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4章 三問
釋光燦爛。
大羊山上華光璀璨,蓮花朵朵,小小的庭院之中,一道道柔和的、如絮如霧金色飄蕩著,正坐著一黃衣和尚。
他叉著雙腿,穩穩地坐著,手中端著茶,若有所思,隨口道:
“也就是說…顧攸…的確會死在他手裡。”
他身前正跪著一和尚,看上去很瘦弱,雙手合十,只是眉心有一點銀光不斷閃爍,很是獨特,低眉順眼,聲音極輕:
“是…是該如此…可…”
他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喃喃道:
“弟子卻覺得…這一次,顧攸恐怕不會折去了。”
那坐著的和尚挑了挑眉,淡淡地道:
“何出此言?”
梵亢如今已經入了釋道,掛靠在這位燈頭首的麾下,他命數特殊,僅僅是這麼一靠,不曾讀過甚麼經典,很快就得了憐愍之位。
可正是在此時,他一朝頓悟,復得天素感應!
從那種種幻象甦醒過來,他的臉上不復有前幾次時的自信與恍然,而是充斥著難以理解的迷惑與不安,跪在地上的膝微微移動,顯現出極度的惶恐。
眼前紛亂交錯,一瞬失神間,好似那紛紛的離火仍然跳動在眼前,讓他又驚又恨。
不得不說,和戚覽堰那個瘋子比起來,這位燈頭首反而更照顧他一些,這一世,梵亢在他袖中出言獻策,鼓動紛爭,捲起滔天大浪,不說取得多大成果,至少短時間內自身性命無憂。
那些轂郡神通的隕落,當然不乏他梵亢的手段。
‘只可惜,更早的那一次,我當場在山上被李周巍打死,上一世醒悟過來,及時逃脫,卻因為前一次的失敗,對之後的事情瞭解太少…’
那些個訊息被挖空後,這燈頭首便不再理會他,卻也沒有虧待他,將他扔在了大欲道。
燕趙大戰,他所在的廟宇被攻破,那踏著熊熊離火的男子邁步而入,那一幅詭異的場景,他想來仍然覺得驚心動魄。
熊熊的離火照耀廟宇,蕭地薩早就跑了,只留下他縮在大殿之中,金眸的青年踏步而入,用那把金槍將他挑起來,釘在石像之上,笑著問他:
“你就是那天素採源憐愍,梵亢?”
他已知命在旦夕,便顫聲道:
“見過昶離真人!”
這青年竟然就這樣在石臺邊端坐下來,如同多年未見的老友,掰著指頭數著數,問了他三個問題。
第一是:
‘魏土疆限何處?’
他不曾想太多,只挑了第一世的答案來回答,答道:
“東盡齊魯,北至燕代。”
這青年若有所思,便道:
“明陽證後,可有添金地?”
他第二世被打了個粉碎,哪裡知道那麼多?只是生怕自己沒有甚麼利用的價值,被眼前的人打死了,又不敢不說,於是道:
“不曾見過!”
那青年就從位置上站起來了,眼中閃過一絲冷笑,灼灼的火焰烘烤著廟宇中的每一寸角落,把他提起來,道:
“好,我且問你,明陽證後,望月湖可有秘境墜?”
梵亢對這個問題依舊兩眼一摸瞎,只是按著第一世的例子,打腫臉充胖子,道:
“有!”
那昶離真人很是失望,捏起那恐怖的火焰來,攪得整片天地彷彿都在他眼前旋,梵亢嚇得魂飛魄散,忙道:
“大人!大人!留我有用處!留我有用處…只將我帶回去,群策群力,多一二建言,必有裨益啊大人!”
可熊熊的烈火根本沒有停留,在天旋地轉的死亡撲面而來時,梵亢只聽見他的大笑聲:
“建言?鼠竄狗盜之輩,首尾兩端之徒,徒汙我尊耳!”
此刻,這些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讓他渾身燥熱,這位殿下足足問了三個問題,沒有一個是問明陽成還是不成的,只問證後,他梵亢根本不理解對方為甚麼要問這些問題,也難以理解這位真人又能從中悟出甚麼來……
他這連紫府都沒有修成、連神通都沒有體會過的人物,面對這位天才淡淡的評判,好像根本想不出任何話來反駁,只留給他滿腹的憋屈!
此刻,好像仍然有那口火在心頭跳動,這些恐懼不安很快幻化為了無窮無盡的憤怒,他咬牙道:
‘李絳遷…你固不信我…有你的好果子吃!’
他這一愣,卻被燈頭首誤讀了,很是不快,心中冷笑:
‘若不是看在你為天素,早就將你搜魂滅魄,喪家之犬也敢在我面前拿捏了!’
那弟子磕了磕頭,泣道:
“當年在師…在戚覽堰麾下時,本也是事事順意,可到了那緊要關頭,卻總會有變數,當年弟子就覺得必有蹊蹺,只是戚覽堰固不聽我之言!”
他道:
“大人,魏王麾下必有天素!”
“哦?”
出乎他意料的是,眼前的燈頭首目光同樣閃過一絲不屑,居高臨下的看著他,表情似乎與當年的戚覽堰極為相似,只道:
“天素?可笑!你以為那姓劉的是怎麼廢的?他要不是在湖上走了一趟,如今會刻舟求劍,修了個不上不下沒腦袋的庫金?明陽有異,非你天素能算盡,自然不妥。”
面對這極其相似的回答,梵亢彷彿捕捉到了甚麼,可根本難以從這些極其相似的、在他腦海裡迴盪的話語中提煉出結果來,只能抬起頭來,說出他當年對戚覽堰說過的話:
“那就是在宋庭!或者別的地方!總之一定有這麼一個人!”
他的話語斬釘截鐵。
這話終究出自一位天素,也就是到了如今的境地,放在古時,因為天數的承諾或者是話語,足以成為萬人追捧的機緣,或者提點成道的捷徑,尤其在語氣肯定的情況下,分量是極重的!
燈頭首出身如此高貴,在大羊山上也是數一數二,可面對一位天素子言之鑿鑿的判斷,一時間半信半疑,沉默了片刻。
梵亢已經抬起頭來,眼中滿是陰冷,往前挪了兩步,在這和尚面前狠狠磕了兩個頭,道:
“弟子敢對釋土發誓!魏王身上絕對有跟天素相關的痕跡!懷疑這件事的絕對不止弟子一個,指不準還有別人在試探,弟子不求其他,如若那顧攸果真未死,或者是接下來動搖湖上的大戰被化解,還請師尊從此不疑弟子!”
燈頭首久久凝視著他,作為大羊山最頂尖的人物之一,顯世法相的重臣,他當然知道符檀菅即將下山,也大抵明白此間的安排。
他良久才低聲道:
“那就且看一看!”
“多謝師尊!”
梵亢狠狠的磕了兩個頭,狠辣的毒意與激昂的鬥志,終於重新充斥他的身軀,他的腦海中閃過種種念頭,越發複雜。
‘前一次天素感應,我被你設計,讓那魏王草草害死,失去了太多太多獲取訊息的機會,以至於這段時間來始終碌碌無為,這一次不會了…躲過那一次殺身之劫,這一次的天素感應,我可看到太多了!’
他抬起頭來,望向南方,彷彿在凝視那湖上的對手:
‘反正我不會真的死…反正我還能重來…你們這些人…一個個都瞧不起我,如今局勢不同了,都給我等著罷!’
……
“魏王…”
璀璨的天光從天的那一側飛躍而來,很快在關隘之上顯化,墨衣男子邁步而出,踏虛而下,下方的人紛紛垂首,李絳遷則上前一步拱手:
“父親!”
李周巍輕輕吐了口氣,從表面上看不出心情的變化,環視一週,道:
“諸位真人,各歸職守罷。”
他並沒有細說前去談判的結果,哪怕守在這城頭上的諸位真人心中再怎麼抓心撓肺,也不好好開口去問,便各自持著流光退走。
李周巍則步履穩健,快步走到了大殿之中,李絳遷與李曦明一同入內,直到殿門緊閉了,李絳遷這才行禮,躊躇道:
“父親……我看淳城漫天合水,沒有多少打鬥的痕跡,可恐怕有不少變數,一時半會,裡頭是好不了了。”
李周巍點頭,他回來的速度不快,對天際的情況也有不少察覺,道:
“顧攸、龍亢餚已然怒極,兩家生隙,大事諧矣!”
這絳袍青年並不意外,只笑道:
“合該如此,龐異為圖自保,當然是叫兩家越生隙越好,此人端的一小人,詐惡無極,攪動風雲,只是空有僭毀的毒計,卻沒有把控的本事,放在這一處剛剛好,也不虞他翻出天去!”
計較起來,如今的局面可不比輕易攻克淳城差多少,李周巍讚賞道:
“這倒是,沒有這一對父子,效果未必有如今這麼好,頂多讓他們生疑,不至於到決裂的地步,等到大事妥了,不吝賞賜。”
他眼神中又是欣喜又是遺憾,搖頭道:
“這件事情到此為止,就這樣收場,已經是極好的結局了。”
他雖然對那一枚碎片趨之若鶩,卻也知道緩進徐圖的道理,再者,他深思熟慮,早就為自己留下了奪取此物的其他手段,如今不去攻打,未必不能取得!
於是轉過頭來,正色道:
“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叔公了。”
李曦明頗有些讚歎地點點頭。
所謂留下顧攸的諸多寶物,固然是為了激一激龍亢餚,可更多的當然是創造李曦明深入淳城、進行談判的機會和條件!
‘如今不必打進去了,我們大可談進去!’
李周巍手裡的籌碼可是異常的豐厚,遠不止顧攸身上那些寶貝,還有郡城、靈陣,被他掌握在手中的轂郡四關!
‘反正我們都是要撤走的,這些地方終歸要交還給他們,無非是怎麼還。’
李周巍不屑於劫掠一番,毀陣毀城,畢竟這些大陣都是世家千百年的積累,每一處大陣將來都是他賴以鞏固的地界的關隘,今日搗毀了,明日再度佔據,自家又拿甚麼來守呢?
故而他李周巍在轂郡鬥了這麼一遭,也不過迫不得已,毀了個根基最薄弱的角山罷了。
他神通壓低了聲線,淡淡地道:
‘我們可以甚麼都不要,完完整整地把所有東西重新交還到他轂郡手中,讓他們在我離去的這些時間裡最大程度庇護自身安全…而如此豐厚的條件,自然也是要從龍亢餚手裡換出好東西來的…’
李周巍一眾人好比已經奪了他轂郡滿門產業,卻不得不臨時撤走,只是交給他們代為保管而已,又尚且能換得自己想要的東西,何樂而不為?
這位魏王靜靜道:
‘龍亢餚自矜仙貴,卻被如此算計,我看未必有真靠山,布燥天恐怕名勝於實,所仰賴者,不過祖宗名號。’
他提醒道:
‘祖宗之榮,實為龍亢一門上下性命之屏障,遠貴於已身得失,如此之人,寧損實而不損名,更不能忍辱…於是古有宛陵冢中興筵,今有太陽抽刀放血,皆不過是飲鴆止渴,不得不為而已。’
李絳遷讚歎,附和道
‘真有本事的,如金一,計不成就不成,反正丟的都是自己的臉,背後的真君在,名頭那是數不盡的,自然損名保實,或是逍金,自個掛起來,不理會你們,有誰敢拖下水?’
‘叔公若是前去,願意換得四境安寧,龍亢餚既然插手,淳城的體面就是他的體面,為保尊貴,絕不吝嗇!’
李曦明暗暗點頭,餘下的話,這魏王已經不說了,可幾人心裡通通明白:
‘只看那盒中是甚麼級別的寶物,有沒有機會問一問,倘若問著了,他有沒有資格取用!’
李周巍斟酌了一剎那,道:
“要一個人選,陪你去…我本是屬意那吳廟的,可這傢伙雖然放得下臉,頗有些嘴皮,卻太不要臉皮了,在龍亢餚跟前是站不穩的…倒有另一位…”
李絳遷稍稍躊躇,聽著父親道:
“常昀。”
李周巍這一番得勝,暫時歸附在他手中的人還真不少,可這個人選可不好拿,常昀看似是一散修,可實則見識背景都深厚。
‘更重要的是,既然太元有可能和那位文璜居的主人太鴻真君有所關聯,帶上常昀,敲打交談,指不準能從他口中得到甚麼訊息,或者借勢而為!’
李曦明頗有些預感,聽到這名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拱手出去了,李絳遷這才道:
“眼下我們…”
李周巍道:
“不能輕易動,先把神通壓在二關之上,你太叔公里面才好談,如今轂郡的危機已經化解,顧攸也好、龍亢餚也罷,沒有這個臉再出城邀戰了,哪怕他們再有大真人現身,也不過加一籌碼而已。”
“至於我……”
他從主位上站起身來,一步步向大殿之外走去,眼中終於浮現出冰冷的色彩,拍了拍手,漫步而下,淡淡地道:
“我去見楊銳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