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上,胖子不受控制地抖腿，車裡滿是“噠噠噠”的聲音，他終於忍不住看向身邊,臉色青/白交加開口：“簡簡簡……呃，簡政統？”
簡雲臺垂眼看手機,“說人話。”
胖子試探性問：“我該咋稱呼您？”
“……”簡雲臺放下手機，好笑看向胖子說：“你能不能正常一點？我只是當了個政統,又不是變異了。”
胖子：“那我還叫你簡大膽兒？”
簡雲臺點頭,“廢話，要不然呢。”
胖子這才鬆了一口氣，只是這腿還是不受控制地狂抖，他用力按住自己的腿，轉過頭小聲問：“你真準備親手處死紅心樂啊？”
副駕駛上的梁燕眉頭猛地一皺，掩唇輕咳了一聲，呵斥道：“胖爺！”
胖子便不說話了，偷瞄著簡雲臺。
簡雲臺並沒有看他,而是轉頭看著窗外。現在是早上八點鐘，大街小巷上卻早已經人滿為患,車流堵得嚴嚴實實。更絕的是車流當中還有不少人下來步行，這就導致若俯瞰整條街，必定密密麻麻像個螞蟻洞。
他們直播組走得是特殊通道。
算是vip通道吧,一路直通聯盟大廣場,這兒也擠滿了前來圍觀行刑的人。
轎車開進了廣場後方的會堂當中,梁燕下車繞到後座開門,又有上百名督察隊士兵打著黑傘拍成一列，遮擋記者的鏡頭。
簡雲臺剛下車，就聽見了後方的喧囂躁動,記者們被阻攔在三米開外，依舊熱情不減，閃光燈卡擦卡擦不斷亮起。
“來了，這是招安組的車！”
“讓讓，讓讓！下車的是哪位主播啊？黑傘擋太嚴實了，我看不見啊……”
“好像是陳三現，前面還有一個人。嘶——陳三現是和誰一個宿舍來著？”
“簡雲臺啊！！！”
只聞推搡中傳來幾句短促的對話，記者們變得更加激動，高高舉起錄影機——陳三現和簡雲臺都是這次重點拍攝物件之一，他們倆與紅心樂關係不錯，在海神劫副本里面患難與共。
不少人都迫切想知道他們對此事有甚麼看法，是哀思如潮，還是悔交惡友？
只可惜他們甚麼也沒有拍到。
有記者稀奇翻著照相機裡的照片，啞然說：“是我的錯覺嗎？這兩人怎麼護衛比其他主播多好多啊，我甚麼也沒拍到。”
其他記者同樣面面相覷，滿臉茫然。
後方有來一輛直播組轎車，記者們精神一震，“是查華鳳！”
又是一輪狂風驟雨般的新喧囂。
※※※
簡雲臺走進會堂時，不出意外地見到了許多主播。除了這次還逗留在副本中的主播，此次出席槍決現場的共有467人。
徐晴晴赫然在列。
簡雲臺一走進去，就吸引了大部分人的視線。眾人看著他，啞然愣了半天。
在場的所有人都身著直播組制服，只有簡雲臺例外，他穿得是榮譽功勳軍裝，胸膛上還佩戴著暗金色的功勳章。
黑色的軍褲裹挾著又細又長的腿，褲腳塞進了黑色的長靴之中，上身則是一板一眼穿著厚重的軍服，顯得簡雲臺有些不近人情，給人一種無窮無盡的漠然距離感。
也許是黑色軍服襯著，他的膚色看起來很白，白到近乎妖異，細密的羽睫低低垂著，像是一尊精緻的陶瓷雕像。
徐晴晴謹慎地沒有靠近，果不其然，不出一會兒簡雲臺就被恭恭敬敬地請走了。
眾人立即一擁而上，好奇圍攏胖子。
“胖爺，他這是啥情況啊？”
“我靠，帥到我剛剛差點不敢認。”
“何止不敢認，我都不敢靠近！簡雲臺走進來就是撲面而來的距離感，我感覺我跟他像是兩個世界的人似的。”
胖子揮了揮手不作答，自顧自坐到牆角的長椅上，雙手撐頭面目嚴肅。
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另一邊。
簡雲臺被請到了羅瞎子的臨時辦公室。敲門入內，他問：“羅政統，您找我？”
羅瞎子的態度比上次好多了，他笑呵呵地指了指對面的皮革沙發，“簡政統，不用對我用尊稱，我們現在是同一階級。”
簡雲臺坐下，“你找我？”
羅瞎子攤開茶几上的數份檔案，笑著說：“你先看看這些。”
簡雲臺抬手翻看了幾張檔案，面色一滯，有些驚異抬頭，“這是？”
“都是你的。”羅瞎子笑容加深，說：“執刑結束以後，貴族區後頭的那十五座城市，就都是你的了。還有這塊開發區的地皮，這可是風水寶地啊！土地肥沃，適種果樹——現在的水果有多貴，你應該也略有耳聞吧？當然了，你要是想用它幹其他事，聯盟也不會阻攔，反而會撥出資金來支援你。”
“還有，我看你進直播組時填了一份調查報告，你填寫了心儀的居住城市。我呢，就私下裡在那座城市裡買下了整片別墅區，當做恭賀你升階的一份小禮物。”
簡雲臺看著桌面上的數份城市規劃地圖，若是以前的他，恐怕早已心動。
然而現在……
簡雲臺抬頭，彎起唇角微笑說：“勞煩羅政統掛心，那我就笑納了。”他的笑意未達眼底，使得他看起來更顯尊貴。
距離極近，羅瞎子眼底滑過一絲驚豔，大笑數聲說：“不愧是直播組的門面，你這張臉還真是……失勢時是引來殺身之禍的浩劫，得勢之時，則是錦上添花的神恩啊。以後再向民眾傳達訊息，何須我這張老臉出鏡，王一定會讓你上。從今天開始，外貌、房子、車子，包括權勢，地位，你應有盡有。”
這是想把他當個招蜂引蝶的吉祥物了，簡雲臺瞬間想起了人工智慧副本的圖靈，也就是微生律。
他暗暗嗤笑了一聲，想當初沙費內博士造神，同樣也是這麼一套流程。
“羅政統謬讚了。”
羅瞎子又從桌低抽出一張更厚的檔案，笑容突然陰損了許多。他將其遞給簡雲臺，上面是一些貌美的女人照片和資料。
簡雲臺疑惑抬頭。
“這些人是？”
羅瞎子笑呵呵說：“都是家世清白乾淨的女人，你看中了哪個，直接拿紅筆打個對號挑走。放心，送到你床上以前，聯盟會派人給她們做體檢，保證都沒那方面的病。”
“……？？？”
簡雲臺唇角微抽，趕忙放下那厚厚一沓子檔案，額角青筋猛抽。
他黑臉說：“我不喜歡女人。”
羅瞎子“啊”了一聲，說：“你往後面翻，後面全都是男人。”
簡雲臺心感窒息，笑不出來。
羅瞎子點燃一支菸，吞雲吐霧說：“不用害羞，都是這麼過來的。這是貴族獻上來的，你不收下，他們才會誠惶誠恐，擔心自己是不是哪裡沒有做好，惹到你了。”
頓了頓，他恍然大悟說：“哦，對，我差點忘記了。你自己就樣貌出眾，一般漂亮的貨色可能都看不上，這樣吧，我回頭親自挑挑，相信以我的眼光肯定可以……”
簡雲臺扶額，心說甚麼鬼。
他知道聯盟內部已經被腐蝕得不成樣子了，但真正打入聯盟後，這裡面的陰暗面還是再一次讓他震驚了——全民都在大逃殺苟活，吃了上頓擔心沒有下頓，最頂尖的上層人卻像是挑奴隸一般，興致勃勃挑著性/奴。
這也太離譜了吧！
但他又不能表現得太抗拒，只得佯裝感興趣地從後往前翻，一張張稚嫩又清秀的面容從眼前滑過，漂亮是漂亮，但名單裡的所有人都像是在拍黑白遺照一般，雙眼無神像是破布娃娃。不少人底下的基本資料都觸目驚心，像甚麼被至親賣掉都是普通的，更有甚者還有從孤兒院裡“選拔”上來的。
簡雲臺就出身於孤兒院，早年他那個孤兒院要是沒有倒閉，說不定現在他自己都在這個名單裡，想起來都覺得犯惡心。
簡雲臺合上檔案，深吸一口氣說：“羅政統，不要再繞彎子了，有話請直說。”
羅瞎子指尖一頓，若有所思抬眼看了他一眼，彈了彈菸灰問：“你和微生律關係怎麼樣？”
簡雲臺：“……”
羅瞎子說：“讓我猜猜，以你的智商，應該已經發現了他這個人，技能有些罕見。”他沒有提簡雲臺和微生律在副本中發生的那些事情，只是暗示性說：“人不能只在一棵樹上吊死，你的面前是一片山林。”
簡雲臺抬眸，微笑說：“羅政統這是要改行當心理諮詢師了麼？”
羅瞎子眯眼，說：“我只是給了你更多的選擇。人長得再好看又有甚麼用？無能的人進性/奴名單，有能力的人，比他好看的人又不是沒有。我只是想提醒你，微生律的確讓人驚豔，但……你其實還有更多選擇。”
簡雲臺沉吟問：“你覺得我是因為他長得好看，才喜歡他的？”
羅瞎子：“難道不是嗎？”
簡雲臺心裡暗笑了一聲，心說微生律這人馬甲無數，但確實都樣貌出眾，就特麼的全都正正好踩到他的審美點了。
不過光靠一張臉，簡雲臺可不會心動。
他違心點頭，好笑說：“是。”
羅瞎子滿意合掌，說：“看來你還不至於像沃霞玲那樣，寧可把自己吊死。”
“嗯？”
“啊，你不知道沃霞玲的過去？”羅瞎子彈了彈菸灰，佯裝無意提及一般說：“說起來，都是孽緣啊。沃霞玲與現在神龕的首領，也就是微生千鶴，他們二十幾年前訂了婚。”
簡雲臺一驚，抬頭問：“那微生律的母親……？”
羅瞎子搖頭說：“只是訂婚，又不是結婚，他們的婚約很快就取消了。你知道為甚麼嗎？因為有一個女人插足了他們的婚約，將微生千鶴迷得神魂顛倒，執意解除婚約。”
簡雲臺張了張嘴，啞然問：“你說的這個女人，該不會是微生律的生母吧？”
“不是。”
羅瞎子掐滅了菸頭，說：“是你的生母。”
簡雲臺：“…………”
簡雲臺心裡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心說這是在鬼扯甚麼玩意兒。
“插、足、婚、約……”簡雲臺著重地重複了這四個字，已經開始有些惱火了。
有種死去的生母被無端侮辱了的感覺。
他面上還是帶笑，“然後呢？”
“具體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畢竟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只知道沃霞玲因此大受打擊，恨上了你的生母，也恨上了微生千鶴，導致你和微生律也跟著無辜被牽連。這個不是重點。”
頓了頓，羅瞎子抬頭，笑著說：“我想說的是，你母親一開始還待在聯盟。這期間微生千鶴應當是喜歡上了別人，和人生了微生律。後來你母親叛變，逃到了神龕，微生律本應該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卻因為你母親的到來，都毀於一旦——微生千鶴殺死了微生律的生母，又終年囚禁了他。”
簡雲臺聽著，心裡只有兩個字。
離譜。
有些話十成只能信八成，他覺得羅瞎子這話十成，那是一成都不能信。
這都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完全就是為了洗腦給他編的睡前故事。
果然，羅瞎子後面的話更像在洗腦。
他遺憾搖了搖頭，說：“你對微生律一片真心，可他呢？他在聯盟待了這麼久，原本已經安定了下來，前段時間不知道他從哪裡得來這些舊事的真相，竟然忍無可忍直接叛逃了聯盟，選擇了神龕。我想他應該不是忍不了聯盟，而是忍不了你的母親，更忍受不了你，唉，為了二十多年前的舊事而放棄眼前人，想來他也是無法面對你啊。”
“…………”
簡雲臺更惱火，又很無語。
這次已經不僅他的生母死後被編排，連帶著微生律也被一齊編排了。
就欺負這兩人不在場是吧。
如果不是自己之前已經查到了一些東西，他這次還真可能會被羅瞎子給洗腦。
簡雲臺咬牙擠出一個笑容，私心鑽了個空子說：“他們都背棄了我，一個拋親棄子，一個欺我瞞我……他們對我有甚麼樣的感情，我就也一樣。”
羅瞎子摸了摸下巴，問：“那要是微生律想要殺了你呢？”
“那我也殺了他！”
簡雲臺佯裝氣憤回答。
羅瞎子笑了一聲，眼底深處劃過一絲輕蔑。他將這絲輕蔑遮掩得很好，和和氣氣得伸出了手，說：“從今天開始，我們便是同盟了。以後一起共事，還得互相擔待著點。”
簡雲臺忍著噁心，與他握手。
房門被敲響，督察隊士兵在外恭敬說：“羅政統，簡政統，到時間了。招安組主播都已經到位，記者們也都已經準備好了。”
遙望窗外人海茫茫，像極了年會時的趕集場面，偌大的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黑壓壓的人頭擁擠在一起，附近的高樓大廈窗戶上也趴著不少人，都在伸頭好奇往下看。
嗚嗚嗚——
嗚嗚嗚——
有人吹響了號角，地板彷彿都在震動。
屋內兩人起身出門，羅瞎子走在前面，簡雲臺走在後面。
抬眼看了一眼身邊人的背影，簡雲臺的瞳色變得越來越幽暗——方才羅瞎子的每一句話，都狠狠踩到了他的逆鱗。真可謂是在他的底線上反覆橫跳，沾沾自喜不知所謂。
會堂外人聲鼎沸，鑼鼓喧天。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這激動人心的時刻，好奇新政統會是誰，到底會由誰來執刑，殺死那背信棄義、臭名昭著的紅心樂。
會堂內。
簡雲臺垂下眼簾，眼底已經泛起了狠厲的殺意，這是他心中最特殊、最珍愛的兩個人，怎可能容得下他人隨意編排與踐踏。
羅瞎子……今日必死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