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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5章 第1287章 興衰

2025-10-13 作者:季越人

第1287章 興衰

天光燦爛,四境春風,湖洲之上遁光起落,越過紫金玄柱一路往前,見得滿樓金玉,賓客如雲。

李遂寧從州上的祭祀回來,按了風,便往【滿盈宮】落去,正見著搬了好大的獸像,立在宮樓旁,又陳列了金紋玉符、雲彩金紗,挨個掛在角樓間,如同無數彩瀑,極為絢麗,紅裙女子抱手立在宮前,差遣著人手妝點宮樓。

正是自己那位叔婆,夏綬魚。

李遂寧因有前世記憶,在她手下辦過差事,便知她看上去不起眼,實則手段頗高,於是笑著道:

“見過叔婆…到底是叔婆厲害,昨日我來這裡還看著閣樓空空,如今樣樣已經打點好了。”

“寧兒來了!”

夏綬魚對誰都是熱熱切切,聽了他的話連忙搖頭,失笑道:

“近年來喜事多,一樁樁一件件連著來,這些東西都是備在庫房裡的,家中不喜奢侈,尺寸早已定製好了,每次都能改一改往上掛…”

卻見著她近前立了兩個少女模樣的修士,一位配著金花,一位帶著流蘇,聽了這話,配金花的轉身笑道:

“族兄有所不知,咱們這有氣運,人家都說了,這望月李家,從來是隻見喜事,不見壞事的,一旦這邊鑼敲響了,不是小好事就是大好事!底下的人都辦慣了,輕車熟路,哪能不快呢?”

另一位女孩年紀小一些,笑道:

“可不是,我聽堂兄說,那擺在臺階前的玉盆,焚的是金香膏,喜事才用的,以前還有下面的小宗小族向我們借,如今來借都借不到,點在自己院子裡都不必熄火——這一場辦完了,下一場隔夜就到。”

兩人說罷了,推攘著就笑起來,年長些的笑道:

“你這妮子,又是哪裡聽來的瞎話。”

稍小的不服,道:

“甚麼瞎話!那姓陳的分明借過,憑他們怎麼好,也爭不過我們的次序去!”

年長的被她一堵,只好打趣道:

“他倒還想著你好,自然不去和你爭!”

夏綬魚聽了這一陣,只揮了袖子,將她們的話打了,笑道:

“甚麼你好我好的,時辰要到了,還不各自找位置去,站在此地擋賓客。”

兩人還是怕她,唯唯地散了,李遂寧緘默良久,問道:

“這兩位是誰家的妹妹?”

夏綬魚笑道:

“是周達的孫女!他是個豪放性子,幾個孩子天賦尚可,一家人都是熱鬧的脾性,不和她們計較。”

李遂寧遠遠地望了,兩個女孩已經往宮樓上去,笑盈盈地對挨個起來的賓客問好,她們生得可愛,家世又好,來往的人都笑著誇起來。

李遂寧道:

“也是周達叔公的性子,他當年就多話,常常得罪人。”

夏綬魚笑而不語,一邊邁步向前行禮,一邊拍了他的肩膀,李遂寧轉頭看去,果然見了老人,連忙上前,道:

“老大人!”

李玄宣如今笑意滿滿,甚至有幾分意氣風發的模樣了,身邊的李周暝一貫扶著他,對著李遂寧挑眉,聽著老人道:

“都來了誰?”

李絳宗已經從宮樓中迎接出來,稍行一禮,道:

“都來了。”

這三個字平穩從容,理所應當,卻蘊含著難以忽視的能量,這位持家多年的絳闕輩嫡系卻不以為然,只道:

“只有周洛叔在新都任職,絳淳閉關,不曾回來而已…遂還在裡頭接待。”

李玄宣便上了宮樓,裡頭極為熱鬧,言語交織,已到了酣暢之處,卻有紫衣修士一直恭恭敬敬等在門前,見了李玄宣,笑道:

“老大人可還識得我?”

李玄宣笑道:

“丁木!我可記得你!”

此人正是望月湖出身的紫煙修士丁木,他早些年替紫煙來湖上守江,後來江淮平定,也有好些年沒來湖上了,深深一禮,道:

“晚輩如今與師尊在坊市之中鎮守,聽了好訊息,立刻拜見了…”

他還未多說,卻有一中年人好像在門前等了許久了,連忙上來,由於穿著紫煙門的服飾,倒也無人攔他,便見他道:

“大人…大人,可還記得故友靈巖子!小修替老師尊來給前輩賀喜了…”

靈巖子也算是自家很早認識的人物了,李玄宣本對他還有幾分感慨之情,卻因為李闕宜的事情淡了,後頭再也沒有聯絡,微微一愣,道:

“自然記得…他如何了?”

這修士道:

“他早就坐化了!聽說死前口乾舌燥,還想喝酒,我在洞府閉關,也沒人理他,只有兩個童子聽著了,只是他慣常就會大呼小叫,便沒有人知道他是真的要死了。”

他似乎同樣不在乎,目光殷殷,道:

“小修姓黃…是闕宜師兄啊!好久見不著她了,只聽說她在師尊死的時候來了一次,帶了一罈酒…我找了兩圈,還是沒有找到她!”

李玄宣呵呵一笑,左右的喧囂之聲起,有人道:

“鵂葵的人來了…”

丁木本就眉頭緊鎖,立刻打斷了這姓黃的話,強行將之攔下去了,這才見一對夫妻上來,一同敬了酒,恭聲道:

“拜見老祖宗!”

這女子含蓄低眉,男子則生得丰神俊朗,笑道:

“裁姻見過老祖宗。”

林家人姿容不俗,多有俊朗仙風,林裁姻又是個身材修長的,顯得格外出眾,老人家很中意他,便從身邊的李明宮手裡接了酒,恭喜一句。

於是各家人按次第上來,李玄宣身體不佳,只一一抿了,一場大筵下來,一杯也沒有飲完,終於從此地脫身,邁步而出。

外頭淅淅瀝瀝落著春雨,老人用術法散了一身煙火氣,換了衣袍,這才在李周暝的託舉下往青杜而去。

此時的青杜山已經是一片寂靜,滿山春雨間都是淡雅的香火之氣,若隱若現,這老人步步踏著青石階向上,香火氣便慢慢濃重起來。

側旁的大殿空置著,隱隱散發著幽幽的寒氣,隱約可以看見放在大殿正中的酒臺,讓老人靜靜地凝望了一陣。

‘玄鋒…’

當年李玄鋒回湖,在此殿隕落——就在他李玄宣眼前。

他腳步沉重,向前數十步,很快就見到了此地的主殿。

此殿並沒有甚麼玄妙紋路,也沒有甚麼奪目的靈光,屋瓦漆黑,十二柱硃紅,臺階由青石磨就,深簷之中正掛著牌匾,略顯老舊滄桑,木色晦暗,字跡黯淡。

【李氏宗祠】。

此乃李通崖筆跡,乃是從岸邊搬回來,筆走如龍,掛在此地仍顯得合宜。

春雨滴答,那位名震南北的魏王靜靜的立在殿門之前,身邊有明陽光彩幻化,騰躍為種種氣象,絳衣男子則依在簷下,手中把玩著紫金葫蘆,隱約有環形的熾火流轉,極為驚人。

而柔美女子身披鉛汞轉化之光,內斂玄妙神通,已經伸手,頗為恭敬地扶他,李曦明照舊是那一番打扮,眉心的天光閃爍,邁步下來,輕聲道:

“大父…”

李氏的這次盛典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大宋的諸真人都在東方守備,李氏也向來不喜歡高調,雖然整個宋國的大小勢力幾乎都到齊了,卻並沒有甚麼神通顯露。

可內裡四位神通、四位授符紫府,齊聚此一殿!

李玄宣靜靜點頭,環視一圈,輕聲道:

“真是折騰你們了。”

“老大人說的甚麼話…”

李絳遷微微一笑,領著他進去。

宗祠之中燈火朦朧,背後深深掛著六處玄龕,稍低一節,便能看到放在高處的牌位,黑漆赤紅。

‘顯考李公諱木田之神位。’

‘顯妣李母柳氏之神位。’

李玄宣看得清楚,是李通崖的字跡,和外頭的牌匾極為相似,只是李木田走得早,那時李通崖還年輕,字跡多了一份恣意。

他取來了香,用法力點燃,恭恭敬敬的走上前去,一如這些年來千百次一般,先給李木田供了香火,隨後就是李通崖、李項平…

他做完這一切,方才退回原位,諸位紫府依次上前,李玄宣就這樣痴痴地看著,彷彿回到了那個小小的院子之中,看著那位佝僂在位子上、幾十年不邁出院落一步的老人,忍不住泣下:

“兩百年了!”

“大父!仲父!”

自李通崖去後,李玄宣再也沒有機會喊出這個曾讓他無比安心的稱呼,他垂淚呼喚了兩句,道:

“仲父,曦明成了,周巍…玄嶺的玄孫也成了…還有絳遷、闕宛,已追上當年的青池宗…”

這老人低低地泣了一陣,道:

“卻越發膽戰心驚。”

他知道李氏已經從當年的處境之中走出來了,可走到如今的境地,竟然叫他不知怎麼與滿殿的牌位開口,只能無言地望著。

滿殿的牌位同樣無言,在香火氣之中注視著他。

李曦明立在後方,目光有些暗淡地從一處牌位挪開,不知過了多久,他轉過身去,發覺李周巍始終立在大殿正中,低眉不語,不知在思索還是沉默,良久,才抬起目光來,落在某處。

‘先考李公諱承遼之神位。’

這是他李周巍親筆。

李周巍自幼起就是白麒麟,降生之時不能控制異象,懵懂無知,左右之人,莫不懼怕,甚至母親皆視他為異類。

唯獨父親李承遼——興許他的情感也是複雜的,混雜了為父的心緒、為族的期盼,可無論如何,是父親李承遼教給他處世安身的風範,使他越長大越像人。

李絳遷出神地望著高處,李闕宛則始終關注著老人顫抖的背影,在這又像是短暫,又像是漫長的時光裡,每個人各自抱著心思,久久地沉默著。

“咳咳…”

老人跪了許久,方才站起身來,面上的笑容略顯蒼白,環視一圈,幽幽地道:

“諸位真人閉關修行,凝鍊神通,彈指數年,老夫壽元將盡,唯懼帶著驚恐見先祖…當著列祖列宗的面,有一二問題,要請教魏王、真人。”

他目中有迷惘之色,低眉道:

“常言興衰有數,李氏之興,在於太陰之業,不知其衰在何處…除了魏王、除了明陽,李氏可還有它路?”

李周巍靜靜地注視著他,道:

“興衰,在我一人而已。”

李玄宣並不意外,卻要親耳聽到才肯罷休,沙啞著道:

“【恨逝水】,是誰家之意願?”

李曦明微微動唇,終究不言,李絳遷則品味著這三個字,目光一點點鋒利起來,李周巍則輕輕開口,答道:

“是北方,也是南方;是霞天,也是幽冥;是庭州,也是天下。”

聽到最後一句,老人微微一顫,有些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眼前的魏王目光炯炯,帶著無可質疑的平靜:

“慮不蚤決,則亡不旋踵。”

李玄宣雙唇發白,點頭道:

“全憑魏王做主。”

他咳嗽兩聲,終於低聲道:

“勞煩諸位真人了,使四神通面見諸靈,老夫泉下亦有面目見諸長輩…還請…容我與諸大人,私下說些體己話。”

李周巍默默點頭,行禮退出去,直到最後一人退出宗祠,也不知哪兒來了一股風,使朱門緩緩關閉,只聽著風中夾雜了老人的隻言片語。

“…李氏…多年…不圖…恆…長…”

“祈望…饒…性命”

他的話語極為恭敬,像是祈願,又像是在與誰對話,滿是懇求,低低地夾雜在風裡,隱約還有哽咽的泣聲。

直到那朱門轟然關閉了,彷彿隱藏在無窮的遠方,也不見有甚麼聲音,李周巍背對這一切站著,靜靜地道:

“老大人還有多少時光?”

李闕宛雙目黯淡,柔聲道:

“方才攙扶的時候,我默默估算了一二,原本還有十年時間,可老人這些年並未安心養著,用心用神,至於憔悴,若是好好將養著,還能維持七八年,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恐怕只在三五年間。”

李曦明聽了這話,一下焦慮起來,雙手負在身後,連著走了好幾步,道:

“這如何使得!”

李周巍卻輕輕搖頭,喃喃道:

“就這麼點年歲了,由著他來罷,宛陵花能忘憂,他尚且不肯去用…不必勉強。”

他深深地望了眼李絳遷,道:

“把青杜內陣設好了,宗祠…今後除了老大人,誰也不得進入,他若是焚香禱告,更不必、不許去打擾他。”

李絳遷沉沉點頭,明白他的意思,四位神通之間的氛圍凝滯了一瞬,便察覺到山下有動靜,李周暝一路趕上來,一下撞見李周巍,拜倒在地,又驚又喜道:

“大王!蕭真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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