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7章 師徒
‘旨意…’
他的話語響徹在天際，讓所有人抬起頭來，連廣篌都微微變色，抬頭看向他掌心的那一白光閃閃的卷軸，隱約感覺到了輕微的威脅之感。
“好大的口氣…”
他的臉色難看，不僅僅是對方那一卷旨意的威脅，更是對方那一老一少口中透露出的、隱隱約約的不屑之意。
‘一個修集木的老東西，也敢在我純一面前放這種狠話！’
他當然知道對方的輕蔑是從何而來，如果來的不是他，而是師尊，又或者他廣篌修的不是府水，是太陰…眼前的單垠豈敢如此待他！
對方無非就是一個意思——『集木』當今當然孱弱，可『府水』又如何厲害了？單垠至少還是個大真人，也更不怕修行『府水』的廣篌取出甚麼雷火來對付他。
這些念頭在他心中一瞬閃過，滾滾的灰暗之光已經噴湧而來，如同無邊無際的深淵，將他拖入其中，廣篌反手將澈鴻推出去，冷笑一聲：
“好！”
他輕輕轉動手腕，掌心上已經躍出一道虛影般的光彩，跳動不息，由虛轉實，竟然是一枚光彩躍動的寶珠。
此刻神通法力注入，猛然亮起無限的太陽光暈來。
『太陽』！
純一道當然無雷無火，可畢竟祖宗基業在，如今取出的自然是太陽一道的寶物！
這當然比雷火還要可怕，單垠輕輕咦了一聲，眼底多了幾分凝重，毫不猶豫地取出一青光寶葉，預先擋在了身前，這才掐動神通，笑道：
“你又不得修『太陽』，拿了個寶貝就到我前頭來顯擺來了？”
果然，那寶珠光華燦燦，可終究不能在他手中發揮出最大的威力，只是屢屢將眼前的大真人逼退，不過交手二十合，廣篌已經神色不安起來。
他猛然轉頭，腳底下的申搜早已經壓過了那羅真人，持著手中的真炁之捲到了大陣之上！
天下道統各有各的長處，『集木』一道頗為衰弱，難以攻伐勝敵，可論起拖延糾纏，也是名列前茅的道統，單垠哪怕難以戰勝其他大真人，可但凡是殺伐弱一些的大真人要越過他也絕不簡單，更何況廣篌！
‘這孫家的兩人明顯有過準備！是想過今日的情景的！’
而申搜手中拿著真炁之卷，那羅真人已經有性命之危，畏懼不已，擋在前頭已經是勉強得不能再勉強，哪裡敢用自己的性命去試真炁，一步步退下來，眼看大陣已經有傾覆之險！
“道友！還敢分神？”
僅僅是這一愣神，滾滾的聲線已經在耳邊炸響，廣篌無力支援，只能回過身來，先行擋住眼前的大真人。
……
“神通蔽天…”
地動山搖，大陣之中人影稀少，高臺之上身影空空，只有少陽之光伴隨著流淌在天際的淡淡火焰，彷彿給外界的恐怖威脅蒙上了一層淡紅色的面紗。
大戰之前，李家就做好了全力抵抗的準備，也準備應對大漠丟失的局面，此刻大陣之中除了三五位正在閉關突破挪動不得的修士，餘下的都是些用來操控陣點，輔助守陣的築基高修。
在這光與火籠罩的朦朧之下，卻有一道身影駕著金白的光彩急速而來，面色大有驚駭，不斷在高樓瓊宇之間穿梭，好一陣停了，忍不住喚道：
“小叔叔！”
李遂寬踏著風，心中萬分擔憂。
李遂寧在洞府之中與李闕宛思慮周密，應對西蜀來敵，本該做好了大部分的安排，可大戰的前一刻，才得了訊息，說在大漠陣中見了李絳淳。
畢竟以李絳淳如今的修為，湖上除了神通還真沒有人能敢說壓他一頭，又修行少陰之道，不能發覺實在是太正常的事情，這訊息一來，李遂寧、李遂還二人可謂是大為緊張，立刻派人拿著玉符前來探查。
‘此刻的大漠…隨時有可能丟失！’
李遂寬當然知道他修為出眾，又是堂堂劍仙，如果整個大陣破碎，只能活一位築基，那必然是他殺出來——可對方來的是紫府，只要見了這幅場景，必然將湖上的這位劍仙扼殺於襁褓之中！
他此刻可謂是心思重重，著急忙慌地到了高臺前，這才見到盤膝攔在臺間的丁威鋥。
這位戰將道慧不高，好在勤能補拙，自從得了真人傳下的秘法，便漸漸在湖上消失了身影，如今似乎已經有了成果，看起來威勢更重，雙眼之中神光燦燦，
李遂寬見了他，連忙將話語一一傾訴了，聽的丁威鋥驟然抬眉，動了動手，這才道：
“我來看看。”
他鎮守此地，權能頗高，翻手就取出一面銅鏡來，仔細一照，聲音漸重：
“主殿之中有人，這個時候嫡系已經走光，十有八九就是他了…我要鎮守入口，不得輕易挪動，你從此地上去，先去看一看，如若不是，速速下來複我！”
李遂寬大喜，一邊忙不迭地騰風上去，一邊抬頭望天，估計是還有時間，一路狂奔到主殿之前，看到殿門緊閉，顧不得太多了，取出信令來，猛然推門而入！
“嘎吱……”
殿門洞開，濃郁的靈氣噴薄而來，他抬起頭，看到這高殿之上竟然是鏤空的玄臺，高處正能看見鎮外遮天蔽日的黑雲，在這個滾滾的黑暗之中，臺上放了一案，正前方的人雖然背對著他，可能把背在身後的長劍昭昭，映入他眼簾！
“小叔叔！晚輩可算是找著你了！”
李遂寬渾身冷汗，又是慶幸，又是不安，靠著真元法力一躍而上，卻猛然發現這位小叔叔是跪坐著的。
這臺上清風徐徐，案臺旁各立了一人，似乎聽到了動靜，那正中的墨衣男子轉過頭來，金色的眸子靜靜地望著他。
男人笑道：
“遂寬…”
李遂寬渾身一震，呆立了一瞬，這才在李絳淳含笑的注視中撲通一聲跪倒，嘴角動了動，第一反應是想笑，可下一瞬就溼潤了眼眶。
“魏王！”
這幾日來湖上的氛圍極其壓抑，李玄宣的死本就是劇烈的衝擊，湖上人人彷徨，西蜀的神通撲過來，從上至下的壓力更讓他們這些嫡系惶恐不已…
如今李周巍的身影如同做夢般顯現在眼前，一瞬就將他的所有壓抑衝散了，反而化為見到了長輩時的委屈，他激動地低下頭去，道：
“晚輩無禮…衝撞了大王！”
李周巍略略搖頭，轉過頭來，饒有興趣地看著那遍佈天空的黑色，太陽與集木交織的光輝時不時照耀臉龐，這位魏王似乎在欣賞天空之中的大戰。
這才聽見一旁的人笑起來：
“貴族真是人才輩出！”
李遂寬暗暗抬了眉，隱約看到眼前的真人長面無須，眼角細長，雖然略有些老成，仍然頗有風流模樣，不知是何等人物，卻也不在乎了，忍不住要泣下：
‘淨挑著大王不在的時日，要加害我等！如今好了…’
滿心緊張終於得到了抒發，連帶著滿天的黑氣竟然也顯得頗為美妙，如同一場盛大的煙火，徒惹人觀賞。
“轟隆！”
那明亮的真炁之光在大陣之上炸，劇烈的破碎聲響徹，火與光沖天而起，地動山搖，大陣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聲，這才把李遂寬驚醒，他往前挪了挪，斟酌道：
“魏王…”
大陣將破！
上方的明陽大真人搖了搖頭，眼中的神色雖然平淡，卻透露出一股令人膽顫的危險感，李絳淳已然起身，將茶奉上，這才見魏王接過了，靜靜地道：
“讓他破。”
這三個字彷彿洪鐘大呂，嘭然一聲敲打在李遂寬心頭，他一瞬低下頭，心中如同雷打，又驚又喜，再不發一言，而是面朝著前方緩緩後退，守到了大殿前面去。
“轟隆！”
外界的景象已經如同末世降臨，狂暴的灰綠色在大陣之上盤旋，順著那被擊打出來的縫隙傾瀉而入，彷彿滴落清水中的一點墨，將這最後一塊淨土也染得一片漆黑。
李周巍視若無睹，轉過頭來，笑道：
“三疑，你看這孩子…如何？”
喬文鎏沒有半分遲疑，搖頭嘆道：
“劍意在身，道行驚人，仙基頗古意，真元穩如泰山，此乃成道之種子！”
眼前的李絳淳固然卓越，可喬文鎏這種話也是隨口就來，等到說罷了，隱約察覺到了甚麼，稍稍一怔，難以置信地看向李周巍。
果然，眼前魏王輕輕點了點頭：
“天下少陰修士極少，真人又是少陰之中的翹楚，道行籍乎水火，冠絕諸修…這孩子是我家唯一一個修行『少陰』的，多年靠著自己修行，只怕不能盡其才，還望道友能帶一帶！”
喬文鎏彷彿被從天而降的大餅砸住了，砸的他這樣的修士也頭暈眼花，喜不自勝，驚歎道：
“喬某竟有此殊榮！”
喬文鎏同他南下，在梁川附近見了楊銳儀，雖然他在外久候，不知道重重謫炁之中，楊銳儀和李周巍具體談了一些甚麼，可這位大將軍送李周巍外出時，明顯有著心虛與不安。
於是楊銳藻這個重要人物重新出馬，帶著滾滾的謫炁護送兩人南下，喬文鎏實則對李楊兩家之間的關係暗暗有個全新的認知，隱約還覺得涉及到了背後的陰司，對這位魏王的未來有了漸漸不同的猜測。
‘莫非，他終究要是明陽之主！’
這話雖然只是猜測，可只要在心頭裡浮現過一瞬，就漸漸成了盤踞在心中的一種威壓，他抬起眉看李周巍時，忍不住有了一種暗暗驚駭：
‘這是將來之真君！’
這讓他對眼前魏王的態度不止敬仰和互利共惠，更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畏懼，此刻聽了這話，哪能不榮幸之至！
更何況…李周巍交到他手裡的是一位劍仙！
他喬文鎏至今沒有弟子，一方面是留戀於紅塵，一門心思都在嬌妻美妾上，二來也是自視甚高，看誰都覺得低一等，不值得他紆尊教導。
可李絳淳可不僅僅是一塊璞玉了，論血脈，上承帝血、仙血，論心性天資，是一位堂堂正正的劍仙，論背景，身後站的是如今威震南北的白麒麟！
‘不是他值不值得我教導，而是我有沒有資格教導他！’
喬文鎏反應慢了半拍，也正是這個緣故，此刻簡直比撿到了一塊靈寶還要喜悅得意，那一雙眼睛一瞬間挪不開了，滿是喜色。
李絳淳心思聰穎，眼看著魏王把自己從湖上叫到大陣裡來，又有一位紫府中期的少陰真人在旁，對於這一切早就有所預料，他當然相信自家長輩的眼光，恭恭敬敬的行了禮，道：
“絳淳…見過師尊！”
“哎喲…”
喬文鎏聽得嘴都合不攏了，忙不迭地把他扶起來，甚麼也忘了說了，只看著他的臉龐，忍不住拍他的肩膀，道：
“好孩子…好孩子！”
李周巍站在上首，任憑陣中天翻地覆，只靜靜地看著兩人，心中稍稍一定。
喬文鎏幾乎是眼下最好的選擇了。
‘我家因果太重，絳淳又和闕宛不同，是男兒身的嫡系，雖然是成道之種子，可那些有名的大道統已經不可能收他為弟子…’
‘哪天我要是不在了，連金一庇護闕宛都要看一看神通道行有沒有到那份上，更別說絳淳…要是強行去逼迫那些真君之後，只怕最後叫他眾叛親離，更加難過…’
而喬文鎏散修出身，無依無靠，卻能靠著自己的道行與機緣修行到紫府中期，眼看著就要邁過參紫了，一旦成就，就是天下屈指可數的少陰大真人！
要知道，當今天下有名的少陰大真人，只有高平韓氏那頭有訊息！
他含笑掃了一眼，看著李絳淳給喬文鎏奉上來茶，這才淡淡地道：
“倒是…眼下不是好時辰，先把手頭的麻煩掃滅了，再讓你們師徒好好細談。”
彷彿是印證他的話語，劇烈的轟鳴聲響徹在大陣之中，驚鴻一片的天際終於被撕裂出了一道巨口，漆黑如墨的兩道巨手各持一邊，彷彿是天外的巨人，狠狠地將這最後一道屏障徹底撕毀！
“轟隆！”
劇烈的轟鳴之下是滿天墜落的金火，地面的陣紋一一爆裂開，化為沖天而起的金色火焰，那紅袍飄飄的身影終於邁步而入，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大地。
“李氏寶庫何在！”
這一聲震動天地，讓李周巍挑了挑眉，他轉過頭去，看向那大陣依靠著的西屏山，面上帶著些許笑意，似乎在等待著甚麼。
喬文鎏隨之抬頭去望，發覺那黑漆漆的山上隱約有一點點金光亮起，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飛速放大，將整片天際點亮！
他的見識極高，眼中的神色一下變了，喃喃道：
“這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