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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1章 第1418章 如故

2026-03-05 作者:季越人

第1418章 如故

山風朔朔,暗沉沉的天日被遮蔽,四周沉在暗色中,烏塗山頂鎖閉多時,臺階上已盡是青苔,蕭暮雲抬了抬眼,扶住一旁的老人,輕聲道:

“慢些…”

他接過那蒼老、斑駁的手,挪著步去託她,嘆道:

“兒子送你上去不好…一定要自己走…”

可母親沒有答他,只是靜靜的邁著步,穿過了那山林,終於看到了山頂灰色的牆,滿頭白髮,精神矍鑠的老人正靜靜站著。

未見人影,他已道:

“曉兒!”

蕭暮雲只覺得手中一緊,母親略顯笨拙地越過了他,走到了庭院前,抬頭去看。

陳冬河在暗色的黃昏中看見了女兒,她老態龍鍾、頭髮稀疏,眼中是沉沉的白靄,雙唇微微動著,要抬起頭才能看見他。

那個笑盈盈的小女孩好像是昨天下山去的,如今眉眼裡一點也找不到了,陳冬河大半輩子沒見她,早已識不得,他把那雙老手握起來,喃喃道:

“曉兒。”

老女人端詳了他,流出清淚來,道:

“爹!”

在蒼老的聲音中,終於帶有那一絲獨特的聲線,帶著那點女兒時的親呢,陳冬河觸電似的睜大了眼睛,幾乎是下意識的,他像當初牽起那個小女孩般牽起她,駭道:

“苦了你了!”

山風嗚咽,蕭暮雲靜靜站著,看著兩個老人相擁而泣,過了許久,母親直了腰板,眷戀似地看了看來時的路,說出了上山來的第二句話。

她說:

“阿憲來娶我時,走的也是這條路。”

陳冬河閉目流淚,白鬚顫動。

自己這個女兒,嫁給蕭憲不過數載,餘山一脈幾乎舉族沒在魔災之中,血淚橫流,她一介婦人,拉扯孩子長大,坐鎮餘山,這一百多年是怎麼過來的,其中辛苦可想而知…

他嚥了淚,蕭暮雲已上前來,勸道:

“阿翁…到裡頭說吧…”

陳冬河點了頭,推了門進去,裡頭便見門扉、石桌、灶臺,雖然還算整潔,卻了無煙火氣,黑洞洞地沉在暗處,連慣用的燈火都沒有。

陳冬河扶了女兒坐下,李清曉看了眼前的一切,問道:

“母親去後,您老都不回來了。”

那老頭不應她,只衝了茶水上來,把匆匆要來幫襯的蕭暮雲推開,往玉桌前一站,抹了抹臉,道:

“蕭前輩呢?”

“在山下等著真人。”

李清曉把頭低下去,問道:

“父親過得還好麼?”

陳冬河把杯放下,臉龐沉在屋中的黑暗裡,面上的淚水已經完全乾了,他用雙手搓了搓臉龐,道:

“我聽說,你回來…是有事要求我。”

李清曉的頭更低了,露出稀疏的發——似乎鬥法之時被甚麼術法燒過,頭頂有難看的瘢,老女人聲音很沉,道:

“是…父親…蕭家,近來難了,好多人都求到我這裡,那個蕭歸圖…父親記不記得蕭歸圖,他還拖著病軀出來求我,跪在我榻前哭…”

陳冬河連忙把頭轉過去,把溼潤的眸子朝向屋子裡的黑暗,澀聲道:

“我不會多說。”

他用兩指抹了抹眼角,道:

“你既是真人的長輩,也應該自重。”

老女人抬了抬頭,泣道:

“父親!家裡那七十二枚靈石,我都記著的,清曉記了一輩子…獨獨無可相報…”

“這次來…這次來求真人是其次…也是女兒時辰快到了,是壽盡而亡,不欲多折騰,想著當年夫君死無全屍,不知灑落在山中的哪一個角落,只留下衣冠冢,想要回到餘山故地,陪他最後一程…”

蕭暮雲始終沉默,終究掩了門出去,在這山中站定了,低低地嘆了口氣。

可就是這麼一站,他突然睹見庭院前已站有二人,一男一女,男子身材挺拔,五官端正,眉心一點金光,在紅灼昏暗的夕陽裡更顯得如神仙一般。

真人。

當然,也是他的表兄。

蕭暮雲是見過這位真人的,心中驚駭之至,一時間拜倒,卻只見這真人抬起手來,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叫他張口結舌,發不出半點動靜。

李曦明轉過身去,那間小屋好像已經與外界完全隔絕了,而在他身前,已經多了兩人,一人身披甲衣,獨臂,神色疲憊,一人手拿長杖,面色忐忑。

李曦明僅僅用一隻手就把師尊扶起來,另一邊身披甲衣的男人已經跪倒了,跪得結結實實、如同一小廝,他抬起頭來,露出那剛毅卻蒼白的臉龐,泣道:

“拜見真人!”

那真人站在山巔,眉心的天光微微閃動,語氣略有疑惑,卻帶了一絲慢條斯理的氣度:

“這位是…”

男人抬了頭,露出恭順的笑容,因為病痛而蒼白的雙唇顫抖,道:

“下修是蕭家嫡系…名歸圖…是鸞兒的兄長!”

“蕭歸圖。”

真人眼瞼微低,語氣中多了一絲詫異,卻依舊沒有動彈,輕聲道:

“原來是外舅,當年早就聽聞外舅英姿神武,有過人之才,只可惜聽其名而不見其人——還不快扶起來?”

李明宮上前去扶他,這位真人則轉過身來,淡淡地道:

“只是…舅舅,怎麼不走修行之正道,納了身外的仙基?還傷得這樣重!”

他的話平平淡淡,卻好像讓整座山都傾倒過來,壓在眼前的獨臂男人身上,發出如同雷鳴般的轟響,又好像甚麼也沒發生,披在男人身上的只有靜謐的夕陽。

蕭歸圖抬起頭來,用自己那隻獨臂在身前作揖,面上都是冷汗,道:

“真人一走,滄州便大亂,不得不為…這傷勢也是當時留下的…”

蕭元思靜靜的站在這真人身後,沒有半點舉動或者言語,臉龐沉在暗色的夕陽裡,只見了那漢子一隻手作揖,雙眼終於閉起來了。

真人轉過身來,凝視了獨臂男人一眼,似乎是師尊的沉默讓他冷靜下來,又好像是想起了甚麼,李曦明終於抬起手來。

他那隻手懸在空中,稍稍一頓,像驅散蚊蟲那樣揚了揚。

霎時間,籠罩在山林間的陰霾退散了,燦燦的光芒充斥了山林的每一個角落,蕭歸圖的臉龐重新有了血色,雙唇也紅潤了,那困頓他數年、一日比一日嚴重,幾乎要掉他性命的傷勢無影無蹤,那隻消失的獨臂也長了出來,靜靜的垂落在身側。

李曦明開口了,他道:

“你我兩家修好多年,既是治哥兒的舅舅,那就是自己人,無論是大事小事…”

他把頭轉過去,道:

“豈有坐視不管之理。”

“撲通。”

這男人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地面,低低地泣起來,蕭元思終於睜開了雙眼,蒼老的面上滿是淚痕,他上前一步,道:

“歸圖…歸圖!”

他喚了兩聲,男人才後知後覺地起來,蕭元思道:

“下去罷。”

蕭歸圖面朝山頂,退出去幾步,踉踉蹌蹌的消失在山林裡,真人的臉龐仍然冰冷似的僵硬著,只是發覺師尊跪倒在地,這才嘆息著把老人扶起來,搖頭道:

“何必。”

蕭暮雲同樣跪倒,流著淚向著他這位表兄磕起頭來,李曦明皺眉,轉身邁步,踏入院中。

這一步彷彿踏破了界限,裡頭的聲音終於與外界連通了,老人的低低嘆聲迴盪,黑暗的庭院同步亮起來,一隻手按在了李清曉肩上,老人的氣色登時好起來了。

可她起不得身,想拜更拜不得,只能靜靜地看著真人坐在了自己身邊,聽見李曦明略帶溫和的聲音:

“姑姑,蕭氏…中意湖上的哪一個孩子?”

李清曉只覺得這人在自己身邊坐下來,好像整個天地都在圍繞著他旋轉,那股仙藥一樣的暖氣吹進腦子裡,思路也清晰了,卻更有驚懼,顫聲道:

“仙族門第清華,小族仰攀金玉,不敢指點…求真人賜下…”

蕭元思接過話來,繼續道:

“是…小門小戶,不敢求嫡系…只盼復循舊例,以李家庶女配蕭氏嫡子,是我家如今的天才,姓蕭,名循秦…”

“而北海出一嫡女,來配湖上的小脈…”

李曦明凝視著她,讚道:

“好,既然是蕭李之情,自當遵循舊例。”

他轉頭,問道:

“明宮,你久在湖上,看一看…誰合適?”

李明宮私下裡顯然是已經討論了不知多少遍了,一合手深深一禮,道:

“絳宗一脈有個旁出的孫女,叫做李元晤,在州里進學,很是出色,早已經問過了,很有些意願,品行相貌皆是上上之選,今日就配給他,年齒也算合適。”

李曦明站起身來,點頭道:

“至於嫁過來的,就配給青功罷,也不必甚麼計較了。”

他微微轉頭,終於入了正題:

“著令玉庭,在北海設一處駐所,就落在滄州,也算作一小坊市,收集珍稀之物,作為諸弟子歷練之所,先…讓陳長老點一些族中後輩過去任職罷!”

此言一出,李明宮領命而受,真人低頭道:

“姑姑可滿意?”

李清曉泣道:

“蕭氏定記此厚恩!”

李曦明一言九鼎,這番舉動卻有多方考慮,自己的人當然不能堂而皇之的入駐到蕭氏裡頭去,這事情做得太明白,免不了給蕭氏帶來麻煩,更有諸多後患…只取了一個歷練的藉口,自家的人只要到滄州了,多少能照應些。

李曦明這才點頭,可只是掃了一眼左右,頓時留了心眼,問道:

“北海可有人為難你們?”

李清曉沉默不語,蕭暮雲卻已經眼前一亮,簡直要流下淚來,道:

“滄州艱險,弟子傷亡甚眾,只是真人留了遺訓,不得離去,這麼多年來也漸漸有了針對手段,獨獨海中有修士垂涎紫府遺留,前來驚擾,安知家中根本沒甚麼紫府之物!”

李曦明道:

“哪家的修士?”

蕭暮雲道:

“以散修居多,可但凡能捱過去的,我們怎麼肯來找真人,平日裡死傷點弟子也就罷了,可暗地裡有【棲骨觀】的人,那觀裡有一位修『厥陰』的真人。”

蕭李之情也好,洞天中的相助也罷,如今大抵都知道蕭家和李家的關係,李曦明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還真的有!頓時冷了臉,道:

“哦?何不早說!”

“想著…有湖上的修士出面,此難必解,並不想著麻煩真人…”

蕭暮雲出了一身冷汗,急忙道:

“聽聞她是紫府中期,背景極了不得,手段通天,是緒水妖王的好友,在【澠夬天】中又幫過那箕安真人的忙,因此得恩,更識得堂堂青玄嫡系、洞華道軌的大人。”

李曦明皺眉,無視了前面的話語,問道:

“甚麼青玄嫡系?”

蕭暮雲啞口無言,蕭元思則往前了一步,低聲道:

“當年真人在的時候,她也來結交的,只是今日翻臉如翻書,那位大真人我有聽說過,聽說姓虞,修紫炁。”

“嚯!”

李曦明冷笑一聲,道:

“還以為多大的靠山,我知道了!”

他抬起筆來,凌空而寫,頓筆三次,分成了三道金符,交到李明宮手裡,淡淡地道:

“你派人去,分別去東海鎮濤府交給龍屬、純一道交給廣篌真人、北方洛下給陶家人,請他轉交給虞息心。”

李明宮連忙應了,身邊的幾人更是呆滯在原地,聽著又是龍,又是純一道,又是大真人,想起傳聞中明陽那霸道的性子,頓時心如雷震!

李清曉驚恐地去看陳冬河,誰知這位陳長老早就呆了,蕭元思更是起身,急速的把李明宮攔住,道:

“何必大動干戈!”

他額頭已出了冷汗,道:

“若是為我一家之故,讓中原再起戰事,以至於神通隕落,萬死難償!”

眼前的真人只搖了頭,起身甩了甩袖子,隨口道:

“能起甚麼干戈,那緒水往日裡見我家魏王都得恭著腰,箕安雖說歸了純一道,可當年煉丹時也是恭恭敬敬,恨不得和絳遷稱兄道弟…至於虞大真人…”

他道:

“如今領了明陽命令,幫麒麟駐守著北方呢。”

他隨意整了衣袖,道:

“我諸事纏身,不在這陪著姑姑了。”

於是摸著袖子,從中取出一枚玉符來,隨手交到蕭元思手裡,冷笑道:

“我要外出辦些私事,正好有些閒隙,要是她不識相,又或者是這三道符沒起效用,師尊得了訊息就捏碎此符,我親自去看一看——甚麼貨色,敢到我家眼前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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