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勤伯嫡孫被一個奴僕險些廢掉,這在往日必定是一個震驚京都的新聞,引發無數貴族討論嘲笑。
但在如今連個屁都算不上,沒有人在意。
論壇上,貴族派發現無法找到並消滅平民派肉體後,兩方的爭吵已經進入白熱化。
“平等?怎麼可能平等?”
有貴族罡氣境強者入場,無法如往日一般心平氣和,高高在上,俯視雲端之下的眾生,咆哮道:“若是最普通的凝血境平民,我一劍可斬百人,十劍可斬千人,正如猛獸與鼠兔,怎可平等?”
“吾敢斷言,就算王信小兒得天之大幸,無敵一世,等其死後,必定人亡政息,這個世界依然是我們貴族的世界!”
無可否認,擁有最多物質資源和教育資源的貴族群體是這個世界精英最多的人群。
雖然情感上不承認,但理智已經告訴了他們的確存在這種很小的可能。
這也是他們家族中的次子、支脈天才弟子,透過買賣、逃亡等各種渠道進入白色公會的原因,多線押注。
“大鳥毅說得沒錯。”
一名貴族緩緩出言,讓整個論壇無論是平民派還是貴族派不斷冒出的帖子速度都為之一頓。
雍宏道,名滿天下的學者,其人有賢明,學識天下知,德行為天下貴族和平民敬重。
三十年前,帝國邊境有一郡為越國所佔領,而後輕薄徭役,大赦罪犯,善待賢良,與民生息。
經營十餘年後竟然大治,路不閉戶,夜不拾遺,家家戶戶府庫充盈。
以至於帝國平亂大軍到達後該郡百姓貴族竟然拒不歸附,拼命幫助國勢明顯衰微了許多的越國守城,將帝國十萬大軍阻攔在城下足足三年,精銳士卒死傷高達數萬。
最後,還是帝國王者在頂層戰爭中取得了決定性勝利,親自出手將城牆破開,大軍殺入其中,盡屠城中百姓。
但不夠。
不只是一座郡城,整個郡的貴族和百姓,近百萬人都參與了叛亂。
那時的帝國正處於被撮爾小國欺凌以及大仇得報的情緒之中,在狂熱的氛圍驅動下,有將領提議盡屠此郡罪人,以警醒後人。
朝臣貴族大多同意,當時的皇帝也意動。
關鍵時刻,雖有皇姓,但只是區區一名翰林學士的雍宏道以血上書天子,駁斥各方朝臣貴族,最終打動天子,活命一郡數十萬生民。
奏摺中一句話聞名天下。
“君臣有契,此人君之所以有天下。若君先失契,則臣自棄之。”
在當世的人們心中,這是道德楷模,亞聖一般的人物,不只是貴族,大多數平民也尊敬他,將其奉為師。
“核戰前的世界,我可以為諸君所說。其社會制度有二,其一名為資,其二名為社,它們都做到了表面的平等……”
雍宏道娓娓道來,用簡短又精煉的話概括戰前的社會制度,不汙名化,也不刻意讚揚。
兩派中的真正學識之士無話可說。
“……可以看到,即使在所有人力量和智商差距極小的時候,依然分化出了極大的階級差距,這是無法克服的人性,只要人類的本性不改變,就會為自己謀取最大利益。”
“某些年輕人……太過極端,我知他心中存在美好的社會景願,並願意為之奮鬥犧牲,這點我也是很佩服的。”
“但,這在政治上是天真的,災難的!”
“社會是天下人的社會,不是一個人的社會,不是一個人的覺悟到了,社會整體就變化了,社會制度,應該是適用於天下人,契合天下人私慾的制度,這才最具生命力和容錯率最大的制度!”
“用極端左派的話來說,就是罔顧現實實際情況,犯了左傾冒進主義的錯誤。”
“即使一時取得巨大成果,也必定會在此後忽然倒塌,造成數倍於此的巨大災難,歷史上多次證明了這一點。”
整個論壇的發帖速度再次變緩。
這還是第一次,第一次有貴族不是謾罵,動輒威脅殺戮全家,祖宗法度,而是真切從理論,從根本上駁斥。
“雍宏道,你果然貴族一派,豬狗不如的東西!”
有平民武者大怒,直接攻擊這位名滿天下的大賢,他不知甚麼理論道理,但現實將他壓得喘不過氣,天天處於生死存亡之中,更是被貴族視作奴隸,毫無尊嚴可言。
“貴族果然是貴族,此前種種賢良不過是偽裝,當立刻殺之!”
有許多平民憤怒的附和,說不出甚麼反對來,只是對此人本能生出莫大殺機。
當今之世,左派凋零。
能夠傳承戰前思想體系的人就很少,很難得了,更不用說研究有成就者,更是一個都沒有。
雖然還有許多人在罵,在反對,但聲勢肉眼可見的小了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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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人遲疑了,猶豫了,本來認為自己在做最神聖的事情,為子孫謀萬世太平的事情,為此不惜犧牲,剋制自己奪取富貴權勢的本能慾望。
現在,卻並不是正確的?
只是單純而虛幻的景願?
“雍師果然是天下楷模!”
貴族派武者敏銳地抓住了這個契機,停止混亂無序的大罵,以皇室、各大公爵為核心,動員命令領地上的大量平民,像是上戰場一樣有序組織起來,以雍宏道的文章為矛,大肆宣傳反撲,有理有據地反駁平民派的觀點。
混亂無序的平民派被打得潰不成軍。
一時間,網路輿論上盡是貴族江山永固的調子,核心觀點就是封建貴族制度的確不是效率最高的制度,但卻最符合人性,最符合強者和弱者巨大力量差異的制度,符合天地自然弱肉強食的道理。
雖然殘酷,卻是真理。
輿論戰爭,雖然虛無縹緲,卻事關人心。
別的不說,如果讓貴族派觀點佔據上風,現如今天下人人通白的局面可能不會再出現,統一戰場可能會多上百萬千萬的傷亡,必須要用更多的力量更多的時間安定地方,橫生無數節枝。
更為恐怖者,則在內部。
個人即使再強,也無法以一人治天下,必須依靠組織和團隊,組織的思想如果混亂了,分裂內亂就在眼前。
尤其是許多人出生貴族家庭,本來就心慕封建貴族制度,即使是平民天驕多向往成為一個大貴族,世襲罔替。
茫茫大洋之上,已經解決了所有大股外逃罪犯,正在搜尋上了黑名單的重要凡人的王信停頓於千丈高空,眉頭微皺。
以他的眼光來看,雍宏道的文章只能說得過去,是精心編織的歪理邪說,隨隨便便一個資深理論研究者都能將他駁斥得體無完膚。
奈何,這不包括他本人,他不是搞這個的,只是戰前普通學生的理論水平。
其實拿劍砍人他是非常擅長……
“調查一下這個雍宏道,以公會的標準,如果私德有虧,等佔領雍都,民眾移風易俗後,從重處理,將他審判處死。”
社會制度不同,其道德也有所不同,相差極大。
許多封建奴隸社會司空見慣,並未有任何不道德的情況,比如初夜權,比如隨意將自己領地上的平民處死,又比如為了貞潔牌坊,將自己的女兒、夫人逼死,等等。
這些在封建社會司空見慣甚至是美德的東西,在現代社會是罪大惡極。
不只是貴族,許多平民身處封建社會,是其中一員,不免也沾染了許多。
為了不造成屠殺,團結大多數人,白色公會往往只誅民憤極大的惡首,餘者大多赦免,除非再犯,否則一般也就過去了。
但這個雍宏道真的惹怒王信了。
王者的龐大識海翻轉湧動,良久,王信提筆。
“駁宏道文。”
他寫下第一行字的時候,整個論壇一靜,隨即轟動起來,無數平民貴族蜂擁湧入這個帖子,大罵的,歡呼的,短短數秒的時間竟然熱度從零高漲到數百萬,而且熱度上升速度越來越快,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就變成千萬。
再過最多一個小時,熱度變成上億,十億,數十億也有可能。
全球矚目。
這還是他第一次在社交媒體上發言。
一個在封建奴隸社會異軍突起,妄圖恢復戰前民主制度,將當今封建貴族制度視為惡臭垃圾的平民。M.Ι.
轉瞬即滅也就罷了,反而越來越強,不僅生存下來,還將東方大帝國按在地上打,屢次擊殺皇室王者。
無數國內外貴族的怨恨,海洋一樣的民眾的期望寄託在他身上。
許多人十分好奇,他是不是青面獠牙,三頭六臂,上古妖邪轉世,否則為何能屢屢創造奇蹟。
民滿天下的雍宏文,受到的關注和他比起來就彷彿塵埃與大日,完全不能等而視之。
“君言,封建貴族之制乃是天下永恆之制,雖有缺陷,卻最符合人性,乃自然天理一般的存在。”
“既然是自然天理,為何如今已經瀕臨滅亡?”
下方徐徐展開一副地圖,雍國、越國、天鬼帝國、封真承武帝國四國鼎立,諾大的雍國被分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三州之地。
三州中的一州,還被已經實質上割據,只是名義上稱臣的晚國所佔據。
地圖一閃,一一現出靈聖、雍燕、山海王等五名已經探明瞭的王者,其中,除了雍燕還顯得年輕,剩下四位王者都是垂垂老矣,高深的武道修為無法掩蓋其老朽。
“即將滅亡的自然天理,還是不是自然天理?自然天理永恆存在,又怎麼會滅亡?”
群情激昂,不斷謾罵的貴族派武者只感覺一盆冷水澆下。
雖然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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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局勢並不太好,但從來沒有如此的直觀感受過,彷彿深淵壓下,無盡黑暗吞噬其中。
有貴族張嘴欲言。
國家就算被天鬼、奉真所滅,貴族也不會滅!封建貴族之制度永存!
但這不能放到明面上說,爭取輿論上的大勢。
再者,雍國被天鬼奉真所滅,貴族的確會存在,但是雍國貴族會不會存在就很難說。
這不是兩國開國之時,極度缺少強者,現在兩國已經誕生了自己的利益階層,賣血賣命打仗不是來給雍國貴族做善事的。
“此是雍國雍州天固城,最普通的一座雍國城市。”
文章中迴圈播放一個影片,鏡頭緩步推進,富麗堂皇的貴族府邸,處處雕欄玉砌,鳥語花香,往來僕役男俊女豔,皆衣著絲綢,神色恭謹而不諂媚,八百年貴族底蘊盡顯無疑。
鏡頭推進速度驟然加快,至少是先天武者才有的速度,沿途層層護衛嚴密把守,掠過高聳的院牆。
畫面驟然大變。
低矮的茅草棚,木板棚成片成片,放近了看,混合屎尿的汙水橫流,往來百姓衣服滿是補丁,許多人乾脆赤裸著上身,露出嶙峋的肋骨。
許多人走著走著,撲通一聲倒下,軀體和屎尿混合在一起,再沒有了生息。
畫面再轉。
“這是林河城,一座最普通的白色城市。”
畫面開始,是一座三層小樓,磚石砌成,沒有粉刷,粗糙得好似大地上的泥土,然而其牌匾上卻寫著林河市政務中心幾個方正大字。
鏡頭快速推進,青磚白瓦,一棟棟建築像士兵一樣整齊排列,來往路人膚色健康,面容有醜有美。
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
所有人臉上都沒有那種麻木和恭敬,自信而昂揚,就彷彿行走在自己家中的主人。
一個鏡頭如此,又多了一個,兩個,三個,一共十個鏡頭向四面八方散開,沿途所見,盡是如此,絕非某一處的特例。
“這是雍國的孩子。”
一處農田中,瘦小的母親努力擠壓乾癟的**,卻只能讓懷中嬰兒的哭聲更大。
一處街角中,一小群黑瘦骯髒的七八歲小娃在富貴的府邸牆角里不斷翻找,不時從白灰中翻出一枚沒有燃燒完全的黑炭,放入身後比自己身體都要大的揹簍中。
鏡頭轉換,出現在華貴的府邸,鎮東侯府模樣的牌匾一閃而逝,鏡頭晃動,視角是一杯在行走中穩如長在手中的靈茶。
行了一路,層層門開啟,最後送到英俊的貴公子面前,對方輕抿了一口,隨意放下。
在他的頭上出現一行字:鎮東侯嫡孫,年齡十七,真氣境中期。
鏡頭再轉,吳江伯的牌匾閃過後一名少年正在父輩的教導下練習刀法,刀光舞成了團,頭上的小字為:吳江伯世子,年齡二十三,真氣境巔峰。
畫面不斷轉動,在一干貴族驚恐的目光中層級越來越高,切換速度越來越快,又開始變緩。
雍堅,前代靈聖皇帝嫡子,當代同武皇帝,年齡三十七,罡氣境初期。E
耶傲翼,當代耶傲公爵家主嫡子,年齡三十九,罡氣境巔峰,意境武者。
大鳥魁,當代大鳥公爵家主嫡子……
畫面最後停頓在四大公爵家族和皇室最優秀的年輕人上,沒有影片,只有照片,一一標出他們的詳細資訊。
的確不弱,十人中有意境武者和準意境武者八人,剩下的也全部是罡氣境武者。
觀看到此的許多平民武者心中沉重,呼吸困難,貴族中那些混吃等死的不算,真正優秀者已經取得的成績是他們做夢都沒有想過的高度,更遑論與之真正為敵。
“這是我們平民的孩子。”
畫面轉動,來到一處鄉間小學,高大,但只是由巨木和瓦片搭建的教室中,一名煉肉境教師嚴厲地訓斥下方三四十名七八歲的孩子,因為這次測試他們的成績大幅度下滑了。
在鎮子的中學裡,教室變成了青磚白瓦,牆壁被粉刷得雪白,沒有一絲雜色,煉骨境的教師對二三十名十一二歲的孩子侃侃而談。
中學之後是高中,高中之後是大學,教室、教師、學子的年齡和修為在不斷提升,從煉肉到煉骨,從煉骨到真氣。
同樣,不斷變換的畫面變緩,最後停留在六十四人身上。
衛如鍾,農民之子,意境武者。
原小青,裁縫之女,意境武者。
……
蘇越,逃奴之子,準意境武者。
張連,商戶之子,準意境武者。
王信,農民之子,王者境。
一排排,一頁頁,天驕和準天驕武者像是大白菜一樣隨意堆砌,似乎隨處可見。
在帖子下隨著王信不斷寫出,不斷怒罵的貴族武者們,此時像是被凍僵一般,久久都沒有再出現新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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