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雲臺感覺自己被埋在了土裡。
生命的最後一瞬,他看見的是洶湧的蓮池,其他蓮花盡數枯萎,將能量一併匯給了藍蓮,他看見藍蓮驟然開放了。
藍色蓮花瓣嬌嫩,凝著水珠。
即便像之前一樣復活,也是在副本外面復活,簡雲臺百無聊賴地想著。
可是慢慢的,圍繞在自己身邊的那層“牆壁”變薄了,外界的聲音逐漸清晰。
他好像聽見了胖子的聲音,絮絮叨叨說著甚麼,接下來是澆酒之聲。
“一路走好,我的朋友。”
簡雲臺心尖微熱,不知道哪兒來的一股不甘心之感,讓他奮力往外鑽。那些厚重的泥土壓在他的身上,讓他動彈不得,很長時間之後,他才能竭力破土而出。
垂眼一看,他並沒有實體,只是輕飄飄的靈魂態,身形像雲煙般透明模糊。
胖子坐在大樹下,惆悵盯著無名碑,嘆氣說:“都已經兩年了。”
已經過去兩年了?!
簡雲臺一驚,下意識開口:“胖子?”
胖子沒有任何反應。
“駭客白說過段時間就能架構網路,到時候全世界的人就能知道你已經犧牲了。唉,你說駭客白動作是不是還挺快的,我覺著吧,他估摸著應該是想早點去守墓。”
簡雲臺“坐”到了胖子的對面。
他好像差不多能理解現在的情況了。
不知道是誰,將他的斷髮埋在了通道旁邊,於是藍蓮選定這個地方,作為他的復活點。上次在海神劫副本之中,他渾渾噩噩度過了五年,根本就沒有感覺到時光流逝。
這次倒是無比清醒,他知道腳下埋著的,不止斷髮,還有藍蓮花。
是各個蓮花團結一心,各個人格將生還的機會讓了出來,拯救了他。
“我帶了點祭品。”胖子拎著一個裝水果的塑膠袋,從裡面拿出了一個蘋果啃了一口:“反正你也吃不了,我自己吃吧。”
簡雲臺:“……”
胖子對著石碑繼續說:“我有時候在想,你是不是在外面復活了。但可能性好像不是很大,畢竟你的蓮花們全都沒有長成——而且外面有輻射,你就算已經復活了,這兩年的輻射下來,你也沒命活了。”
簡雲臺笑了笑,無奈說:“想復活可能還要個三年呢,你可得多來看看我。”
胖子說著說著,悲從心來。
低下頭開始抹眼淚,臉色漲紅。
簡雲臺看見他哭,心裡頭也有些難受。
胖子說:“眼睛被沙給迷住了。”
簡雲臺笑了笑,回:“那就擦乾淨。”
胖子第二次來,是在兩個月之後了,他好像每隔兩個月都會來一次,說些其他人的近況,像是聊天一樣自說自話。
一開始簡雲臺還會跟他一起心酸傷感,但胖子總是說著說著,就開始抹眼淚。一哭就是兩個小時,簡雲臺扶額嘆氣:“隔三差五來哭墳,你還不如好好過日子。”
魚星草和徐晴晴也經常來,駭客白也來過一兩次,他認識的人都來過。
同樣也來過很多不認識的人。
簡雲臺看著這些人在自己的墳前絮絮叨叨,當做聽八卦一樣聽了許多故事。有些有意思,有些能夠讓人捧腹大笑,但他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很不舒坦。
後來他明白了是甚麼原因。
微生律從來沒有來過,一次也沒有來。
他為甚麼不來?
簡雲臺難得傷心落寞,撐著下巴想,這個人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第三年,世界資訊網路被接通了。
民眾們所知曉的第一件事,就是簡雲臺的死訊,震恐有之,悲慟有之。
鏡冢山下的一家旅館中,小蘭正躺在躺椅上,好奇看著外面來來往往的人群。
她和媽媽一起進入鏡冢的時候,才八歲,現在也才十一歲。當時身處賤民區,她們貧窮到連手機都無法擁有,根本不知道世界到底發生了甚麼。
只大概曉得,聯盟放出了輻射,有一個十九歲的大哥哥,用自己的死亡換來他們所有人生存,這些人都是來鏡冢山祭拜的。
畢竟今天是大哥哥的祭日。
“外面的礦石沒有辦法帶進來,手機也沒帶進來。簡雲臺甚至連影像資料都沒能留。”
“我們記得他的模樣就行了。”
“現在記得,可是十年後呢?百年後呢?唉,被遺忘就是他的第二次死亡啊。”
人群唏噓搖頭離開。
小蘭直起身子,好奇跑到櫃檯前問媽媽,“那個大哥哥到底長甚麼模樣啊?”
媽媽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說:“我也不知道,但應該是很好看的。大家都這樣說。”
小蘭掰著手指頭數數:“大哥哥只比我大八歲,他犧牲的時候會很害怕嗎?”
“你會害怕嗎?”
“當然會啦!”
媽媽靜了靜,笑著說:“那他應該也會,畢竟他也只是個剛成年的孩子。”
小蘭看向門外人群,每到這個時候,他們家開的旅館總會人流爆滿。一般來說人一多,氣氛就會十分熱鬧,你一句話我一句話,滿室都是窸窸窣窣聲。
可是每年這個時候,不管人再怎麼多,旅館內都是一片緘默,沒有人開口說話,像是怕驚擾了大哥哥的亡靈,又像是在默哀。
第五年。
祭日。
樹上掛滿了白布,墳前都是金色的紙錢,有些還沒有燒乾淨。
右側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簡雲臺今天見到了許多人,一波又一波,已經有些疲憊了。疲憊之餘他還在想,為甚麼微生律不來見他。
隨意往側面瞄了一眼,簡雲臺收回了視線。可是很快,愣滯幾秒鐘後,他猛地坐直身體,驚喜地再一次看了過去。
是微生律!
簡雲臺臉上的驚喜凝滯了,眉頭微微一皺,他聞到了十分濃烈的酒氣。
他現在已經能聞到味道了。
微生律身著黑色風衣,面無表情地走到了他的墳墓前,肩頭還披著髒汙的婚服。
盯著那碑石許久後,他坐了下來。
又垂著臉不動,纖長的眼睫微顫不止。
“他這是醉了還是沒醉?”簡雲臺心想著,忍不住湊近看,“怎麼會瘦了這麼多。”
這些年為甚麼不來看望我?
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簡雲臺有許多問題想要問,但他知道這些問題即便是問出去,對方也聽不見。於是他同樣坐到了微生律的身邊,偏過眸靜靜看著他,心尖痠痛難忍。
這個人看起來,過得很糟糕。
外表依舊如同清風朗月一般矜貴,像是謫仙墜落到人間。可是簡雲臺就是能看出來,微生律過得很糟糕,暮氣沉沉。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簡雲臺的視野陡然變得模糊。心中冉冉升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慾望——他想活,他想活過來!
不捨、不甘,全部交織纏繞在心頭。
“我很想你。”簡雲臺低語一聲,忍不住抬起手臂,想要伸手觸控微生律的側臉。
指尖懸而未落,又顫抖收縮。
“……”微生律似有所感,突然抬起臉龐看向了一側。
簡雲臺與他對視,心尖一震,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微生律在看著他的身後。
簡雲臺回頭一看,就看見大片大片的月光浸潤了泥土,傾灑在石碑之上,那兒有一顆嫩芽破土而出,沐浴在皎潔月光之中。
微生律起身,跪坐到嫩芽前方。
又伸出手想要觸碰那顆嫩芽,手掌尚在黑暗的陰影中,即將沒入月光的前一瞬,他身形猛地傾倒,倒在了嫩芽前。
“?!!!”
簡雲臺慌忙起身,想要靠近。
怎麼會突然暈倒?!
慌亂之際他下意識想要伸手攙扶,這一次指尖終於觸到了實物。簡雲臺愕然片刻,呆呆喚了一聲,“微生律……?”
倒在地上的男人身形一僵,醉意使得他眼角一片火燒雲般的薄紅。他僵硬撐著地面,長時間沒有轉頭往旁邊看。
簡雲臺伸手猛地抱住了他,掌心的實感幾乎要讓他熱淚盈眶:“微生律!”
“我還活著。”簡雲臺說。
微生律這才有了反應,一寸一寸偏頭看來,淺色的眸子泛起水光,滿是悲慟:“你是……神明的恩賜?”無遺物許願五年,難道念念不忘,終得迴響?
他抬手反擁住簡雲臺,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抱住了一個易碎的瓷器。
“笨蛋。”簡雲臺用力抱緊他,眼眶通紅笑著說:“你才是神明對我的恩賜。”
微生律褪下婚服裹住他的身體,又攥主他的手腕拉著他往外跑:“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他們一路跑到了山林之中,那裡停著一輛車,微生律面色鎮靜坐到了主駕駛座上,一腳踩下油門。
簡雲臺方才就覺得不對勁,眼看著車子歪歪扭扭就要飈下山嶺,他震驚拉住微生律的手臂,“等等!等等,你要幹嘛?”
微生律踩下剎車,眼底困惑。
“開車。”
簡雲臺默然片刻,啞然在他面前伸出食指,“你看看,這是幾?”
微生律握住了他的食指,將臉輕輕貼到了他的掌心,抬起眼簾盯著他看許久,眼尾薄紅說:“不是雞,是你的手指。”
“靠。”簡雲臺哭笑不得,“你快下來!我剛復活,還不想跟你一起醉駕殉情。”
微生律面色依舊鎮定,一點兒也看不出醉態。他微微前傾堵上了簡雲臺的唇,深吻片刻,又叼著他的下唇含糊不清道:“今夜的夢真好,好到我都不想醒過來……”
簡雲臺將他拉了副駕駛之上,期間被吻了唇,又被吻了鎖骨,脖子上種下無數小草莓。待他重新坐到主駕駛上時,已經大汗淋漓,渾身熱潮無處發洩。
他轉頭看向始作俑者,某位始作俑者乖乖坐在副駕駛上,身形高大卻蜷縮在安全帶之後,眼巴巴地盯著他看,視線一瞬不離。
“去哪兒?”
簡雲臺笑得眉眼彎彎問,他瞧著微生律這幅模樣,只覺得新鮮,心情大好。
微生律抬手指路。
顧及微生律喝醉了酒,簡雲臺怕他不舒服,有意將車開得很慢。若是胖子在場,肯定要氣憤吐槽他雙標了。
期間微生律指錯了好幾次路,簡雲臺也沒覺得不耐煩,開著車在鏡冢山下彎彎繞繞,笑說:“要是有手機就好了,我真想把你這個樣子拍下來,以後每天睡前看一下。”
簡雲臺又皺眉,“怎麼喝這麼多酒。”
旁邊傳來悶悶的回應,“你要攔著我。”
“我在的話我當然會攔著你。”
“可你不在。”
簡雲臺靜默片刻,說:“我以後一直在。”
微生律說:“那你要一直攔著我。”
簡雲臺笑:“好,我一直攔著你。”
微生律這才滿意,又指了一條錯路。
簡雲臺記得剛剛走過這條路,不過他也沒有多說甚麼,直接轉方向盤開進了那條錯路,笑著說:“等你明天清醒過來後,我要讓你把這些路全重新開一遍。”
車輛開進大道,等紅綠燈。
簡雲臺新奇看著前方的紅綠燈,心想著看來這幾年大家都很有幹勁,這麼快就搞出了像模像樣的小城市。
街角有人在燒紙錢,嗚嗚直哭。
這是在給誰哭喪啊,怎麼在街上燒紙?
簡雲臺好奇將車窗開啟一條縫,熱風從床外穿了進來,送入啼哭交談聲。
“簡雲臺!”外面人突然大吼。
簡雲臺渾身一震,驚訝看向車外。
“嗚嗚嗚嗚嗚今天是簡雲臺死亡五週年祭日,明天中午會鳴警鐘的吧?”
“每年都鳴,今年肯定也會。”
“我們不是倡議要立雕像了嗎,為甚麼駭客白一直阻止啊,他是不是嫉妒簡雲臺。”
“感覺這雕像還是得立。”
“…………”簡雲臺面容抽動半晌,汗顏。
吃瓜吃到自己的頭上了,對面哭喪的人群竟然都在哭他的喪。
他趕緊開著車,從大道上離去。彎彎繞繞許久,最終他還是來到了微生律所說的地方——這裡是一家溫泉民宿,臨山而立,莊園在夜色中沐浴著熒光閃閃的月光,自然風貌極美,兩側還有鮮花和螢火蟲。
“你為甚麼要帶我來這裡?”簡雲臺將車停進停車位,偏過頭疑惑問,“你想開房?”
微生律卻一言不發拉著他,直行入民宿,面容冷靜又清醒鎮定。
看起來真不像是喝醉了。簡雲臺剛這樣想著,就被微生律拉到了櫃檯前。
微生律將車鑰匙往櫃檯上輕輕一放,淡淡微笑著說:“去後山的山洞。”
簡雲臺震驚:“???”
這是甚麼秘密接頭的暗號嗎???
櫃檯後是一個面容滄桑的女人,帶著一個十多歲的小女孩,正是小蘭。
兩人看見微生律,也不覺得奇怪,只是視線轉到簡雲臺身上時,都有些驚奇。
“他還是第一次帶人來這裡。”女人笑著說,“每年祭日,他都會一個人來,拿著車鑰匙開房。不過他第二天清醒後會付錢。”
說著,女人妥善收起了車鑰匙。
小蘭好奇盯著兩人看。
就像是媽媽說的,那個白頭髮的帥氣大哥哥,每年祭日都會喝到神志不清,渾渾噩噩而來,第二日清醒後又會渾身蕭瑟而離。
這就像是一個約定俗成的舉措。
可是白髮大哥哥還是第一次帶著人來,小蘭不由多看了另外一人幾眼。
青年長相精緻奪目,屬於人群中一眼就能夠看見的好看。他身著婚服,全身都被大號的婚服裹得嚴密不透風,只露出一截雪般的脖頸,還佈滿了玫瑰花般的紅痕。
青年似乎有些羞澀,將衣領拉起來擋住了脖子,又拿手遮遮掩掩擋著臉。
很快,微生律攬過簡雲臺的腰,又抬起另一隻手掌托住簡雲臺的臉。
“我男朋友。”微生律看向老闆娘,禮貌微笑著說:“好看吧?”
簡雲臺震驚:“……!!!”
快放手,好社死啊!
“噗——”老闆娘噗哧一笑,點頭由衷讚揚說:“長得真好看,你終於把他追回來了?”
“嗯!”微生律重重點頭。
簡雲臺掰不開微生律的手,這人醉酒後力氣奇大,又或許他力氣本來就那麼大,只是清醒之時總是讓著自己。
不過聽見老闆娘說的話,他也就沒有掙扎了,轉頭困惑看著老闆娘。
“甚麼意思?”
老闆娘神秘笑了笑,說:“我還是帶你去看看他的‘秘密基地’吧,五年祭日,醉酒渾噩間所做,你看了之後應該也就明白了。”
簡雲臺心存疑惑,乖乖跟上去。
微生律一直摟著他的腰,手臂健碩有力,簡雲臺掙脫不過索性由他去,最後幾乎是被半抱到了後山一間民宿內。
這裡是一間溫泉別宅。
外面有一個露天小花園,中間挖出了一汪溫泉,熱氣騰騰冒著水蒸氣。四面點綴有閃閃發亮的星星燈,看起來十分夢幻。
別宅內的確是空著的,看起來是為微生律而留。
進屋以後,也沒有甚麼奇怪的地方。
他左看右看,正要出聲詢問,老闆娘在她身後“刺啦”一聲,拉開了落地窗簾。
玻璃窗戶外的光線頓時映了進來。
簡雲臺轉頭一看,瞬間心神震盪。
窗外,是切割平整的蒼白岩石。
岩石上用亂劍雕刻有無數畫作,簡雲臺驚訝跑出室內,湊近去看。
很快,他就發現了。
上面雕刻出來的人,都是他。
有六個太陽副本中分別時,坐在躺椅上假寐的他。也有閻王娶親副本山洞之中,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他。還有民俗怪談、人工智慧、鮫人淚,海神劫……
大部分雕刻畫,簡雲臺都能隱約記起這是甚麼時候的場景。可是小部分,就連他自己也不記得了,這是甚麼時候的驚鴻一瞥,被篆刻到了微生律的記憶當中。
站在岩石之下,抬頭看著千萬道深刻劃痕,駐足的人影變得十分渺小。可是簡雲臺走著走著,又覺得這些場景在記憶深處重新泛了出來,像是一一走過了回憶。
重歷一遍那些跌宕起伏的故事。
“小朋友,你就原諒他吧。”老闆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擔心說:“雖然我不認識他,也沒有與他交流過,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他一直都很想念你。”
“您好像誤會了甚麼,”簡雲臺眼眶微紅,回頭說:“不是我要原諒他,應該是他要原諒我。是我做錯了事情。”
老闆娘疑惑靜了一瞬,溫柔笑著說:“看樣子,他好像沒有生你的氣。”
老闆娘離開以後,簡雲臺靜悄悄地走回房中,坐到了床邊。
微生律半靠著床,閉眸揉著額頭,見他來,便淺淺笑說:“原來夢還沒有醒。”
“夢還沒有醒。”
簡雲臺爬上了床,坐到了他的大腿上,又湊上去輕笑說:“告訴你一件事。”
“什、甚麼事?”
“這可能……是一場春夢。”
簡雲臺湊上去親了許久,微生律一直沒有動,正當他以為這人是不是醉得太厲害時,微生律突然翻身壓住了他的肩膀。
猛地將他壓到了身下。
片刻後。
“等一下!”簡雲臺面色潮紅,嗓音沙啞驚叫了一聲,“我突然有點後悔了,要不等以後再……啊!痛!微生律?這位微生哥哥!你慢一點,哥哥——”
微生律低頭重重一咬他的後頸,含糊不清說:“才剛剛開始。”
簡雲臺將臉埋進枕間:“等、等你明天清醒了,我再跟你……算賬……嘶……”
窗外月光靜謐,窗內床支搖曳。
一開始的痛意,也化作滾滾浪潮,湧上心脈,肌肉由緊張到放鬆,酥麻感分散到渾身上下,引得腳趾都情不自禁蜷縮。
※※※
微生律失蹤了,這是鏡冢裡的頭等大事,聽說是祭日當天就失蹤了。
“快派人找!”田僧焦急來回踱步,“他昨天肯定是喝酒了,每年這個時候他都要喝醉,以前從來沒有出過事的。”
“以前沒有,不代表現在沒有。”姚豐說話很沒有情商,其他人全都颳了他一眼。
姚豐訕訕摸鼻子,“不至於這麼擔心吧,他就算喝醉了,我看他也挺清醒的。”
駭客白一大清早就被叫了起來,睡意濃重擺弄手機,哈氣連連:“他車子有定位,我看看……他現在在山地下那件溫泉民宿裡。”
“又歇在那裡了?”
“因為昨天是祭日的緣故吧,他應該很想那個人。”
“能理解,唉。”
眾人沉默,駭客白也不打哈欠了。
沉默許久後,有人深深嘆了一聲氣:“走,去找他吧。”
凌晨時分微生律才轉醒,掀開被子後,面容冷僵瞪了床鋪足足半個小時,床上一片狼藉,溼痕遍佈,十分曖昧。
房中除他,空無一人。
“……”依稀記得昨夜做了場夢,原本只以為是普普通通的夢,可是看這被下的情形,昨夜顯然是真實發生過了甚麼。
他心中頓時起了怒浪滔天的殺意。
是誰?!
先將那人殺了,再自殺罷。
簡雲臺回來的時候,微生律已經衣著整齊站在了床旁邊,背對著門。只不過這人一直冷眼盯著床鋪看,渾身散著銳利寒意。
砰砰——
簡雲臺單手扶腰靠在門邊,另一隻手抬起,散漫屈指敲了敲門。
微生律立即回頭,額角青筋直跳,滿是殺氣的眼神像是刀子一般射了過來。
簡雲臺與他對視,瞬間毛骨悚然,被嚇得一驚,“你怎麼了?”
微生律一滯,眼底的殺意像是潮水一般褪下,又表情空白地看著簡雲臺。
“你、你……”他有些小結巴。
“我去買藥了。”簡雲臺裹著微生律的風衣,倒吸涼氣顫顫巍巍走到床邊,每一步走都得很緩慢,很快癱了上去一動不動。
渾身痠痛,像是散了架。
醉酒的男人真可怕,好像永遠慾求不滿一樣,簡雲臺說:“愣著幹嘛,給我上藥啊。”
他脫掉了風衣。
床鋪微微下陷,微生律單膝跪到了床邊,愣愣盯著他背上的斑駁紅痕。
“這是我弄得?”
簡雲臺氣不打一處來,“不是你還能是誰?”他要直起身罵,卻又面色一變倒了回去,嘶聲問:“你剛剛怎麼了?”
“我以為……”微生律擠出膏藥,輕輕塗抹到簡雲臺的背部,又堪堪止聲。
簡雲臺大笑:“你不會以為你和別人做了吧?那你想怎麼辦,你要殺了對方嗎?現在是和諧社會,咱們可不能頂風作案啊。”
微生律眼睫顫動,急忙道:“我絕不會!”
“絕不會殺了對方?”
“……絕不會和別人。”
簡雲臺趴在枕頭上,說:“我看你醉了後還是挺清醒的,你昨天晚上真的喝醉了?”
微生律即便是失去了記憶,也能在每一次副本旅程中精準地認準簡雲臺。更何況現在沒有失憶,昨晚要是換成其他人,甚至是長得像的人,微生律恐怕都只會無情提刀。簡雲臺從來不擔心他會被人鑽了空子,他現在氣的是這人不知節制。
喝那麼多酒,多傷身體。
傷他們兩人的身體。
旁邊沒有聲音。
許久之後,微生律才像是突然醒轉了過來,也不顧那些塗抹的藥膏了,從後面抱住了簡雲臺,像是要將後者按入骨血中那般用力,眼眸溼潤通紅。
簡雲臺笑著說:“昨晚是我在哭,現在要輪到你哭了嗎。”
微生律:“嗯。”
簡雲臺靜了靜,心疼問:“你沒有甚麼想要問我的嗎?”
“沒有,我怕一問,夢就會醒。”
簡雲臺摸了摸橫在眼前的蒼白手掌,又摸了摸那節蒼勁的纖長手指,笑著低聲說:“這不是夢,我復活了。”
微生律身形一顫,半晌沒有說話。
雖然沒有說話,但簡雲臺能夠感覺到,自己的後脖頸被淚一點一點潤溼。
簡雲臺心疼到心臟揪起,有意逗他開心,便說:“昨天晚上你還有印象嗎?你要是沒有印象的話,我會覺得我很虧。”
“有印象,都記得。”
“那你昨晚不聽我說話。我說停下來,你不聽,你還記得嗎?”
“…………”
簡雲臺涼涼說:“看來也記得啊,來吧,我要開始跟你算賬了。”
眾人找到溫泉民宿時,已經將近中午。一眾人驅車而來,浩浩蕩蕩。
就這麼一窩蜂進了民宿大廳,足足有十幾個人,全都是簡雲臺的老熟人。
老闆娘呆呆抬眼:“你們找誰?”
“白頭髮的,長得賊雞兒好看的一男的。”胖子直接說特徵。老闆娘反應很快,立即對上了號,“哦——哦——你們找他啊,他每次一個人來,我還以為他沒有家人沒有朋友呢。”老闆娘又看了眼這一群人,嘟囔說:“今年來得人好多,昨天也帶過來一個。”
“…………”室內突然死寂。
徐晴晴眼睛瞪圓,乾巴巴問:“帶回來一個……甚麼東西?”
“甚麼甚麼東西,帶回來一個人啊。是個漂漂亮亮的男孩子,看起來年紀不大。”老闆娘每說一句話,面前這群人臉色就要難看幾分,還有些難以置信,懷疑人生。
老闆娘渾然不覺,笑呵呵說:“他還說那個男孩子是他的男朋友呢。”
又死寂了幾秒鐘,胖子臉都綠了,“我他媽,我……他在哪個房間?”
老闆娘報出了房間的方位。
胖子左看看右看看,跑到牆角提起一根棒球棒,就衝了上去。
“誒?”老闆娘一驚:“甚麼?”
其餘眾人聚集一處,愁眉不展。
“田僧通行沒有來,局面不好控制啊。”
“現在殺人犯法了,胖爺應該沒那麼蠢吧。”
“殺人犯法,但打人也不至於死刑。實在不行還是殺了吧,不然我氣不過。”
“別說昏頭的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法治社會,你一個粉絲千萬的女主播,難道要帶頭毀掉這一切嗎……待會我也踹幾腳。”
“呃……”老闆娘滿臉驚悚,有些瞠目結舌地捂住了小蘭的耳朵。
砰砰砰砰!砰砰砰!
胖子將房門砸得震天響。
微生律開了門,眉頭緊皺看著他。
“做甚麼?”
胖子的氣勢瞬間就短了,他敢怒不敢言,索性柿子就撿軟的捏吧,“他媽的讓我看看是哪個狗男人——”胖子臭著漆黑的臉越過他,大步邁進了房中。
然後就呆了,僵了。
簡雲臺赤身裹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張精緻的小臉,笑著說:“陳三現,好久不見。”
鐺!一聲響。
胖子手上的棒球棒掉到了地上,愣滯幾秒鐘以後,他哭天搶地,一把鼻涕一把淚就要衝上去擁抱簡雲臺。微生律皺眉單手拎起他,直接將他扔出了房門。
又無情將門關上了。
接下來,就是無比的混亂,混亂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小蘭看見那些一身匪意的大哥哥大姐姐們突然間好像變得很脆弱,震驚交談,又一片譁然,最後眼眶都紅了。
“媽媽,你說的那個犧牲的大哥哥,”小蘭跑到廚房,悄悄扯了扯老闆娘的衣角,小聲說:“好像沒有死誒。”
“怎麼可能呢。”老闆娘失笑說。
小蘭疑惑撓頭,“……”可是外面的大哥哥大姐姐全都是這樣說的啊!
說的很大聲呢,她全都聽見了。
※※※
今日是第五年的祭日,按照往常來說,中午的時候就應該要鳴警鐘了。
可是這次卻遲遲未鳴。
萬眾等待,萬眾焦灼。
“怎麼回事?”
“是忘記了嗎,不可能的啊!”
“這是用來紀念簡雲臺的,咱們會忘,他那群朋友肯定不可能忘啊。”
這件事很快就上了熱搜第一。
繼兩年前通網的熱搜第一“喪鐘為誰而鳴”後,今年的熱搜第一是“喪鐘為何不鳴”。
有些人一邊重新整理微博,一邊好奇等待,很快那些聚集在一起的人群之中,就爆發出巨大的爭議聲,滿是震驚與疑惑。
——有人創立了簡雲臺的微博,駭客白還給那個賬號套上了官方認證的藍v!!!
微博上一片驚異:
【甚麼情況啊????】
【a!啊啊啊啊啊不要搞我,我好怕是給了希望,又讓我希望落空。】
【應該只是用來紀念的賬號吧。】
焦急等待了一個多小時,駭客白那邊一直都沒有回應。大約在下午一點鐘左右,這個藍v賬號突然釋出了一則新的微博。
是一張照片。
照片拍得很近,畫面中的精緻黑髮青年貼在白髮男人的身側,伸著頭去吻男人的側臉。露出來的脖頸纖長,像是一截雪。
男人則是偏頭,無奈般眉眼帶笑,兩個樣貌極好的人貼在一處,看起來賞心悅目。
讓人看見了,便忍不住露出笑意。
這條微博的配文是——
【簡雲臺:我男朋友真好看(≧▽≦)】
此微博一發,整個微博平臺瞬間動盪,直接網路癱瘓,卡頓介面只剩下了一個十分統一的震驚符號:“!!!!!!”
民宿內傳來一聲哀嚎,駭客白關掉了電腦,怨念極深:“微博癱瘓了。”
簡雲臺收起新手機,歉疚笑了笑。
他只是突然想起來昨天夜裡,微生律和老闆娘炫耀他,於是他有樣學樣地在微博直接官宣,也來炫耀炫耀男朋友。
沒想到直接把微博弄得網路癱瘓了。
駭客白收起電腦,說:“你們不用著急,反正現在沒甚麼事做。過幾天再去看田僧也是一樣,他那裡與世隔絕,根本不通網路,你不去找他,他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你復活了。”
“那我想先休息一下。”簡雲臺說,“昨天沒有睡好。”
駭客白挑眉“哈”了一聲,調侃:“明白了,畢竟也憋了五年,真是不容易。”
他出去以後,房間裡才真正地安靜了下來。其他人全部都在大廳裡,吵吵嚷嚷來了一趟,又吵吵嚷嚷地被微生律趕了出去。
外面還能隱隱約約聽見老闆娘震驚的聲音,像是攔著人在問些甚麼。又有胖子和徐晴晴等人的大笑聲,有人大聲說:“這裡賣不賣啤酒?快快快,有多少拿多少!”
“喝他個三天三夜!不醉不歸!”
簡雲臺扶著腰坐回床上,微生律摟著他倒下,指尖輕輕揉著他的腰。
又埋到他的頸側,深吸了一口氣,身形依舊有些抖顫,像是珍惜又恐懼失去。
簡雲臺彎下眼角,輕聲說:“我在。”
“你要一直在。”
“我會一直在。”
他枕著微生律的手臂,突然抬掌輕輕蹭了蹭微生律的側臉,“有句話我一直沒有來得及對你說,這五年,你辛苦了。”
“不辛苦。”
“真的不辛苦嗎?”
“非常辛苦,我真的……很想你。”
滴答——
牆上的時鐘似乎卡頓了一下。
玻璃窗外突然爆發出巨大的激動歡呼聲,從民宿外的街道里傳過來。應該是不少人都看見了簡雲臺發的那條微博。
即是告知回歸,又是官宣戀情。
滴答——
滴答——
秒錶開始重新轉動,靜止的時間也重新重新流轉。被困在原地的他和他,也終於能攜手走出那座牢籠。思念流淌過歲月長河,擊敗險峻峰巒,重歸煙火人間。
清陽曜靈,和風容與。
這一切的一切。
似乎都在對他們說,歡迎回家。
“不是說要去旅遊嗎?”簡雲臺鼻尖泛酸,笑著說:“遲了五年,我又攢了好多想去看的地方。要不我們明天就去吧?好想看看這個新世界啊,去看看那麼多人看不到的明天。”
微生律眼睫顫動,輕吻他的額頭。
“好……好。”
“這可是你說的,明天就去!”
簡雲臺笑著抬起手臂,身形前傾,合上了床頭櫃上擺放的一本書。
很快又有暖洋洋的風兒吹了進來,撫開了那本書籍。
書頁“嘩啦啦”翻動,翻過一頁又一頁的篇章,舊的泛黃篇章被掩蓋,新的空白篇章由他們繼續譜寫,風靜簾停,被吹入的花兒悠悠晃盪,飄落在書籍的最後一句話上。
我們的青春轟轟烈烈,我們的未來,將永垂不朽。
——全書完。
作者: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