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臉上是沾了甚麼髒東西嗎?”
注意到了對方過於主動的視線,琳達有些困擾地發問道。
誰知道修女小姐半點不解含蓄,反而變得更加直接了。
“並不是……我只在想,琳達小姐您可真是位大美人啊。”
在跳動的篝火前,她撐著腦袋,注視著自己的臉,莞爾一笑後,發出了這樣的感慨。
短暫的沉默結束後,心律又再次被擾亂。
“………謝謝。”
聽到如此高的個人評價,琳達的臉上卻沒有任何的表示。
和人類一起生活這麼多年了,琳達多少也明白,和不善言辭的獸人以及冷言少語的精靈都不一樣。人類是一種很擅長使用社交辭令的種族。
雖然類似的恭維之詞已經聽過很多次了。但是從她的嘴巴里聽到的話,可以感受得到對方的真情實感。
不過現在可不是任由多餘的感情操縱自身的時候。
“說起來……雖然這幾年我們一直有透過書信往來,不過見到琳達小姐本人還是第一次呢。”
隔著搖曳的篝火,她用手撐著腦袋,笑著看著自己,
孩子們吃完晚飯後都睡下了,現在圍著篝火坐著的就只剩下她們兩人。
“好像是的呢。”
琳達和修道院之間的書信往來保持了大概有10年。
就算是對於長生種的精靈,這也是相當漫長的一段時光。
兩人之間可以說是具有相當深厚的淵源了。
長時間的書信往來讓琳達大約已經對這位修女有了一個具體的側寫,但是在見到本人的時候,還是多少感到有些吃驚。
吃驚的原因,主要還是因為這個女人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漂亮。
不得不承認,這幅外表實在是過於有欺騙性和魅惑性。
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才能隱藏的這麼好吧?
其實琳達也不願意相信她就是幕後黑手。
黛莉婭修女身上滿是疑點——雖然對此心知肚明,但奈何對方實在是偽裝的太好,琳達無法對自己近乎完美的猜測做出證明。
所以,這一次,為了解開心中的疑惑,她下定決心來到了這裡。
琳達已經做了她所能夠做到的範圍內的各種調查,
首先是三年前的那封無名信。
字跡和魔力的痕跡有很大程度上的相似之處,但是就憑這些也無法認定犯人就是她。
疑點有很多。
如果真的是魔族……那麼她為甚麼要收留愛莎?就算只是6歲的愛莎小姐粘在自己面前,她也能憑藉著精靈天生敏銳的魔力感知發覺這孩子身上隱藏的潛力。
而且,又為甚麼要幫助飼養這麼多人類的小孩子?
說實話,只是為了掩人耳目的話,完全沒有必要做到這個份上。
和四族的其他三族精心策劃的反叛罪罪名安上後,如果真的對斯摩萊特這個玩家陣營心存不軌的話,完全可以乘勝追擊。
然而身處完全安全的腹地,她卻並沒有這麼做,
如果只是為了這些淺顯的目的,那麼她也根本不用作為一個修女在這種偏僻的鄉下小鎮當10年的苦行修女。
每天都有認真做禱告,照顧這些無家可歸的孩子,就這樣數十年如一日……
簡直……
簡直就像是一位真正的修女一樣。
神職者和魔族……這樣雙重的身份也讓人感到難以置信。
黛莉婭的過去無人知曉,小鎮上的老人也只知道她是這20年前跟隨著墾荒者一起來到這個小鎮上的,在此之前的人生是怎度過的
“——琳達小姐。”
呼喚著自己名字時,聲音就像是具有某種魔力一般。
“你好像有很多煩惱。”
“……或許吧。”
眼神望著跳動的篝火,琳達露出了苦笑。
“如果不介意的話,你可以把我作為傾訴物件。”
她將手放在豐滿的胸脯上,這樣誠懇的說道。
“今天可是休息天,休息的日子裡修女小姐不休息堅持工作也要指引我這隻迷途的羔羊嗎?”
她好像是聽到了甚麼好笑的笑話一樣,噗呲一聲:
“……神職者可是沒有休息日的哦。”
“那未免也太辛苦了。”
她搖了搖頭。
“其實並不是作為神職者……而是作為琳達小姐的朋友,想要幫助你……不行嗎?”
這份溫柔的表情毫無虛偽可言,
琳達完全可以相信,此刻在自己面前的這位黛莉婭修女,確實是這麼想的,也是打算要這麼去做的。
想要去相信她,
想要去消除這份懷疑,所以才來到了這裡。
她會是魔族的眼線嗎?
她的目的又是甚麼呢?
對於大小姐和愛莎,她又是有何意圖呢?
這些問題充斥著琳達的腦海,讓她無法安心入眠。
“眉頭越來越深了哦,琳達小姐。”
“——?”
微弱的火光下,她伸出手,以右手的拇指按上了自己的眉心。
就這樣緩緩按壓著。
“……看在女神大人的份上,就讓我來為您撫平煩惱吧。”
輕柔的語言就像是某種獨特的、能讓人放鬆下來的法術。
她的手就像是帶有魔力一般,帶走了自己心中的燜煩感。
“這也是神職者的工作內容嗎?”
“並不是哦。”
她笑著說出這句話的時候,
自己的心臟在胸口亂蹦,吵的有些惱人。
“琳達小姐……”
一邊替自己揉著額頭,一邊在距離自己很近的地方小聲說著近似於耳語一般的呢喃。
“其實……之前我每次收到您的來信的時候,都特別高興。”
“我也……一直很期盼著黛莉婭小姐的回信。”
“呵呵……是真的嗎?我很高興你能這麼說。”
琳達無聲地輕嘆了一聲,陷入了迷茫。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要和對方攤牌嗎?
說‘我已經知道你這傢伙的真面目了——’這一類的?
不不不,那樣的話也未免太過於直接,
琳達早就過了喜歡玩勇者遊戲的年齡。
退一萬步來講,
就算自己成為了勇者,打敗了邪惡的魔王,會讓應該受到懲罰的人受到應有的處罰嗎?
——不會。
會牽連無辜的孩子嗎?
——會。
在結論反轉或者是得到確切的證據之前,她是不會輕易就驚動這個女人的。
“說起來……琳達小姐是精靈族,對吧?”
“是的。”
這並不是甚麼秘密,
但是由她說出來就很耐人尋味了。
“其實我也是。”
雖然使用了簡單的化形術改變了耳朵的形狀,但是其本質並沒有變。
“雖然只有‘一半’……但我身上卻確確實實流淌著精靈之血。”
在琳達的注視中,她摘下了頭巾,頭髮在月光的照耀下變成了漂亮的銀色,解除化形魔法後,耳朵也變得尖長。
“不過看您並不怎麼感到意外的樣子,應該是已經察覺到了吧?
她的臉上依舊帶著屬於修女的笑容。
“琳達小姐就沒有甚麼想要要問我的嗎?”
看著自己的反應,她的語氣中好像有些鬱悶。
“並沒有。”
琳達輕輕搖頭。
她早就從對方的信件上嗅到了同族的氣味。
比起質問,她更想讓對方親口告訴自己。
“哎呀……這種情況應該叫甚麼呢?果然同族之間就是有心理感應呢。”
“…………。”
說實話,琳達完全讀不懂這個人的想法。
倒不如說,就這樣吊著自己的這種方式讓她感到有些焦躁。
木柴燃盡,火光開始變得微弱,
烏雲飄過,遮蔽了天上的兩輪明月,
黛莉婭重新帶回了兜帽。她站起身來,對琳達伸出了手:
“雨雲將至——火要熄滅了,請跟我來吧。”
將手搭在她的掌心的一瞬間。有種很奇妙的感覺。
至今為止,自己對於這位信中的友人到底抱有怎樣的感情呢?
“啊啦……我可是很喜歡琳達小姐的。”
“神職者說出這樣的話真的沒問題嗎?”
對於自己半開玩笑的回應,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咯咯地笑了起來。
“在身為神明的使者之前……我首先是個女人啊。”
晚間的風兒有些喧囂,吹拂著她銀色的長髮,
輕輕搔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所以……會喜歡上甚麼人也很正常吧?”
“琳達小姐,你相信世界是唯一的嗎?”
躺在床上,黛莉婭似乎並不打算結束話題。
修道院的床鋪有限,在黛莉婭的建議下,她就選擇和黛莉婭主在了同一間房裡。
“比如?”
“比如現在的我親了一下琳達小姐。”
“……這可不是甚麼有趣的玩笑。”
“呵呵……只是打個比方,親了一下琳達小姐的我和選擇不親的我——則分別進入了兩條不同的世界。”
“你是想說……世界在人做出重要選擇時會產生分支是嗎?”
“沒錯。”
她點頭。
“一般來說,一個人只能擁有一個人的記憶……對吧?”
“是的。”
“如果說……這個人擁有某種特殊的能力,能夠看見不同世界的選擇呢?”
她望向自己的眼瞳變得細長。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這是甚麼意思……
被睏意環繞,琳達並不想說太多,
“我的話,大概會去選擇那些不讓自己後悔問心無愧的選項吧。”
“即使選下去後很大可能會後悔?也會這麼做嗎?”
“會後悔的是未來的我對吧?”
“現在的‘我’問心無愧就好。”
“……您果然是一位很有趣的人呢。”
今夜無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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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小姐……桃樂絲留下的百獸血還有不少。
伊芳已經試過大部分了,都能給自己帶來不同的屬性。
比如,讓兔型魔物附身的話,自己的跳躍力會大大提升。
頭上長出角變成鹿的話,敏捷度和耐力都會變高。
今天就來試這個吧。
和往常一樣,伊芳開啟了血瓶的軟木塞。
取了幾滴血液,並準備好了鏡子。
然而這一次,在喝下血液後,伊芳就覺得視線馬上就變得昏暗了下去。
“不好……”
迄今為止已經試過那麼多了……可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反應啊?
嘭咚——
身體不受控制,下一秒,伊芳就重重地倒在了桌子上。
腦袋和拋過光的木製書桌發生了親密接觸的清脆聲響。
然後伊芳便失去了知覺。
不知道甚麼時候,再次醒過來的時候,
伊芳發現自己正站在桌子上,但身體似乎感覺輕盈了不少。
維持這部分需要消耗的精力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吃力。
“……奇怪??為甚麼周圍的東西變得這麼大?”
伊芳察覺到自己似乎踩到了甚麼光滑的物體,
視線下移,她這才發現自己踩到的是一面巨大的鏡子。
鏡子之下,映照著自己現在的容姿。
渾身上下佈滿了淡淡的漸變金色——睜著大而吃驚的眼睛看著鏡子。
這是自己??
“——喵嗚喵喵??!”
伊芳抖了抖頭頂上的耳朵,結果發現鏡子裡的那隻小貓也跟著自己抖了抖耳朵,
看來自己是真的變成貓了。
“喵嗚……喵嗚喵嗚??”
這該如何是好?
對了——如果寫字。或者是留下記號的話——怎樣都好,只要讓別人意識到自己是伊芳,而不是一隻野生的小貓妖,
她扒拉著桌子上的紙張,試著用爪印留下記號字條,
不管用甚麼方法也好,總而言之——要留下自己變成貓了的求救訊號!!
“——!!”
然而,還沒來得及留下一些像樣的東西,就在這時,伊芳聽到有腳步聲臨近,但是已經來不及躲起來了。
門被開啟
“大小姐~到點了,我來為您打掃……伊芳大小姐?奇怪,怎麼不在……平時這個點都在的,是去盥洗室了嗎?”
她掃過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視線與無處可逃的可憐小貓交匯,隨即發出了尖叫:
“哇啊啊啊啊——大小姐的辦公室竟然有魔物!!究竟是甚麼時候……怎麼溜進來的!”
一邊尖叫著,能幹的女僕帕西對著自己舉起了掃帚。
“快、快滾出去!這裡可不是你舔爪子睡午覺的地方!!”
“~~~~喵嗚!!”
來不及解釋,帶著一聲哀嚎,受驚的小貓從桌子上跳下,飛快地從門縫中竄出。
天啊……這可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