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真是安靜啊。
也沒有找自己麻煩的人,和以前可以說是天差地別。
不過也是,除了自己這種不合群的傢伙,誰又會在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一個人吃飯呢?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伊芳都不是那種合群的人。
她記得學生時代有很多那種小團體,如果和一個小團體的成員交好,另一個小團體就會發起一系列的排擠。伊芳不想參與這樣的糾葛,久而久之就變得習慣一個人獨處了。
失去貴族身份的自己,不能繼續當反派惡役小姐的自己,就只是個長相兇惡、性格也不討喜的彆扭孤僻之人了。
沒錯……和女主角恰恰相反。
不知為何,腦海裡浮現剛剛愛莎被班上同學簇擁著的受歡迎的模樣,伊芳感覺自己被一種莫名的苦悶感給填滿了。
這也算是佔有慾嗎……只是因為她沒有像往常一樣黏著自己?
伊芳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會有這樣莫名其妙的佔有慾。
空空的胃袋告訴大腦現在應該是進食的時間,但伊芳完全沒了胃口。現在的她只是機械性地重複著每天都要做的事情,坐在西院草坪枝葉最為繁茂的那顆樹下,在腿上鋪好餐布後,開啟了餐盒。
一個人怎麼可能吃的完……
伊芳看著兩人份的食物,酸楚感湧上。
她想要強行壓下這些一旦噴湧而出就無法停止的悔意,所以試著往自己嘴裡塞了一大口。然而。強行塞進嘴裡後。卻並沒能像想象中的那樣大快朵頤。
“咳咳、咳咳——”
……自己是笨蛋嗎!
因為賭氣般地往嘴裡塞著食物,伊芳差點被嗆到,連著乾咳了好幾聲。
真的就是個笨蛋……既做不成好人,也做不成壞人。
如果一開始就能狠心拒絕,和愛莎保持距離,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雖然知道已經無望,伊芳還是沒捨得去動給愛莎準備的玉米烙,只是因為之前愛莎有說過想嚐嚐味道。
啊啊——為甚麼、怎麼連這種時候、都還滿腦子都想著那傢伙——
伊芳有些抓狂,雖然理智不停地告訴自己不要去想了,但是那天愛莎哭泣的表情依舊時不時地浮現在眼前。
要是能忘掉一切,說不定現在的自己會好受很多……但產生了這個想法後,伊芳又馬上察覺到了自己的不捨。
不管做甚麼,愛莎都寸步不離的跟著自己,雖然因為總是要欺負她會產生很多麻煩,但是和她在一起不會無聊,原本覺得漫長的時間也開始變快了。
伊芳這才意識到,自從愛莎轉學過來後,自己已經很久都沒有一個人吃飯了。現在她不在身旁,自己反倒是變得不適應了。
只是覺得寂寞了嗎?說到底,自己只是想要一個人陪著自己……緩解寂寞而已,只是這種程度的佔有慾罷了。
不……好像也並不完全是。伊芳想象了一下由別人來替代愛莎的位置陪伴自己的畫面,又總覺得哪裡不對。
自己對愛莎所持有的……並不只是佔有慾這麼簡單的感情,其中還有更為複雜的東西存在。但是伊芳依舊無法理清、無法闡述那模糊的感情到底是甚麼。
如果真的是隻把她當做朋友的話,自己有這麼強烈的妒忌心和獨佔欲反而會很奇怪吧……
心中一團亂麻,伊芳對從自己頭頂悄然接近的危機失去了預警能力。
夏天雖然能夠在樹蔭下乘涼,但是也有很大的隱患——
因為,一不留神,就會有蟲子掉下來。
“——~~~~!!!”
蠕動著的毛蟲連著一根透明的絲線,就這樣懸掛在了掉到了伊芳的面前,嚇得她差點喊出聲。
伊芳第二害怕的軟體類蟲子就近在咫尺,離自己的鼻尖只有一厘米不到,伊芳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感覺只要自己的稍微撥出一點點氣體。根據牛頓第一定律,那一點點作用力就會讓毛蟲飛起,然後依據慣性彈回到自己臉上。
讓這種蟲子掉到臉上甚麼的……她絕對不要那樣!!
伊芳還記得前世上小學時候班上有男生拿著捉來的毛毛蟲丟到自己頭髮上,被嚇哭時的絕望讓她至今都歷歷在目。
周圍懸掛著的蟲子開始變多了。伊芳突然想起這種小型蟲系魔物有群體行動的特性,這種絲線蟲雖然對人類沒有甚麼危害性,喜食樹汁和花蜜,對食物非常敏銳。而伊芳想起自己為了增加甜味,在玉米烙里加入了蜂蜜——
也就是說,她手上的餐盒現在變成了蟲子們的目標。
不、不行——
要是平常,她早就丟掉餐盒逃走了,但是現在,伊芳卻下意識地用身體護住了餐盒。
現在的伊芳有種執念。
非同一般的執念,甚至讓她克服了長久以來的恐懼。
就算這樣做會被蟲子爬滿全身……她也不想丟掉如今唯一還有藉口能和她建立聯絡的午餐盒。
感覺到有甚麼東西落在了肩膀和頭髮上,伊芳渾身一顫。
想讓她誇獎好吃,
想看她露出開心的表情。
想重新和她和好如初——
伊芳將午餐盒護在身下,
她已經做好了被蟲子掛滿頭髮的準備了。
就在眼淚快要奪眶而出的時候,一隻熟悉的手停留在了伊芳的面前,碰了一下那隻最接近她的小蟲,隨後,一個小型的魔法陣在她指尖成型。
像是收到了某種指令,蟲尾的絲線縮短,其他的同類也慢慢回到了樹上。
“夏天一到,這種小蟲子就變多了呢……不過有我在就沒事了,我會保護小伊的。”
樹下斑駁的光影照在細軟的蜜糖棕色短髮上,愛莎逆著陽光,對著一臉驚訝的伊芳眨了眨眼。
“不要再掉下來了,小伊會被你嚇死的。”
愛莎衝著已經重新爬回樹幹的小蟲子調皮地說道,又轉過頭來看著伊芳,眨了眨眼。
“才……才不會被嚇死!”
捧著餐盒,伊芳想要起身,卻雙腿發軟地撲倒在了愛莎的懷裡。
“……你怎麼在這裡?”
伊芳一時有些惱羞成怒。她十分氣惱,為甚麼這幅丟人的模樣又被她看到了。
本想要說些甚麼來挽回自己的臉面,抬頭時,卻用哽咽的腔調說出了這句話。
僅僅只是因為在自己需要的時候,她及時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
“我當然是來吃東西的,從昨天到現在我都沒好好吃東西,肚子都快餓扁了呢……啊,小伊今天做了甚麼好吃的?好香啊——”
像是甚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愛莎一如既往地湊了上來,坐到了伊芳的旁邊。
“啊!是玉米烙!我能吃一塊嗎?”
“可以……你不是和人約好了一起吃飯嗎?”
伊芳裝作不經意地把餐盒往她的方向挪了挪。雖然覺得自己的問題帶著一股酸味,但伊芳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其實自己和愛莎也沒有做過甚麼特別的約定,但是住在一起之後,基本上每天的午餐一直是一起吃的,所以當看到愛莎要和別人一起共進午餐的時候,伊芳才會覺得有種被搶走了甚麼的糾結心情。
“學校食堂的菜不太和我的口味,還是小伊做的更好吃——”
愛莎毫不客氣地拿走了一塊塗滿蜂蜜的玉米烙。
“哇,這個好好吃——”
“……”
伊芳有點搞不明白愛莎的想法了。
“我做了那麼多過分的事情,為甚麼你還……”
在她看來,愛莎應該討厭自己才對。
畢竟自己對她做了那麼多毫無理由冷漠又殘酷的事情。
但她卻先自己一步,走近了自己。
“因為……和之前一樣,小伊只是在欺負我,對吧?”
“我知道小伊到底是一個甚麼樣的人,雖然我也會覺得難過,但我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事情就討厭你。”
事到如今,就算死纏爛打會被討厭,愛莎也決定了要呆在伊芳身邊。
她要履行約定,絕對不能讓小伊獨自一人。
“人總有情緒低落的時候……如果遇到了讓你感到難過的事情,我想成為能讓你打起精神來的人。無論發生甚麼,我都不會離開小伊的……所以小伊也再多依靠一下我吧。”
伊芳啞然無言。
她完全沒想到,愛莎會以這種聖人般的姿態原諒自己。
必須道歉……
必須道歉才行。
“說了那麼多過分的話……對不起。”
伊芳咬著嘴唇,低下頭,不敢看愛莎的眼睛。
“我本來還以為……這下就算會被你怨恨也是理所當然的。”
伊芳也明白自己沒有被原諒的立場,但她還是想要獲得救贖。
“真的……真的沒有討厭我嗎?”
“我怎麼會討厭小伊呢。”
愛莎挪了挪身體,將肩膀靠了過來,貼近的體溫讓伊芳心跳加速。
‘不會討厭你’
聽到她淺笑著說出這句話,伊芳感覺就像是重新獲得了救贖一般。
但是接下來愛莎說的內容,卻讓伊芳的心裡一頓。
“畢竟小伊是我重要的……朋友嘛。”
……朋友。
她更改了措辭。不是“喜歡”,而是“朋友”
像是在禮貌地告訴自己她不會做任何再次越界的行為,就此和自己劃清界限。
“啊……嗯。”
伊芳不清楚自己臉上的表情是甚麼樣的,她只覺得自己又被打亂了陣腳。
和愛莎和好如初,“正常”地交往……這樣的發展不正是自己所期望的嗎?
為甚麼事到如今又擅自失望起來了——
“……愛莎。”
“嗯嗯?”
“你有甚麼想要的東西嗎?”
伊芳甚至有覺得這是愛莎在說氣話的感覺,依舊心存愧疚的她連忙提出了補救的提案。
“小伊問這個幹甚麼?”
“你有甚麼想要的,讓我買給你作為道歉的禮物吧!”
“道歉的禮物嗎……”
愛莎放下手裡的餐具,用手帕擦了擦嘴,一副思考的樣子。
伊芳有些緊張,她倒是希望愛莎能向自己索要一些貴重的禮物,這樣她的愧疚感就能多減少一點。
“啊——”
望向伊芳的時候,愛莎故作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小伊身後還掛一隻蟲子。”
“嗚啊!!在、在哪裡??”
害怕再次被蟲子襲擊,伊芳回過頭,下意識地往愛莎身邊靠攏,
然而,她並沒有在自己身後看見任何蟲子的身影,
反而是臉頰上被悄悄湊近的女孩留下了一個溫暖溼潤的印記。
啾。
“————”
伊芳愣了兩三秒才反應過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的臉頰一下子變得通紅,像是受驚的貓一樣捂著剛剛被親到的地方從愛莎身旁彈開。
“這個……我就當做道歉的禮物收下了。”
愛莎用手指遞上嘴唇,調皮地衝著伊芳眨了眨眼。
雖然用相當輕鬆的語氣說出這番調戲的話,但愛莎的臉上也浮現出緋色。
“朋友之間……像這樣開個小玩笑也是可以的吧?”
這是哪門子的朋友啊!!
“你這人真是……!!”
俗話說本性難移,這個傢伙果然沒安甚麼好心!!
但是,這下子,總算是能夠安下心來。
“咳、好了,快吃吧——菜都放涼了。”
“我想要小伊餵我吃~”
“……你不要得寸進尺了!”
雖然說著這樣的話,把頭扭到一邊。
伊芳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在愛莎期盼的視線中夾起一塊金黃酥脆的玉米烙喂到她的嘴邊。
“雖然也不是不可以……”
只限這次……只有這次。
絕對不能讓她得寸進尺。
“欸……唔……要、要吃不下了??”
“要好好吃完哦?”
看著在自己的投餵中愛莎像是小動物一樣變得臉頰鼓鼓然後咀嚼吃下,伊芳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
果然……還是想要和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