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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6章 第1346章 徒子

2025-12-16 作者:季越人

第1346章 徒子

大羊山。

山中金蓮綻放,琉璃滾動,一片片青粉色的花葉在山林中穿梭,和尚與尼姑則在寺院之中穿行,或為悲慼之狀,或為迷離之貌,神態各異,交談之聲四起。

高座之上,便見得一和尚,位在諸多憐愍簇擁之中,聽著那座側的人將話一一道來,道:

“好大的口氣…”

他摸著肚子起身,冷笑道:

“他空樞算個甚麼東西,棄舊奉新的叛道之徒,也敢許下這樣大的宏願,怎麼?他覺得他是將來之世尊,萬世之相主?”

側旁的金身大如山嶽,渾身潔白如玉,抬頭合掌,聲音平淡似水:

“頭首這話不對,雖然世尊不可得,可看著法界大人對他的看重,一個法相卻大有可能,宏願許得大些也無妨…”

此人正是從大陵川回來的天琅騭!

這位慾海摩訶量力看似中立,那張如玉的面孔上沒有太多表情的變化,語氣中卻有說不盡的莫名,讓那和尚負手答道:

“甚麼東西!不必理會他…倒是那個空衡…”

“空衡?”

天琅騭皺了皺眉,似乎對這個名字也不算陌生,終於開口了,頗為不滿地道:

“這傢伙也在外流浪多年了,我卻不明白,諸位大人都不動心?就這樣讓這個天才在外流離?”

便聽著這頭首笑道:

“這一次的晉地大戰,好幾位法相大人前來觀看,我們頂頭那位也現身了,臨走前跟我談了幾次,就說起這空衡來。”

天琅騭立刻變色,離席遙遙一拜,低頭道:

“原來是【六焚丹屍無漏法相】…我修為低微,竟不曾感應!”

大羊山獨立於諸相之外,之所以能有統帥管理之責,除了其中幾相的大力支援,更多的還是有不少法相在這大羊山背後站臺。

而這些法相的徒子徒孫,時常會前來大羊山講道任職,大多居了這個頭首、玄說之位,尤其是一些常常顯世的…便叫那幾個頭首權力驚人,地位尤為貴重。

最常傳下命令的,乃是【六焚相】、【雷音相】幾位,便叫眼前的燈頭首與那位雷頭首地位崇高,常常能定下山中許多事物,他天琅騭也要尊敬幾分。

此刻見他搬出大人來,天琅騭只低眉道:

“不知大人有何指點?”

燈頭首笑道:

“當年那些遼河出來的道友,如今都很顯赫,業壬、道律都不必提,眼下又有放出狂話的空樞,一個個都有法相之姿,就連那最不濟事的悲顧,也能鎮守一方…只有一個伏言遭了災,不成氣候…可想要他的大人也不少。”

“這算的是我道近百年來,後輩最昌盛的時刻,林中的幾位大人都很欣慰,卻又想到不止如此,下一代…要是也能有就好了。”

天琅騭一怔,道:

“可遼河寺早已經空置,也沒甚麼徒子徒孫…”

他的話語突然戛然而止,有了明悟之色,果然見著燈頭首笑道:

“不是還有個空衡?若是能將他勸去北方,承接道業,教出些徒子徒孫來,縱使不能跟他們師兄弟相比,卻有緣法續接,也必然是差不到哪去的!”

“原來如此!”

天琅騭讚歎擊掌,燈頭首笑道:

“就叫他歷練他的道,他固不以淨土納人,卻終歸要收徒的,忿怒道不就結了因果,配了一個鞍前馬後的弟子給他?”

天琅騭連連點頭,燈頭首惋惜道:

“可惜,他往北那一趟,雖然收拾了遼河寺,卻因為大道未得,還沒有傳道授業的心思,還要再等些年了…我至今還未收徒…算一算日子…興許能得個弟子…”

見這頭首大為嗟嘆,天琅騭卻笑道:

“我卻有個好苗子,要給頭首看一看。”

見對方佯裝詫異抬頭,天琅騭只拍了拍手,叫滿山的釋修退去了,便見山中送上來一人,生得眉眼頹唐,那個腦袋光溜溜,似乎已經修釋有一段時間。

燈頭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淡淡地道:

“是何人啊…”

和尚低了頭,低聲道:

“小僧,俗名梵亢…本是…本是江淮人士…”

“梵亢?”

燈頭首抬眉,冷笑道:

“不曾聽說過!”

梵亢不得不低下頭,哀道:

“小僧…小僧得過機緣!小僧曾在戚大人身邊修行,名號並未流傳…不曾汙了大人的尊耳!”

燈頭首便不裝了,笑道:

“原來是你!當年山中派人來接你,你倒是往戚覽堰身邊湊…怎麼,今日戚覽堰完了,又想起我釋道來了?”

山中一時寂靜了,天琅騭笑而不語,眼神平靜,這和尚只能磕頭道:

“昔日不識華光聖土,錯投他道…小僧…小僧今天已悟明白了!”

這頭首也算用得著他,總算收了譏諷,從蓮臺上起來,笑道:

“你們這些人,終不以釋道為貴,心中常有譏諷,到了走投無路時,不也要到我釋土底下來?我明白你自矜天素,如今也不甘,可既然跪下來了,再也悔不得!”

梵亢連連叩頭,道:

“弟子願為釋土盡力,只求一通途!”

燈頭首這才笑著點頭,道:

“好!”

他一展袖子,把地上的和尚收起來了,這才看向天琅騭,笑道:

“多謝厚禮!”

天琅騭只挑眉,低聲道:

“今後若有爭執,還請多多相助!”

這話說的隱晦,可大欲道的安排,眾人心中大體都有個數,燈頭首自然明白,笑著點頭,卻聽著聲音陣陣,從臺階間上來一人。

此人身披雷光,極其雄壯,踩的臺階震天響,顯得霸道專橫,一直走到高處,這才抱手而立,左右掃視,淡淡地道:

“兩位…真是好悠閒。”

天琅騭有些不欲得罪他,轉頭含笑不語,燈頭首則去看他身後,看見了那年輕和尚,似乎是那甚麼蓮花寺的明慧,便道:

“原來是捉回來了,辛苦頭首。”

雷頭首冒諦骨挑眉看他,淡淡地道:

“人我帶回來了…可有些是非,倒還需要道友申辯一二。”

兩人的關係本就不算有多好,那燈頭首面色立刻不甚好看了,只是不對他發作,冷冷地看著明慧,道:

“怎麼,蓮花寺還有話好狡辯?”

明慧本垂眉而泣,聽了這話,立刻抬起頭來,怒目冷眼,卻雙唇緊閉,一言不發。

善樂道的師兄弟向來是死皮賴臉,打罵也笑著受,隨的都是那堇蓮的性子,燈頭首也早就習慣了,猛然見了這神情,又驚又怒,卻見雷頭首冷不丁地道:

“堇蓮死了!”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炸得燈頭首一怔:

‘開甚麼玩笑!…死了!’

堇蓮在釋道的名氣絕對不小,大羊山當年對他很苦惱,幾個摩訶私底下都叫他【狂吠惡犬大士】,縱使不是甚麼好名號,卻也足見他的名氣!

他的目光閃電般落在了天琅騭身上,發覺這位大欲道量力固然一驚,卻低下頭去,沒有半句話要說,一看就是有鬼…頓時大駭,面上卻不動聲色,冷笑道:

“堇蓮甚麼人物?這話也敢拿出放在我跟前來說?是以為我道法相也不顯?”

這話其實極有份量,明慧心中略怵,此刻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當即跪倒在地,面無表情,冷冷地道:

“頭首說甚麼是甚麼,明慧不曾前去北方,也見不到師尊最後的結局,可明慧親眼所見我釋土裡的情況,敢對著我道法相發誓——師尊的真靈並沒有回歸釋土。”

他單刀直入,以冰冷的語氣自證清白,話語中卻也算句句屬實,天空中頓時有道道流蘇般的光彩落下,顯然是感應了釋土,配合著他哀如心死般的面容,頓時讓山上為之一靜,連天琅騭都震撼抬頭。

‘真的死了?真的…被我們聯手就這樣逼死了?’

明慧也是摩訶,真靈映照在善樂釋土,自然不能讓他道搜了魂去,可對釋土發誓就截然不同了!

釋道內爭頗多,可無論怎麼鬥法,毀了法身已經是最大的懲罰,多少都能讓對方的真靈回歸釋土,實在調解不開的,還有大羊山——哪怕是大羊山,頂多以種種刑罰折磨多年,隕滅真靈之事也是少之又少…

當然,借敵手除去掣肘的事情,他們這些釋修是沒少乾的,可再怎麼鬥爭,當面打死也是難看得不能再難看的事情,更何況對方不是甚麼小憐愍,乃是一介摩訶,甚至是當今一道的頂樑柱!

一瞬間,他只覺得冷汗頓出,看見兩個頭首的目光齊齊射過來,這一刻連忙搖頭,道:

“我與悲眉道友是與他交手不錯,法界的幾位道友也是出了力的,他自己貪心過甚,落入合圍,又想把弟子一一保全,這才丟了法身…可這真靈…”

他的話戛然而止,低眉斂目。

‘不錯,我們是全力合圍,想要讓他傷的更深一些,可按道理,戒律道的法相已經前來了,多少會護一護他…誰想到他一口氣死那裡了…難道是被其他道的法相擋了,最後黑鍋落到我們頭上?’

他越想越是滿身冷汗,燈頭首對大陵川之事頗為了解,思路大抵相近,也作思索之色,雷頭首卻聽明白了,語氣驟冷:

“既然如此,兩位還有甚麼話好說。”

天琅騭與燈頭首對視一眼,一時間還真找不出甚麼頭緒來,相顧無言,卻見那年輕和尚已經撲通跪在了地上,磕起頭來,泣道:

“量力、頭首…蓮花寺服了!蓮花寺服了!我道法相多年不顯,量力閉關,只欲以低調示人,不曾想江頭首將我等師兄弟調去江淮,多方摧折…是…我蓮花寺是有懈怠,是有避鋒芒的地方…可請兩位大人體諒,我那小小的修為,置身於明陽之下,俯首於謫炁之間,但凡有一點進犯,就是神形俱滅,安能苟活?!”

“可我師兄弟顧全大局,多次全力婉轉,幾位師兄按次第回釋土,連我也丟了法身,多年修為做了空,可猶以為能換得一夕安寢,如今…竟然無故殺我師尊!”

‘嘴皮子好生厲害!早知道當時就把他弄死在江邊了!’

天琅騭心中大罵,可雷頭首始終負手站在其中,面色陰沉,燈頭首也不敢抬頭,沉默地聽著,他又豈能辯解?只能充耳不聞。

卻見和尚咚咚地磕起頭來:

“如今…我師叔與幾個師兄一一破了法身,師尊最愛的大弟子,我蓮花寺的大師兄,竟然只剩一顆頭顱從北歸來,道統滅絕就在眼前,恕不敢再唯唯聽命…”

“今日起,我蓮花寺封鎖廟宇,再不與外通訊!”

“這!”

這話一出,雷頭首立刻皺眉,燈頭首則當即站起,怒道:

“你這是對大羊山有怨麼!”

明慧同樣站起身來,恨道:

“是又如何!”

一時間天地變色,天雷滾滾,雷頭首轉過身,陰沉地看著他,在這等壓力之下,這年輕和尚沒有半點變色,抬頭恨道:

“而天琅騭——你聽好了,我善樂看在同道大義上不與你大欲道結世仇,可在我師兄弟身隕之前,不准你大欲道修士踏足我善樂之地半步…若有冒犯,哪怕我舉寺上下不能傷你分毫,亦要戮力而拒!”

一時間滿山寂靜。

‘好狠…’

要知道失去了堇蓮的善樂道本就失去了頂樑柱,如今這一個個師兄師弟都以真靈而返,簡直就只剩下個空架子,那個魏王和大宋虎視眈眈,明眼人都看得出,蓮花寺的土地肯定保不住,信眾也即將被慢慢瓜分,剩不了多少,恢復起來不知道猴年馬月了…這明慧竟然還敢說這種話!

‘果真是因為堇蓮的死,恨毒他了…否則本該是求饒的時候,何必這樣損人不利己呢…’

以至於那燈頭首都啞巴在了高處,更讓雷頭首有了幾分敬佩之色,竟然不出手阻止他,僅僅這樣靜靜地看著。

明慧則滿面是淚,伸出雙手來,冷冷地道:

“要說的話說完了,兩位頭首,下刀山入火海也好,投油鍋浸鹽池也罷,我明慧要是多吭一聲,便不配為善樂大道的修士、堇蓮大德的弟子!”

一時間鴉雀無聲,過了好幾息,才見到燈頭首勉強一笑,道:

“厲害…堇蓮那樣的貪生的師尊,倒還有你這樣硬骨頭的弟子…可卻沒有貿然封閉道統的道理…”

卻見那控攝雷霆的摩訶打斷了他的話,淡淡地道:

“來人…先送明慧摩訶回去…”

一時間整片,山林的氣氛凝滯起來,明慧負手而立,所有目光投在高處的燈頭首身上,這摩訶面色難看地甩了甩袖子,眯眼道:

“好…既然雷頭首已經放話了,此事,我一定上報大人,細細談個分明…到時候…再請摩訶回來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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