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6章 譜書
風煙滾滾。
晞炁之光在遠方穿梭,帶著火焰般的色彩,在昏暗的天色之中起伏,雄城之上,一身甲衣的修士正負手而立,注視著遠方。
“【相火求邪靈陣】…”
他喃喃了一陣,另一側的男子身上雷火交織,目光沉靜,輕聲道:
“這可不是好攻克的地界。”
這修士頓時轉過身來,抬眉看他,笑道:
“上官真人背景深厚…可曾有甚麼法門?”
這一身雷火閃爍的真人赫然是上官彌!
“裘真人言重了…”
上官彌輕聲道:
“我固為上官氏,先祖是關隴六姓之一,逃難時前來蜀地,已經落魄千年,何來的背景深厚?”
裘真人搖頭,道:
“上官道友莫要欺我不識,天下有名有姓的那些姓氏,都是那麼些個先祖,當年建闞的沂水王氏,百般否認,可真要計較起來,先祖也是那轂郡王氏的一條支脈,只是如今王氏主脈不顯,他們更不敢承接因果。”
“更何況…”
他上下掃了一眼,嘆道:
“道友如今更進一步,年紀輕輕就成就三神通,這天賦一定是不尋常的,當年有資格六姓之一,又敢堂而皇之地姓上官,必然和通玄宮的那對上官兄弟有聯絡,無非遠與近,否則早早改了他姓…”
他自嘲地搖搖頭,道:
“哪裡像我們這些人!”
上官彌有些驚歎於他的見識,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道:
“道友也真是好本事!”
裘真人笑道:
“不怕道友笑話,我在年輕時,也是往北方闖蕩過的!”
上官彌遂點頭,道:
“是有些傳聞…說是我關隴上官,本也有先祖在通玄宮中修行,否則也不會往蜀地來了。”
說是如此說,上官彌的眼神不免有些複雜。
他們這一脈最早和通玄沾的並不多,卻深度參與明陽,後來遷往蜀地,又是間接投在了青玄的門下,說白了三玄都有痕跡。
‘壞就壞在,三玄固然都有痕跡,卻沒有任何一家是能靠一靠的,給臉時叫你一聲上官後人,不給臉的時候,誰把我當回事?’
他緘默不語,只約好了出戰的時間,便退下去了,裘真人一路到了陣法之中,這才聽著身後始終跟著的年輕人道:
“是極…這是個好陣法,撐了好些日子…”
便見裘真人抬起頭來,目光中有一分的疑慮,凝視著遠方,道:
“陛下那一處…如何答覆?”
年輕人道:
“陛下只讓晚輩傳一句話…”
“且攻無妨。”
聽了這話,眼前的神通終於有了一分動容,他轉身回來,不再凝視著遠方的金色,而是邁步入陣,一步步走到郡城之中,到了那陣中的小亭子坐下,語氣幽幽:
“你有多少把握?”
這才見到年輕人抬起頭來,露出那略顯英氣的面孔,眼中的情緒堅決,道:
“九成…既說二關的大戰結束,加上訊息來回的日子,便只要再等六日…六日一過,姜儼出關,北方陷入焦灼,魏王便不能抽身。”
真人皺眉,答道:
“這樣空等著?”
“是。”
年輕人道:
“早一刻也不成,一定要等到北方出事,李周巍如若不曾陷入大戰,絕不會給我們充足的時間!”
身前的真人躊躇了一瞬,問道:
“你既然提前請大真人過來,就是做好準備了,只是…”
他抬起頭來,面色複雜,道:
“你我這樣行事,必然是成了陛下的人了,當今朝廷上誰人不畏懼大將軍,你我此刻自然是無妨,可倘若他突破功成,恐怕要遭他為難。”
年輕人毫不擔憂,只笑著搖頭,道:
“大人!我裘氏起落多少年了!”
那真人道:
“從關隴外遷,至今也有千年了…”
年輕人嘆了口氣道:
“雖然…傳言我裘氏先祖是在弱水下修行過的,可真人也明白,那實在太久太久了,甚麼吳九姓,那都是虛的,三玄大道的血裔大多在北方,那些人名頭一個比一個響亮,隨隨便便拉出來一個,祖上又是這位真君又是那位仙人…看我們…真如同紅塵俗物…”
他默然道:
“就算是如今在蜀地的這些人,上官也好、李氏也罷,都是有名有姓的,而同一出身的孫氏,如今也佔了宋雲白的喜氣,又得了大真人的身份,如今是帝王落難,否則這種效力事情怎麼輪得到我們?”
“我明白真人不想隨意得罪,可有些機會是想得罪也得罪不來的…此乃天時地利人和…你看看檀山李氏,他們多想得罪明陽!最後落得個甚麼下場?娘不疼,舅不愛…後頭有他們的苦日子過!”
這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黯淡,道:
“此刻攀不上殿前效力,到時候被派出去送死的…就是我們這些人了…真人尚且不能自保,更何況裘峨!”
這真人一時啞然,緩緩點頭,眼中閃過堅決,道:
“既然如此,你可有甚麼安排?”
裘峨道:
“一定要把孫大真人請來!”
他正色道:
“沒有他,我們擔不下這事,太陽道統已是拔了牙的老虎,林沉勝不算甚麼大事,可谷煙大漠並非我等能擔下!”
‘更何況…’
裘峨心頭閃過一絲幽然:
‘沒有他…誰去吃那一記參陽歲光!’
他心中深知,【相火求邪靈陣】絕不是面前顯露的那麼簡單,當年立下此陣之人同樣是一位天素,手段陰毒至極!
前世那位孫大真人姍姍來遲,是自家真人破的大陣,那一道參陽歲光在靈陣轟轟烈烈的爆炸之中灌入他的心肺,耽擱了幾十年的修為,最後還慘死明陽手中!
‘這一次我不惜在帝王前顯露跟腳,終於得到了這大漠之上的主導權,這功績我要,這恩怨…必然要孫大真人為我們背好了!’
他有一瞬的失神,聽著裘真人道:
“他恨極了陳氏,恨不得除之而後快,憑你我,怎麼能勸得動他?”
裘峨只抬起手,亮出兩掌之中放著那一卷帝王秘旨,低聲道:
“當然不靠我們!”
……
風中寒雨悽悽,灑向大地,山間顯得格外寂靜,掛起了一道道白色的長綢,那起伏的亭臺間、蜿蜒的道路上,隱約能看見白色的蹤跡。
舉湖同悲。
“可惜…”
一道烏光急速從東方而來,慢慢地靠近了湖上,這才顯化出那黑衣男人的臉龐來,他生的頗為爽朗,只是眉宇中有鬱氣,從而顯得憂心忡忡。
他的目光掃過天地,一道道白色映入眼中,這一場白事格外的隆重,自李氏稱霸一湖以來,還不曾有過這樣轟轟烈烈的大事,遠遠望去,好似整片湖上都掛著雪,山間林間皆有哭聲。
林沉勝略有些不安。
他並不熟悉李玄宣,甚至不怎麼聽說過這名字,這位道友沒有甚麼響徹天際的名號,不比李玄鋒,至少還在他心裡留有一個印象。
‘只是聽聞他是昭景真人的大父,是鎮壓一族氣象所在的人物…’
雖然知道李闕宛急急喚自己過來應該不是為了這位老人的離世,林沉勝依舊仔細了裝扮,小心翼翼地往湖上的那座山上落去。
連這山林之上、天光徹照的高臺之間都顯得淒冷起來,飄飄的白花依舊生機勃勃,卻在飄飛的長綢之間顯得悲愴。
“素韞道友可在?”
他輕輕的問了一聲,很快聽到裡頭道:
“原來是林前輩,還請入內!”
卻是那修行府水的蛇妖迎接過來,換了一身白衣,那張一向桀驁不馴、帶著陰沉的臉龐充斥著極濃厚的哀傷,答他的話語也顯得有氣無力了。
“請!”
女子一身白衣,靜靜的立在山間。
李闕宛早已壓下心中的悲痛,靜靜地端詳手中的長簡,不知看了多久,早已全身心投入其中,此刻被猛然叫醒,還有些神情恍惚。
李玄宣亡故,移屍正寢,本該是最忙、最重要的時刻,可李氏諸位神通在外征戰,不得而歸,在湖上的李闕宛同樣抽不出身,一切都交到了山下的李絳宗、李遂還手裡。
李闕宛不免心有愧疚,可這並非愧疚的時刻,而李遂寧同樣悲痛,可難得還有一絲慰藉:
‘至少這些後事…前一世我是完完整整的陪在跟前的,老人生前不圖虛名,心意在此,哪一世都一樣的…少有一點損失,就是對他最好的慰藉了。’
恍惚之間,李闕宛已經若有所思地將手裡的竹簡收好,纖纖玉指劃過表面,顯露出上方的字跡:
‘【敕真硃砂玄法】。’
她目光中流露出一絲複雜,輕聲道:
“好妙的玄法,真是與我有緣…”
李闕宛當年從鵂葵觀手裡得過一份【點砂作咒法】,只覺得頗有些奇特,與自身算得上契合,她天資聰穎,便不須他物參考,靠著自身修行著。
而眼前這一道【敕真硃砂玄法】,正是脫胎於【點砂作咒法】!
‘看著像是這一道點砂作咒法的進一步闡釋,又像是某一位『全丹』一道的大修士將這一道法門讀透了,從而開誠出新,多了這一道玄法。’
這已經足夠奇特,可更讓她驚訝的是,這法門有太多太多結合她的根本法的痕跡,倒像是一位與她同出一脈脩金書、同樣擅長巫法的前輩所作!
她的根本法可是【玄巫道術】!
那可是仙鑑所賜的法門!
她僅僅是這麼一看,心中已經是震動如雷霆,幾乎不再有甚麼疑慮的:
‘果然…果然…莫不是那【天上】同修【玄巫道術】的同道所著?此中道行之高深,絕非我能比,卻不至於到通天徹地的地步,興許是一位大真人…’
女子心中不知道有多少猜測,李遂寧卻顯得很是自然。
這就是李闕宛前世所書。
有了前幾次的教訓,他這一次記回來的功法、妙術可不少,只是算算時間,實在緊急,思來想去,只有這一道又快又便捷,脫胎於李闕宛原本就有的法門,頃刻就能上手!
而他也不管李闕宛心中的想法已經偏到何處了,只拿起紙筆來,喜道:
“真人…林真人到了?”
李闕宛正色道:
“他從北方回來,一直在三江地帶鎮守,你那時說了,我便急切派人去請他…”
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李遂寧帶去北方的話簡單,對她陳述的話同樣簡潔:
“西蜀有大真人來伐!林真人有性命之危!”
此言一出,她已然變色。
林沉勝跟腳不俗,可以說是渾身是寶,要大戰到了他都隕落的地步,大漠上的大陣哪還能倖存?她自己恐怕都只能靠著秘法僅以身免!
而下一瞬,她心中已經有了斟酌:
‘讓林沉勝不來馳援?那是不可能的…只能以其他方法應對…’
而李遂寧提的重要之寶,就是鵂葵的【不傷石】!
‘此物是鵂葵的重寶,『全丹』一道的好寶物,又有庇護之能,鵂葵的寶物太多,也沒有想到會有大戰,當年是沒有帶過來的,如若拿到手中,必然有大用處!’
李闕宛遂書一封,自言懷疑西邊有異動,請他帶一些寶貝來,著重去提這不傷石。
思慮之間,那真人已經穿梭而來,到了這玉柱之下,又有些感慨地看了看兩人,一拱手,道:
“節哀!”
李闕宛嘆了口氣,回了一禮,林沉勝重新開口,好像要說一些安慰的話,卻發現這女子的臉色很是鄭重,將他止住,低聲道:
“真人…東西可帶齊了?!”
林沉勝抬頭,眼底閃過一絲不安,卻依舊點頭,輕聲道:
“齊了。”
便見他拍了拍袖子,從袖口中取出一譜來,不過巴掌大小,單薄如紙,隱約還有金光,端在手裡好像沉重萬分。
林沉勝鄭重地道:
“聽了素韞的求援,我已經將我觀中的【虎夷巫玄譜】帶來,那一道【不傷石】也好、【玄書紫籙】也罷…”
他輕聲道:
“除了不能動的【天鵂】,我鵂葵一道的重寶,已經通通帶來,以備大戰!”
他將那金譜展開,一股極其濃郁的靈機便盪漾開來,琳琅滿目的靈光從這譜中衝出,將那些儲存在其中的靈寶靈器一一顯化,不但李闕宛呆了呆,站在側面的李遂寧都面色微變,目光凝滯。
‘通通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