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莎也是江城高中的學生嗎?”
“……是的。”
“這樣啊……那你們是一個班的同學嗎?”
“不,……我是隔壁班的,有一次忘記帶書了,小伊把書借給我了,就以此為契機成為好朋友啦。”
“這樣啊——”
看著尹太太臉上浮現出放下心來的笑容,愛莎心裡終於鬆了一口氣。
好在提前和小伊對好口供了,加上自己完美的臨場發揮,並沒有出甚麼紕漏,真假參半的回答也讓她稍微減輕了一些罪惡感。
“依依性格不太好,升學之前也是沒有甚麼朋友……看到你和我們家依依相處的這麼好。我就放心了——”
……好可愛!
這個名字未免也太可愛了。
就在愛莎滿懷激動地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的時候,廚房裡切菜聲突然戛然而止,
“——媽!都這麼大了,就不要再叫我小名了啊!”
從廚房傳來了提高聲調的聲音,幾乎可以想象出伊芳說話時的無奈表情。
聽到了女兒對親生母親的揭短行為表示不滿的聲音,尹太太笑的更厲害了。
“這孩子真是……我去幫忙,小莎你看會電視。”
“……好的。”
尹阿姨把電視遙控器塞到了自己手裡,然後起身走向廚房。
很快,廚房裡傳來了母女倆的對話,
“嗯……做了幾個菜了?夠不夠啊?”
“燉排骨已經在高壓鍋裡了……鯿魚我已經殺好了,不過豆腐還沒煎……應該夠了。”
“行,後面的交給你媽我吧,你去休息會兒。”
“還有——魚已經醃過了!下鍋的時候別再加鹽了,會很鹹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陪小莎玩去,去去去。”
看著被推出來的伊芳,愛莎捂著嘴笑的花枝亂顫。
“至於笑的這麼誇張嗎……”
伊芳多少有些難為情,
“剛剛……我媽,沒有說甚麼讓你感到為難的事情吧?”
“沒有沒有——小伊的媽媽看起來是個很開朗的人——而且也很有精神,這不是挺好的嗎?”
“哈……我媽就是那樣,她不太像個大人,對吧?”
擦淨手後,伊芳挨著自己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然後望著電視櫃上那些瓶瓶罐罐的藥出神。
“難得回來一趟,要在房間裡轉一轉嗎?”
愛莎也很想看看伊芳的房間是甚麼樣的。
“……不,不用了。”
坐在這裡的話,剛好能看見廚房裡母親穿著圍裙忙碌的身影。
難得見一面,她不想離母親太遠。
“嗯,那就一起看電視吧!”
愛莎也不再追問,決定給她一點空間。
不過……
真的這樣就可以了嗎?
……
很快,從廚房飄來了誘人的香味。
“——快來端菜!”
“來了來了。”
“這會不會太多了啊……”
藕燉排骨、家常豆腐、椒鹽魚塊……看著母女兩人合力為自己準備了一大桌飯菜,愛莎受寵若驚。
“……真的吃得完嗎?”
除了受寵若驚以外,當然還會覺得不安。
“沒事,吃不完留著明天吃。”
“不過總熱剩菜也不太健康,下次起還是儘量只做一餐的量吧。”
飯桌上的氛圍十分融洽,
愛莎將自己和伊芳在學院時代的故事講了幾個給阿姨聽,笑的她是合不攏嘴。
“說起來……家裡真的好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
尹太太不禁感慨道,
“……也就三個人而已啊,”伊芳苦笑道,“這樣也稱得上熱鬧嗎?”
然而轉念一想,又變得十分內疚。
平時家裡都只有母親一人,自然是冷清的很。
“來來來,多吃點,這個排骨燉的很爛,藕也很粉。”
“一看就很好吃,謝謝阿姨~!”
“呵呵呵……這孩子嘴真甜。”
給愛莎夾過後,母親又往自己碗裡夾了一大塊炸的脆脆的椒鹽魚。
“來,依依,你愛吃的。”
要是在以前,自己大概會一臉嫌棄地把碗端走,堅決拒絕母親給自己夾菜吧,因為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無數次,溺愛過頭的母親會從頭夾到尾。
但是……這一次伊芳並沒有拒絕,也不想拒絕。
她輕輕咬了一口,麻麻的、脆脆的,好吃到就連魚骨頭也想要嚼碎了一併吞下。
好吃……
是記憶中的味道。
伊芳和母親所生活的這座城市自古以來是一座魚米之鄉,因為毗鄰大江,各種水產都十分豐富,做了二十多年的魚的母親對於怎麼料理魚頗具心得。
自己就算再怎麼去模仿,也始終無法復刻出這麼好吃的味道。
當自己想要去學這道菜的時候,卻已經沒有機會了。
想到這裡,悲傷的情緒陣陣上湧。
喉嚨裡像是被堵了一大團棉花一般難受。明明已經咀嚼了良久,可是就無法順利完成吞嚥。
“……怎麼了?”
滾燙的液體從臉上滑過,
見到自家孩子好端端地突然就哭了起來,尹母被嚇得不輕,
吸了吸鼻子,伊芳試圖找到一個合理的理由:
“這、這個是切過青椒的手不小心抹眼睛了——”
雖然藉口很勉強,但她並不想讓母親擔心、
“真是……怎麼這麼不小心?吃飯的時候像甚麼樣子……”
嘴上嫌棄著,母親還是給自己遞上了用來擦眼淚的餐巾紙。
·
·
快吃完了,她匆忙扒了幾口飯,
“啊,垃圾還沒倒吧?我下樓去丟了——對了,待會碗放著給我洗。對了媽,吃完飯該喝藥了,別忘了!”
“……你是在教你媽做事?”
愛莎見狀也坐不住了,
“那個……我也來幫忙做點甚麼吧!”
“這怎麼行,你可是客人啊……”
她搖了搖頭,笑著說道:
“吃了這麼多東西,也該活動一下了,否則就要變胖了!您看——又能鍛鍊又能幫您打掃,這不是一舉兩得的好事嗎?”
“……現在的女高中生都這麼講究的嗎?咳咳、咳咳——”
說著,尹太太突然咳嗽了起來。
“您身體不好,就好好歇著吧,”
尹母只好坐在了沙發上,看著愛莎拿起了自家的掃帚,開始熟練地清掃。
“咦?這是甚麼……”
掃著掃著,愛莎從茶几底下掃出了一張疊好的白紙,
將疊了好幾層的紙展開,然後驚訝地發現,現在的自己竟然能夠看懂上面的文字。
這大概是伊芳理解到自己正在操控這個世界,所以就像自己逐漸能夠聽懂本地人的語言一樣,紙上的文字漸漸也能看懂了。
然而,看到上面的描述,心彷彿一下子被套上了沉重的鉛塊般飛速下跌。
毫無疑問,這是一張診斷書。
就算對這個世界的各種知識所知甚少的自己也能看的出來,
相當嚴重的病。
而且……既然會出現在這裡,那也就說明……
這裡的一切都是伊芳記憶中的產物。
也就是說,她也看過這張診斷書……
想到這裡,愛莎竟一時不知道應該擔心哪一邊。
診斷書上面的建議是入院治療,但是不知道出於甚麼原因,尹太太一直沒有去。
“……小莎。”
“啊,在!!”
愛莎連忙把診斷書塞到了自己的口袋裡。
“有些話還是想和你單獨說說。”
她們現在站的位置離廚房很遠,說話已經不會被伊芳聽見。
“看得出來你是個好孩子,希望你能和我們依依一直做朋友。”
“……”
心中雖有萬般滋味,可卻無從述說。
“她嘴巴笨,有時候又倔得很,容易鑽牛角尖……如果有你這樣開朗的孩子陪在她身邊的話,我就放心了。”
“……抱歉!!”
愛莎向尹母深鞠一躬,
“怎麼了,這麼突然……”
尹太太對愛莎突如其來的道歉感到十分意外,
“……我並不是小伊的朋友!”
唯獨這一點,她並不想對伊芳媽媽說謊。
就算是夢也好,但她不想對自己的心意說謊。
“其實我——”
然而,愛莎正準備開口之前,尹太太卻苦笑著打斷了她,
“和我想的一樣啊。”
“……哎??”
這完全出乎了愛莎的意料之外。
“本來依依好像不願意告訴我,所以也就沒打算戳破,不過現在看來,我猜的八九不離十啊……”
望向自己的眼神悄然發生了改變,
愛莎心中一驚,何等敏銳的觀察力!!
“呵呵……這種事情,你們難道以為做家長的看不出來嗎?畢竟是自己懷胎十月生出的孩子啊……她會用這種珍惜的眼神看待一個人,我可是從來沒見過的。”
說著,她發出了輕聲的嘆息。
“非常抱歉……我……”
“你沒有甚麼需要對我道歉的,孩子。”
有些粗糙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髮尾。
“這種事情從古至今都不被主流社會所認可,但是作為那孩子的唯一的家人……如果就連我也要反對的話,那孩子豈不是太可憐了?”
“所以……將來陪伴在她身邊的是男性也好,女性也罷……只要知道她不會是孤單一人,我就放心了。”
“可是……不止是這樣……”
眼淚完全停不下來,愛莎抽泣哽咽著,抬起頭來看著這位母親:
“我可能……會帶她去一個……非常、非常遠的地方……不……是已經……”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孩子……”
說著,尹母翻開了櫃子上蓋著的一張黑白照片。
“能夠重新見到那孩子,大概是一場夢吧……不過這樣的夢也不錯。”
撫摸著照片上的少女的臉,兩行清淚從這位母親的臉上落下。
“我聽說人死後可能會轉生到另一個世界……你們在那邊過的開心嗎?”
“……開心!”
“每天都很開心……我們過的很滿足!有好好吃飯,也有好好休息!小伊很健康,大概活到100歲都沒問題!!”
“那真是太好了。”
即使是夢境,她也不想去相信這份真摯的感情是虛偽的。
這到底是書中的南柯一夢……還是真實的情景呢?
愛莎開始有些懷疑了。
……
廚房裡再次傳來了母女兩人的對話。
“今天,我們來做椒鹽魚塊!大家覺得好評請點個贊哦!”
“等一下,別在別人還在忙的時候拍短影片啊!!魚不是都煎完了嗎??我盤子都洗了啊!”
“我特地留了一半呢,放冰箱裡了。”
“這……”
無視女兒意外的神情,注意到自己的視線後,尹母衝自己眨了眨眼。
“小莎也要一起嗎?”
“樂意至極!!”
·
·
滋滋——
家裡的廚房並不大,
如果同時三個人一起站在鍋灶前的話,那真的是連轉個身的位置都沒有了。
但是,雖然很擠,但是卻很開心。
很快,悅耳的油煎聲傳來,
魚類那種特別的鮮味也隨之飄散出來。
“煎到這種程度就翻面……要小心一點翻,翻掉了面衣可就不好看了——”
長筷在尹母手中就像是手的延長一般靈活,不一會兒,鍋裡的魚塊就全部被她翻了個身,
“媽,為甚麼會突然想要教我和愛莎啊?”
伊芳似乎是察覺到了些甚麼。
但是她不敢問的太過直接,只能像這樣小心翼翼。
“以後總是有機會做飯的,做給自己吃啊,給物件吃啊……甚至給小孩子吃啊……這道菜都是很合適的。”
滿足了。
伊芳突然覺得,滿足了。
一直以來的心願……就是像這樣和母親一起,度過寶貴的時光。
這是她一直以來的遺憾,但是……現在,終於實現了。
·
·
“媽媽——媽媽——~~~~!”
熟悉的稚嫩的聲音在兩人的耳旁炸裂開來。
一瞬間讓兩人脫離夢境。
“……啊。”
“都到了吃飯時間了,媽媽們怎麼比貝貝還能睡?”
貝貝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了凳子上,正搖晃著看自己,
“我聽女僕姐姐們說,白天睡覺的人都是懶狗哦!”
“………”
伊芳和愛莎面面相覷,
到底是哪個該死的傢伙教貝貝說這種詞的啊?!
“好好,謝謝你把我們叫起來……馬上就去準備晚飯。”
“哎嘿嘿~~”
被摸頭誇獎,貝貝開心地笑了。
真是奇妙,
回想起了方才的夢境,兩人會心一笑,
心中仍覺有溫柔的脈流,
香味彷彿還在鼻尖縈繞。
“晚上吃魚塊怎麼樣?”
伸了個懶腰,伊芳揉了揉有些溼潤的眼睛,如此提議道。
“好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