫慄了:

‘好像是…金丹…’

他的意識一時間癱瘓了,沉浸在難以理解的恐懼之中,眼睜睜地感受著對方平靜又穩定地把它的頭轉了回去,泥塑重新面對著自己身後的牆壁,哆哆嗦嗦地道:

“大人…大人…小邪前身不是甚麼相…是古修,是一位奉身自相的大德,是倥海金地的傳燈…”

“哦?”

那道士轉頭欣賞著殿中的種種陳設,淡淡地道:

“既然是古代的修士,必然立身以正,怎麼會留了你這麼一個似相非相,似鬼非鬼的東西。”

這泥塑駭道:

“大人!是那唐恩和尚!是那家的弟子…他眼看著自己師尊死在了外邊,金地又不肯認他,這才起了歪心思,想要把他師尊留在金地中的痕跡祭為法相!”

他劇烈晃動起來,卻又不敢把自己的腦袋轉回來,又哭又泣,好像是甚麼無辜的小神,泣道:

“是因為他先有的邪念,這才有了我呀…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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