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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3章 第1362章 內外交焚

2026-01-03 作者:季越人

第1362章 內外交焚

“好。”

龍亢餚的聲音極平靜的在空中迴盪,他把手中的龐異放下來了,目光掃過左右的人,踏前一步,轉過身去,背對著所有人。

他道:

“你的話,我記下了。”

符賀聽得心中發寒,緩緩垂下腦袋。

可龍亢餚靜靜地立在原地,似乎在等待甚麼,天地中卻只有寧靜的湖泊和燦燦的晚霞,將所有東西鍍上一片紅,沒有任何一人身影出現在湖的另一邊。

先前的話語亂嗡嗡,如蠅般在耳邊環繞,在龍亢餚的心底化開,卻只有一種情緒。

失望。

他龍亢餚是甚麼人?

如今的通玄後裔其實不少,觀化、朔樓這種臨觀見玄的大神通者也有姓氏留下,衛氏也好,樓臺氏也罷,這些人其實是不能跟他龍亢氏相比的。

因為按照招瑤山的記載,這些真君根本沒有留下子嗣!

如今的這些衛氏、樓臺氏只不過是這些真君的族人後裔…說起血脈的確貴重,卻根本沒有甚麼玄妙可言,雖然先祖世世代代修行,也把天賦養起來,可歸根結底,也不過是族人而已。

可神戕真君有子。

而他龍亢餚,是可以清清楚楚的追溯到那位神戕真君長子膝下的哪一位子嗣、這些子嗣後代的哪一脈…如今布燥天中的龍亢氏掰著手指就可以數清,其中的紫府更少,大真人只有他一個,說句不客氣的,他龍亢餚手中捏著的就是神戕真君的香火,身上流著的是灴火布燥的仙血!

所以當今天下的通玄後人這麼多,他龍亢餚可以誰的臉色都不給,如果站到招瑤山上,能跟他站在同一列的只有薛殃!

他龍亢餚難道不知道轂郡是個爛攤子嗎?

從濟水回來的瞿嘈灘跑得比誰都快…他龍亢餚看不出來麼?

他為了這些道統、為了舊時的情義、為了所謂的三玄體面站在這兒,可他身後的那些人,轂郡中的諸家都消失了,沒有人影,也沒有話語,只有他龍亢餚和一群是非難分的晚輩站在亭子中。

龍亢餚淡淡地道:

“呂道友!”

呂安靜靜的在這一側聽了這樣久,早就被這一連串反應驚的心中大震,暗暗鼓掌,聽了這話,只邁步向前,行了一禮,聽著這大真人道:

“煩請…”

可他的話戛然而止了。

殿中的所有神通彷彿當即有了感應,抬起頭來,看向天際,卻見著西方的天空已經是天光燦燦,淡金色的光彩籠在如薄霧般的雲裡,雲後是那一道通天徹地的輝煌天門。

『謁天門』!

這道天門是離得那樣近,彷彿就在眼前,以至於可以看到門上雕繪的種種玄紋與站在雲中的,一位位金甲金衣的幻象。

李周巍。

‘轟隆!’

所有話語彷彿在符賀腦海中炸開,他的面色一瞬間蒼白了,他直勾勾的望著那就立在淳城外的天門,腦海中的所有混亂的思緒凝結成一片冰冷。

‘他來了!’

‘怎麼可能…以他的霸道,以他的專橫…怎麼可能會來,既然要來,龐異…何苦跟我爭執這樣多…’

神通穿梭太虛,在亭子外浮現,有修士行了一禮,驚道:

“大真人!魏王在城外請見!”

龍亢餚轉過頭來,道:

“來了多少人?”

那人低頭:

“孤身一人!”

龍亢餚凝視了他一瞬,沒有言語,也沒有質疑,這位大真人的身形如同火焰一般炸開,消散的無影無蹤!

庭中再度寂靜,只有龐異稍稍抬起的眉和不動聲色彎起的嘴角,滿身的冷汗在這一瞬終於停歇下去,心中沒有喜悅,只有無窮的心悸。

他又何嘗不是鬆了口氣!

龐氏已經做絕了!

龐異實在太清晰自己的處境,自李絳遷把那一道陽謀擺在檯面上,他就已經料到了今日說甚麼話,見甚麼目光,有甚麼下場…他完全不怕自己在此地的周全,他怕的是李周巍反過來疑他,算計他!

因為…如果是他龐異在李周巍那個位置,他會前來淳城證明麼?

他其實不會。

‘如若我是李周巍,我必推諉拒絕,藏下顧攸,再使龍亢餚生疑…’

他龐異既已反水,再無信用,一旦李周巍佐證了符賀的猜想,在符檀菅與龍亢餚的壓力下,大戰連連,符賀虎視眈眈,他龐異不著痕跡被害死的可能太高了。

‘而父親,必然被派往前線,將功贖罪,作為魏王的我再設計殺害他,要等到這時,我再把顧攸放回去!說甚麼龐闋雲大喊三聲龍亢大真人害我父子,方才受殺,龍亢餚這樣自尊自傲,希冀做完人的人物,此舉必然讓他悔斷腸子,與符氏決裂…甚至破碎他道心,幫著龐氏,把恨血告到東穆眼前!’

‘如此一來,既不傷顧攸,也不得罪龍亢,又可以讓轂郡陷入難以彌合的分裂,符檀菅人情盡失,進退不得,首尾難顧,必然吃一大掛落,在東穆丟盡臉面…’

‘算計符賀有甚麼用?要害人,就該把符檀菅這個真君座下的弟子扯下紅塵來迫害,要毀人,就要把龍亢餚這位真君血裔的成道希望毀滅,要讓整個道統痛起來,方才叫得手!’

‘叫符氏的舉動成為布燥天和東穆天同時丟臉的窘事、兩處道統再難以言說的芥蒂,叫符氏的舉動撕裂整個轂郡,造成不知多少真人傷亡,那才叫本事——到時候再看看,有誰敢犯我!’

他那精於毒計的毛病一犯,又惋惜起自己不是李周巍,連連嘆息。

不過也正是因此,龐異如何不擔憂李周巍棄他如敝履?否則為何會大事未成,就在那位殿下面前信誓旦旦,說那樣露把柄的話?

為防算計而已!

他在這一頭圓滿著心裡的毒計,這四個字卻彷彿雷霆,擊打在一旁符賀的心頭上,他終於驚醒了,難以置信的抬起頭來,看著龐異,顫聲道:

“你算計我…你與明陽聯手算計我!”

李周巍的出現如同一把鑰匙,解開了他所有的疑惑,他的聲音又驚又恨,帶著恍然大悟後的徹骨冰寒:

“不是甚麼轂郡,不是龍亢餚…顧攸就是你故意拋棄的,也是與明陽串通好,故意賣他狀態完好這麼個破綻給我,這都是你們引蛇出洞的算計…你們的目的始終是我!”

龐異半點眼色不多給他,只有一點冰冷的目光掃過去,如同看一小兒。

符賀卻真的悲痛了,流下淚來,解下玉冠,罵道:

“龐異!你與我三十載修行,早已親如兄弟,如今,從頭到尾,從我不曾從洞天中出來就開始算計我,真是…天底下最惡毒的小人!”

“你好狠毒的心!”

這憤恨得彷彿要殺人的話語炸響,符賀已經是眥目欲裂,龐異稍稍一愣,覺得略有些不對,可他只能抬起頭來,冷冰冰地道:

“算計?這是甚麼話?既然你我都是一心為了轂郡,誰是誰非,且看大真人這一趟罷!”

……

淳城之上夕陽遍天。

龍亢餚踏破太虛而來,在那一處如同君王一般簇擁在天光下的男子,他很快注意到了他的王座一側——赫然放著一枚玄甕,正用著神通壓著。

其實李周巍孤身前來,一切已經很明瞭,他的心情竟然異常的複雜:

沒有初見時的不屑,也沒有退走時的懊悔,甚至沒有四境失守的惱怒,只有極複雜的心——是希冀?還是無奈,已經很難言明瞭。

他輕聲道:

“魏王…邀我往西,竟自往東來了。”

於是看見那天光閃動了一二,迴盪起那魏王威嚴卻充滿諷刺的聲音:

“大真人麾下有貴人,哪還挪得動腳步?”

龍亢餚不知如何答他,那些冷酷好像一下消散了,餘下的只有緘默。

他沉默,可對面的白麒麟卻不會沉默,李周巍的聲音漸漸冷了:

“龍亢氏不愛惜義士,本王卻惋惜顧真人的性命,他以一己之力打斷諸位神通,讓轂郡的那麼多真人跑了個一乾二淨,即便他不肯為我所用,本王亦不屑傷他的神通與性命。”

“更別說,叫他大好的神通為小人所害。”

龍亢餚低了低眉,聽著對方的諷刺,心中略有發堵,他難得低了頭,淡淡地道:

“這事是本真人…欠考慮了,郡中關於明陽害人的聲音一日比一日高…難免…”

“本王破你四關,可害過一個神通?”

龍亢餚啞口無言。

李周巍冷笑:

“大真人走投無路,愛惜自己的麵皮多過轂郡的安危,斟酌起要不要請別人插手,不必用這麼冠冕堂皇的理由。”

一種奇特的目光落在了龍亢餚身上…他感受過這位魏王重視、引以為勁敵的目光,也感受過他惋惜、放跑一大害的視線,卻從來沒想過還有這種眼神。

不屑。

“本王本以為…大真人也是一世英才。”

龍亢餚的表情僵硬住了,面上火辣辣的,他不知道怎麼解釋,又或者他沒有必要跟這位敵酋解釋,可這一瞬間,龍亢餚已經明白這白麒麟是怎麼想的:

是:

‘不曾想龍亢氏無情無義,這樣的義士,本王都好生將養著,不忍傷害…你卻不管不顧。’

又或許是:

‘他的性命…卻被你當做引他道插手的籌碼來斟酌,可惜他至死不渝——下次相見,本王會為他討一個公道!’

可這位魏王冷冷地看著,不再開口了。

龍亢餚怔怔地立在原地。

龍亢餚自視甚高,面對這位人間白麒麟,他敢絲毫不給面子,反而以作為他的對手而自傲,為毀了他的計謀而得意,可同樣的,當白麒麟的鄙夷目光落在他面上時,簡直是一種別樣的羞辱!

這種羞辱甚至比剛才的種種話語殺傷力還要大,可對方偏偏不問,連給他龍亢餚解釋的機會都沒有,只是諷刺地笑起來,道:

“不錯,本王是來放顧攸回去的,我不曾傷他,只是臨行前,縱使虞真人始終作保,本王麾下的幾個神通已經開始擔憂龍亢氏的品行,又思慮這顧攸忠心耿耿,便將他那些靈寶與寶物,都收起來了,他身上只有兩柄收在他法體內的劍,防止本王被大真人圍殺…”

龍亢餚的面色已經很難看了,他深深地吐了口氣,冷笑道:

“本真人的品行…又豈是你等…”

“龍亢餚,你我不是敵人。”

魏王打斷了他,淡淡地道:

“本王想要得到的東西,如今已經得到了,即將離去,而本王的叔公,會親自前去轂郡交還顧真人的寶物——還有那位文老真人,大真人的品行如何我不清楚,虞真人卻是可以信的。”

他半句話也不多說,如同一道光彩般消散了,這樣迅速、這樣猝不及防,讓組織著言語的龍亢餚猛然抬頭。

“轟隆!”

可響徹在原地的卻是轟隆隆的水聲,取而代之的猖狂的合水如同脫韁而出的野馬,沖天而起!

青灰色的光彩充斥四野,如同連線著無窮海域,這才看到身背雙劍的人一點一點從深處漫步而來!

顧攸!

這位合水大真人的面色無比平靜,沒有半點驚訝,雙手卻攥得如同鐵拳,沒有去追那天邊的天光,也沒有抬頭,僅僅是直視前方立著。

氣息鼎盛!

他受的傷本就不重,那一道合水神通又不斷充斥著他的神通法力,經過這幾日牝水的修復,僅僅是外出天地之間,他的氣息看上去已經接近圓滿!

直到此刻,龍亢餚的眼中終於一片清明,李周巍不屑的目光彷彿還歷歷在目,如同點燃他滿腔怒火的一點火星,讓他將牙咬得咯咯響。

輸人又輸陣,丟臉又丟人!

‘符賀…符檀菅…好…好手段!’

在這憤怒的極點,他竟然沒有第一時間去關心顧攸,而是直挺挺地立著,不知過了多久才緩過氣來,看向身旁的青年。

興許方才外界的一切他已經聽到,又或者先前哪位道友進了靈寶,與他交談過,這位顧真人臉上沒有半點迷茫,而是充斥著平靜。

顧攸已經將背後的雙劍解下,用一手同時捏住兩劍的劍腰,清澈的合水在他另一隻手中迴盪,不斷擦拭著那鋒利的、交錯的劍刃。

“聽聞…”

這位合水大真人沒有抬頭,深深地注視著劍刃,那雙眼睛的黑色瞳仁微微變細,恐怖的水流在身邊化為絲綢般的細線迴盪…

他輕輕地、平靜地開了口:

“有人盼著顧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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