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沉迷修煉，怕是忘了最近是甚麼日子。”
對於羅塵的好奇，方輕雪捂嘴笑道。
羅塵一怔，旋即恍然。
不知不覺間，他進入破滅九環已經過去了很長時間。
下三環十年，第六環三十年，第四環六十年。
加起來，已近百年之久！
而每隔百年，九重仙塔都會開啟，既是讓破滅九環的武者們外出修整放鬆，也是新一屆新晉無漏境武者進入的時期。
“倒是有些渾然忘我了。”羅塵搖頭一嘆，隨後說道：“觀三位模樣，這是打算一起外出嗎？”
穆不歸點了點頭，然後沉聲道：“是準備出去，但以後可能都不會回來了。”
羅塵不解。
便在此時，四人齊齊抬頭。
茫茫混沌之中，一道飄忽不定的身影自上方漸漸浮現。
方輕雪鞠躬問好：“老祖！”
顧尋和穆不歸同樣恭敬行禮：“見過無憂境主！”
羅塵亦不能免俗，雖未想過會在今天這個場合見到無憂境主，但這一天他也早就做好了準備。
雙手執禮，語氣誠摯。
“羅塵，見過前輩！”
言語之中，發自內心的尊重。
且不提對方劃分破滅九環修煉環境，供大量武者修行這件創舉，光是當年派方知白送來的仙元石，就足夠他心懷感激了。
無憂境主徐徐降落到四人面前，一襲月白雲錦道袍，青玉帶環腰，腳下踏著一雙素面雲履。
一張中年男子的臉皮，算不得驚世絕豔，然而其嘴角含笑的神情，猶如經年累月被靈氣淬洗的古玉，不見一絲愁緒糾結。
他周身並無刻意散發的威壓，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沉靜氣度。彷彿他所在之處，便是天地間一處無形的樞紐，連奔湧的混沌能量都放緩了腳步。
面對眾人的問候，他只是隨意擺了擺手。
然後目光落到羅塵身上，一瞬打量，嘴角笑意更濃。
“好！雖先前你我已見過一面，但真正相見之時，才覺你風姿氣度更甚！”
羅塵謙虛道：“前輩謬讚了。”
無憂境主再次擺手，“大家或是被困歸墟，或是不幸流落到這裡，同為天涯淪落人，何來前輩一說。你若有心，稱我一聲道友即可，當然也可以學他們叫我無憂境主。”
羅塵猶豫了一下，還是稱其無憂境主。
不管是修仙界，還是大破滅境，都講究一個達者為先。
面對不管是境界還是實力都高出自身一個層次的強者，口稱道友會讓他羅塵心中不安。
無憂境主總歸是尊稱。
初步結識後，羅塵忍不住問出了先前那個壓在心頭的問題。
“穆道友，何謂出去了就不回來？”
穆不歸猶豫著看向了無憂境主。
無憂境主踱步到了風雪亭前，望著外面大雪紛飛，先是讚了一聲。
“小輕雪，你的武道神意越加精神了，已然可以影響外界。”
武道神意，是由武者意志感染本命罡氣而生，可稱由上而下。
而到了人仙境之後，武道神意的進步卻是由內向外，經由罡氣瀰漫，可改造周遭天象，初步影響外界環境。若達到極限之時，這份意志更會反哺自身，在更高的境界之時化作內天地的意志。
方輕雪謙虛，“老祖過譽了。”
無憂境主卻是嘆了口氣“當三百年後紀元輪轉，破滅之霧襲來，想必這大破滅境，這歸墟，都會如這般天地一片白茫茫，好不乾淨吧！”
此話一出，饒是羅塵有著極好的養氣功夫，一顆萬物不能擾的修士道心，一道千錘百煉的武者意志，也不由得面色劇變。
“三百年後！”
即便被告知了一些內幕訊息的顧尋，此刻也忍不住喃喃自語。
“竟那麼近那麼近了嗎？”
羅塵壓住心頭震驚，不甘心的問道：“無憂境主，這訊息屬實嗎？”
無憂境主神色平靜，“大差不差吧，據我觀察那破滅之門三千年運轉規律計算得出。另外，群星之海永珍星宗的那一位，最近觀察天象，也得出了類似結論。”
羅塵不知道群星之海那邊的情況，但他相信能與無憂境主並列的存在，絕不會無的放矢。
兩個人都得出了差不多結論，縱使時間還不夠精準，但頂多也就幾百年左右了。
他艱難道：“所以，穆道友才說此次出去就不會回來了?”
無憂境主點了點頭，“他將隨我而去，尋找出路。”
羅塵下意識抬頭看向高處，“不是說號稱破滅之門的那個空間漩渦，也有可能是一條對外的通道嗎？”
“那的確是一條通道，但卻不是你我能夠透過的路。”無憂境主並不避諱，然後反問：“羅塵，你可知歸墟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所在？”
羅塵默然。
無憂境主抿了抿嘴，慨然道：“所謂歸墟，其本意乃是萬川歸之，何時止而不盈，尾閭洩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虛。這裡乃是萬物終結，時空消亡的終點。”
羅塵茫然。
無憂境主再說：“它存在於無盡宇宙每一個角落，卻又不存於任何一個所在，時間與空間的概念，在這裡並不存在。你我能夠苟延殘喘的存活，只是歸墟尚未甦醒。”
羅塵若有所思。
無憂境主最後說道：“若打個比方，你可將無盡宇宙看做一個完整的人，而歸墟便是它的五臟六腑，它的消化器官。宇宙之中，不管是能量還是事物，乃至生靈魂魄，都最終會聚集到此。”
羅塵眉頭微皺，想起了他曾經在山海界南疆做實驗所用的那盞破相青燈。
在儲物袋破碎的剎那，青燈消失不見，最終卻出現在了大破滅境一個小鎮的店鋪中。
類似景象，其實在他數百年的修行生涯中，早就出現過很多次。
敵人戰鬥之時，儲物法寶破碎，裡面總會有一些物品，詭異的消失不見。
難道都是來到了歸墟之中？
想到無憂城店鋪裡，那些奇奇怪怪的異域資源，羅塵印證了無憂境主這個說法。
羅塵不確定的發出疑問，“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何不順著歸墟消化吞吐之時，離開這裡？”
無憂境主讚賞的看了一眼羅塵。
“事實上，這的確是很正確的想法，前人亦有類似舉動，當然成功與否不得而知。但是……”
“但是”二字一出，羅塵便知道後面的話會讓他大失所望。
無憂境主語氣沉重的說道：“但是作為宇宙的消化器官，歸墟不知何時已經變得衰弱老化，近乎不能動彈。它只是在不停的吞噬，不停的消化，卻並沒有給無盡宇宙反哺任何東西。只有吞，沒有吐，我等又怎能借機脫逃？”
羅塵張大了嘴，臉上露出了驚訝之色。
宇宙尚未消亡，作為它的消化器官，歸墟又怎會衰弱老化？
驀的！
羅塵想到了他流落到這裡之前所發生的事情。棲霞元君曾說過一句話——仙路已斷，仙界已崩！
若此方宇宙的終點是歸墟，那麼至高點或許便是所謂的仙界。
當仙界崩潰後，即便組成宇宙軀幹血液的無數星辰仍舊殘存，但其真正的臟腑也將失去動力。
忽而，羅塵察覺到其中一個違和的地方。
他不假思索的問道：“若如境主所言，歸墟已經失去向外吞吐的動力，那前人又是怎麼進入破滅之門，試圖向外逃離？”
無憂境主再一次用充滿欣賞的目光看向羅塵。
“道友才思敏捷，神念轉化之快，著實少見。若早個千八百年遇上你，說不定還真能與你研究出離開歸墟的法門來。”
讚歎中，帶著遺憾惋惜之意。
隨後，無憂境主為羅塵解釋起了前人想法的由來。
“歸墟雖已老化，但並非真正死去。就猶如人類意識消亡後，外界刺激其軀幹關節，仍會激發一些身體反應，歸墟也是如此。傳聞中，當宇宙中某些大型星辰崩潰之時，歸墟下意識吸收星辰破滅之力，它就會本能蠕動。那就是離開的契機之一！”
“然而！”
“星辰破滅之力何等浩瀚若是自然狀態下，化神大能及其以上的強者倒是能夠存活。可這股力量集中在歸墟一個點上，便會凝聚億萬倍，莫說你我，縱使仙人當面，也扛不住其中恐怖力量。”
前面的部分，羅塵能夠理解。
但後面的部分，羅塵有所不信。
他曾經自創過一式神通，名為星火焚界。
雖然那一招並不能真正毀滅一界，但只是限於羅塵修為境界而已。
如果有朝一日他能完全掌握火之本源，將其感悟進度推至百分之百，他有絕對信心一招毀滅一個世界。
而那個境界，在修仙界中是大乘期。
真正的仙人，猶在大乘期之上，又怎會扛不住一個星辰世界破滅的力量？
今日這場見面是初見，也或許會是最後一面，他也不再矜持。
羅塵直言道：“是否過於誇張了？”
無憂境主灑脫道：“絕不誇張，老夫枯守破滅之門數千年，也不是沒有遇到過類似機會，可最終還是沒能成功。每一次，都只能望洋興嘆，退而卻步！”
在絕對的事實與佐證面前，羅塵不得不信。
畢竟無憂境主不管是境界還是實力，都遠在他如今之上。
但他仍有不甘，“不知境主可否分享那種機會出現時的狀況模樣？”
“你想嘗試？”無憂境主笑眯眯的說道，說這番話的時候，他若有似無的瞥了一眼自己的後代方輕雪。
羅塵坦然道：“權當做個後手吧！”
無憂境主笑了笑，也不藏私，坦然道：“具體情形不好描述，等你見了破滅之門異動之時，自然就能感應到。而且……最近就必然會出現一次類似的機會！”
羅塵一愣。
旋即，他就意識到無憂境主說的機會是甚麼。
“三百年後？”
“是的，三百年後，破滅之霧席捲一切，這歸墟之中所有地方都將消亡。那何嘗不是一次世界消亡的表現？不過那一次，本座卻不會在破滅之門面前坐守了。”
羅塵點了點頭，拱手道：“多謝境主告知這些內幕。”
在他身後，顧尋三人面色複雜。
很顯然，這些內幕情報，他們早已知曉。
所以此次會面，一直是羅塵在問，無憂在說。
無憂境主擺了擺手，不以為然道：“算不得多重要的訊息，不過是見多了自然就能總結出來的東西。”
說完後，他目光掃過四人，沉吟了半晌。
最後緩緩問道：
“此次離開，我並不是全無目的，目標乃是一處名為古神道場的墓地。那裡，或許有一絲脫離歸墟的機會，穆道友已經決定隨我同去，你們三人呢？”
穆不歸同樣將目光看向了三人，眼中有著幾分希冀。
羅塵咀嚼著“古神道場”這個名字，不明所以。
方輕雪笑了笑，“老祖宗，我的決定你應該早就知道了。”
無憂境主無奈，被家族所累這種情況，他這一生見過很多次，自己早就渡過了那個階段。但他選擇尊重自己這位最傑出的後輩，並沒有強求。
顧尋猶豫不決，“可是那傳聞中令無數驚才絕豔的武者都遺憾隕落的古神道場？”
“對，那個地方已經存在了數萬年，扛過了數次萬年一見的破滅之霧。雖不知那裡能不能抵禦紀元輪轉下的大破滅之霧，但終究是個機會。”無憂境主直言相告。
顧尋面色糾結，最終還是說出了“不”字。
無憂境主看向羅塵。
羅塵想了想，開口道：“我如今才剛剛突破人仙之境，不僅需要穩固境界，而且尚有一式武道神通沒有完整，需要大量時間參悟。所以，很遺憾無法和境主同行了。”
無憂境主點了點頭。
“也罷，生靈自有出路。若你們以後有想法了，可憑藉這張地圖前來尋我。那古神道場開啟尚有一段時間，或許我們還有再見之時。”
一張地圖從無憂境主手中飛出，落在了方輕雪路上。
羅塵和顧尋都下意識看了過去。
如果破滅之門真正無法透過，可能他們也會和無憂境主一樣，走上那條未知的路。
當話題終結，無憂境主頗為唏噓。
“此情此景，若有美酒相伴，必能忘憂解懷。”
方輕雪微微一笑，“老祖可是懷念千山暮雪了？”
無憂境主搖了搖頭，“族內如今所釀的千山暮雪，終究不及當年我帶進來的百之一二。”
穆不歸猶豫了一下，還是取出了一個小葫蘆，那是他家鄉帶來的琥珀流光，但數量只剩下極少了。
五人分潤，怕是不夠。
羅塵大方道：“不如嚐嚐羅某家鄉的靈酒吧！”
說話間，揮了揮手，指尖戒指流光閃爍，一個大大的酒罈落在了風雪亭中。
當塞子開啟，一股濃郁的酒香浮現而出，更有濃厚的靈氣開始快速消散。
“此酒何名？”無憂境主眼睛一亮。
“金風玉露！”羅塵如此答道，此酒出自山海界東荒迭雲宗，原來版本的早就被他喝光了。現在這一批，是他飛昇之前召見諸宗時，迭雲宗當做賀禮送上來的。
無憂境主不由讚歎道：“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好酒，好名！”
五人當即分酒斟酌，好不暢快。
在這即將離別之際，難得有了一分溫情。
酒酣耳熱之際，無憂境主目光落在了羅塵先前取酒的那枚儲物戒上。
“羅道友，你還精通鑄器陣法兩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