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另一邊。
景禮正駐足在洞門邊,距離紅紅不過五米距離，卻面色僵硬停在原地。
“怎麼會有這麼多蟲？！”
在他的面前，足足數萬只蟲子,像是湍急的河流一般在面前湧動著。它們爬過的曲線像是被精心設計過，既不會靠近紅紅,也不會靠近景禮，只在那個區域轉悠。
紅紅不好意思說：“審訊室裡本來就會有很多蟲子啦。鮫人尾的魚油有驅蟲功效，這些蟲子欺軟怕硬，不敢在九重瀾大人和晴晴姐那裡待著，就都跑到我這邊了。”
頓了頓,她喊：“你快過來呀！”
景禮深吸一口氣,提著食盒往前跨了一步。啪嗒——面前所有蟲子全部靜止了一瞬，就是這一瞬間,讓景禮渾身汗毛倒立。
他立即退出數步，離得遠遠的。
“…………”
景禮一臉深沉說：“我猜你還不餓。”
紅紅尖叫：“不！你千萬別走,要走也先把食物送過來,我現在很餓！！！”
景禮神色僵硬，說：“你可以爬過來嗎？”
紅紅和另外兩個鮫人一樣，同樣身處深坑之中，魚尾缺水，此時已經有些迸裂。她趴在坑邊，欲言又止看著景禮。
景禮：“我懂了。”
別說爬過來，紅紅現在連坑都出不了。景禮想了想，說：“準備好。”
紅紅懵：“準備甚麼？”
話音剛落,就看見景禮一臉誠摯做了個禱告的動作，緘默兩秒鐘以後，他高高抬起手,像是拋鉛球一般把食盒拋了過來。
紅紅一邊叫著“等等、不要”，一邊身體極度誠實地伸手去接。
啪！一聲悶響。
食盒在她眼前摔了個稀巴爛。
裡面的食物全都滾了出來，只有幾疊小菜還完好無缺。
紅紅：“…………”
紅紅靜默轉頭看向景禮。
景禮露出一個十分官方有力的笑容，這英俊的笑容若是放在別處，那必定是各大廣告商要搶破頭的平面模特。
“剩了甚麼，就吃甚麼吧。”
他心虛微笑，有禮貌地說道。
紅紅咬牙攥拳，隔著遠距離虛空暴捏景禮的頭。她背過身去整理食盒，直接開吃，過程中背後一直都沒有任何響聲。
她還以為景禮已經離開了。
回頭一看，人還在原地滿臉窒息地緊緊貼著牆壁，死死瞪著地上的蟲子。
紅紅忍不住笑出聲來，“你瞪著他們，他們就會死嗎？”
她拉著下眼瞼做了個鬼臉，吐舌說：“膽小鬼，虧你還是人類的國王，竟然連小蟲子都怕，比族裡的小妹妹都嬌氣。”
咔咔——
咔咔——
景禮背靠甬道，回頭看了一眼，甬道邊緣有自下而上的裂縫。
這裡本來就有裂縫嗎？
腦中只是迅速閃過這個念頭，景禮回神看向紅紅，鎮定辯解說：“我不是怕小蟲子，我只是覺得它們噁心。”
※※※
身後明明無人，簡雲臺卻敏感回頭看了一眼，沉吟片刻問：“你有聽見甚麼聲音嗎？”
九重瀾偏頭，“沒有。”
鮫人只有在海水之中，才能夠聽覺甚廣。審訊室如今退潮，沒有海水。
簡雲臺起身，繞著深坑看了幾分鐘，關押鮫人的石室結構穩定，輕易不會垮塌。他又走到外面的甬道，蹲在角落裡摸了摸像是蜘蛛網一般蔓延開來的縫隙。
有些縫隙上面覆蓋一層厚厚的灰塵，白皙的指腹摸上去，瞬間染成灰色。有些縫隙則是新裂開的，指腹輕輕一捏，眼前的裂縫就像是豆腐塊一般，輕輕鬆鬆被捏碎。簡雲臺揚聲問：“審訊室建立多長時間了？”
九重瀾答：“自我記事起就有。”
那少說也有幾百年了。
簡雲臺不禁緩緩皺眉。
他走回九重瀾身邊，語速極快說：“石室穩定，但甬道可能很快就會坍塌。為了安全起見，我現在帶你出去。”
“……”
簡雲臺解釋說：“這邊石室一直沒有進水，外面的甬道倒是潮長潮落，水壓一下子高一下子低，石塊已經呈粉末狀。雖說待在石室裡不會有事，但你也不想被埋吧？”
話音落下半晌，面前宛如仙人的白髮鮫人許久都沒有反應，只是靜靜窩在深坑中。
簡雲臺疑惑問：“怎麼了？”
九重瀾定定看著他，彎唇說：“你讓我有些意外。”
簡雲臺抿唇跟著笑了一下，說：“這就意外啦？以後我讓你意外的事情還多著呢。”他不準備多談，彎腰時向前伸手。
沉聲說：“快走，我揹你出去。”
九重瀾卻沒有搭上眼前的這隻手。垂眸看了眼，淡淡說：“我不能離開。”
簡雲臺微愣，急問：“為甚麼？”
“三十戒律棍之後，是十日無水□□。若是中途離開，就算作受罰尚未了結，單向毀約，長老更有理由不讓人類進泉水臺。”
在簡雲臺愈發驚異的注視之下，九重瀾微微抬眸，認真說：“我不會有事。倒是你，趁著甬道尚未垮塌，你先離開這裡。”
正說著，外面的甬道傳來轟隆隆的聲音，肉眼就能看見有一條蟒蛇大的裂縫自下而上起，又自上而下橫跨甬道。
整個石室開始無端搖晃。
簡雲臺只是遲疑兩秒鐘，石室內就落滿飛灰。霧濛濛的灰塵在眼前跳躍舞動，落到了那條銀紫色的漂亮鮫尾上。
像是明珠蒙塵，摻著血沫。
氣氛一時死寂。
彈幕重新整理飛快，觀看直播的觀眾們紛紛直起身子，焦急不已：
“啊啊啊啊啊這是妥妥的囚徒困境啊，到底是個人利益重要，還是團體利益重要。簡大膽現在救出九重瀾，可能會導致任務一失敗，但他不救的話，九重瀾一定會被埋很久！沒有海水的鮫人可怎麼活啊！”
“又是這種兩難的抉擇a”
“唉，感覺按照簡大膽的性格，他可能真的會走，畢竟他是個事業腦。”
“可是他進入副本也有部分原因是為了九重瀾啊，他肯定想救九重瀾出去！”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明白，簡大膽之前為甚麼說羨慕景禮。在副本中，玩家就像是被主線任務綁架了一樣，行為不能跟從內心真實想法嗚嗚嗚嗚嗚……”
直播間討論得如何激烈，副本中就如何死寂。飛灰幾乎要矇蔽雙眼，簡雲臺眼底眸色變得幽深而壓抑。
他足尖微動，緩慢地後退了半步。
見到他這個動作，九重瀾緩緩垂下眼簾，並沒有多說甚麼。
銀紫色的鮫人尾已經蒙塵，甚至能透過滿滿的灰塵，看見脫落鱗片後的血肉模糊，這是戒律棍留下的恐怖傷痕。
整個審訊室都開始搖晃起來，不能再在這裡面久留了。九重瀾重新抬眸時唇角微微勾起，這個笑容似乎有些勉強，但他還是端正神色，露出一抹寬慰的淺笑。
“走吧。”
他衝簡雲臺輕輕搖頭，“我不會怪你。”
觀眾們幾乎要原地尖叫起來：
“啊啊啊啊啊不行！噠滅！安對！就是不行！怎麼能拋下九重瀾一個人啊啊啊！”
“簡大膽你給我清醒一點，任務不是一定失敗，但九重瀾是一定會被埋啊！而且這裡面還沒有海水，鮫人失會多疼啊！”
“九重瀾是為了幫你才被罰的，你剛剛還問他背上的傷口疼不疼……清醒一點呀！會哭的孩子有糖吃，但不會哭的孩子難道就不疼了嗎？心疼九重瀾嗚嗚嗚嗚嗚……”
整個直播間全都是焦急的催促，這些簡雲臺都看不見。當然也有觀眾有些在狀況外，“我怎麼感覺我們好像忘記了甚麼？”
“忘了甚麼呀？”
“不知道，就是感覺好像漏了甚麼。”
另一邊。
地動山搖，紅紅當然也能夠感覺到。
她嚇得六神無主，下意識想要爬到深坑之上。但平日裡靈活的鮫人尾此時卻成為了她巨大的拖累，又重又遲鈍。
像是腰肢後綁了塊沉重的沙袋。
抬眼一看，蟲子全部都飛了起來。入眼所及全都是黑乎乎的飛蟲，以及灰塵。
甚麼也看不清。
紅紅重重跌回了深坑之中，恐懼看向周圍，她今天會死在這裡面嗎？
景禮肯定已經逃走了！
紅紅心裡頓時泛起十足的委屈，眼圈通紅抱緊自己的尾巴。
她死了，大川怎麼辦。
大川那個臭弟弟，肯定會特別特別的自責。還有她的那些小裙子怎麼辦？沒有她的保護，小裙子肯定會被族人扔掉的！
“臭大川！”紅紅眼圈通紅抱緊頭，一片混亂中委屈罵：“壞景禮！壞人！”竟然拋下她一個人，一聲不吭地就跑走了。
正當她又委屈又難過時，後背被人戳了一下。紅紅詫異回頭一看，就看見景禮滿頭灰塵，一點都不像他平日裡那般，著裝舉動萬分精緻，反而變得十足的狼狽。
景禮一句話都沒有多說，費力將紅紅拖出深坑，又拄著柺杖背上紅紅。
紅紅整條魚都傻了，愣愣看了一眼漫天飛蟲，委屈說：“我還以為你跑了！”
景禮小腿受傷，背上紅紅走了幾步，只覺得腿好像快斷了。
疼痛難耐。
他忍著疼說：“別怕，我揹你出去。”
紅紅委委屈屈埋在他的肩頭，愣愣問：“你不是怕這些小蟲子嗎？”
景禮被她氣笑，這個時候關注點居然這麼奇怪。他一瘸一拐向外走，偏頭說：“我都說了，我不是怕，我是覺得它們噁心。”
紅紅張著嘴巴看著他的側臉，明明周圍的環境骯髒又混亂，她卻覺得身下這個人的臉龐突然無比清晰，幾乎印到心裡。
砰砰——
砰砰——
心跳無端加快。
紅紅大驚失色，慌忙抬起上半身，免得讓景禮發覺她的異常。這個舉動給景禮增加了不小的負擔，景禮頓時悶哼了一聲。
紅紅瞬間乖乖趴好。
“……”她怎麼這麼緊張？是因為審訊室要塌了嗎？還是因為和人類貼太近了？！
景禮似有所感，疑惑偏頭問：“你的身上怎麼會這麼熱？”
“…………”
紅紅臉上爆紅，像是一隻煮熟的蝦子一般，用力拍了拍景禮的肩膀，“快走啦！”
景禮茫然，只得繼續往外走。
剛出石室與甬道，他就聽見最左邊甬道傳來疾步之聲。景禮回頭一看，就看見簡雲臺同樣揹著九重瀾，面無表情往外跑。
來的正好！
景禮出聲時簡雲臺還在他身後五六米，“我怎麼感覺……”
話還沒有說完，簡雲臺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景禮：“我們好像……”
簡雲臺已經飛速經過他，衝了出去。
景禮看著空無一人的甬道，沉默幾秒鐘，補完後面的話：
“……好像忘記了甚麼東西。”
他怎麼想也想不起來，事態緊急，景禮只得拄好拐，繼續一瘸一拐往外走。
※※※
“審訊室馬上就要塌了！”
“九重瀾大人還在裡面呢，送餐的人類也在裡面，這下子可怎麼辦好啊？！”
“他們會不會死在裡面？”
“不準瞎說！呸呸呸！”
長老們來到審訊室之前時，鴻溝前的鮫人們已經亂作一團，如熱鍋上的螞蟻。
正是退潮時，鮫人們又無法跨越鴻溝，只能眼睜睜看著審訊室的方向。
這次趕過來的只有兩個長老，他們的距離比較近，其餘長老還在路上。這兩位長老均頭髮花白，一人面如黑鍋，眉頭皺成‘川’字形，正是那日與徐晴晴說話的鐵律長老。
用族人們的話來說，就是兇巴巴，還瓜兮兮，腦子裡只有一根筋。
另一位長老則面善多了，語氣溫和安慰著前方的鮫人們。
問詢一圈後，面善長老驚訝說：“人類怎麼也進去了？”
小鮫人們七嘴八舌：
“他們是幫忙送餐和送藥的！”
“現在都被困住了。”
“他們會不會出不來了呀？”
面善長老回到原地，憂心忡忡說：“裡面有一人是泉先國的國王，要是國王死在我們鮫人族……只怕會有糾紛與爭端。”
鐵律長老生氣說：“有甚麼好糾紛的！那不是他自己想進去的嗎？我們逼著他進啦？”
面善長老無奈：“你不要這麼激動，人類不一定會死在裡面。距離全面垮塌至少有十分鐘，他們有充足的時間可以跑出來。”
鐵律長老：“那他們怎麼還沒出來？”
面善長老抬頭看了一眼審訊室，心中也有些疑惑。不過他先將這些以後按下不表，轉言說：“還有另一個人類……”
鐵律長老兇喝：“怎麼？！”
面善長老：“就是九重瀾早前提到的那名人類，也是拿到其伴生鱗的人類。”
“……”鐵律長老氣的吹鬍子瞪眼，不高興說：“把伴生鱗給一個人類就算了，還想帶他去泉水臺。這也就算了，現在被關起來受刑，還要那個人類給他送餐？我以前被關的時候怎麼沒有人來給我送餐，他這個日子過得也太舒坦了，在新婚蜜月啊？！”
面善長老無奈說：“慎言。”
鐵律長老嘴巴猛地一閉，又忍不住碎碎念說：“早就說人類不可信任了。現在審訊室馬上就要塌了，那個人類肯定會自己逃出來！”他現在的感覺就是——養了這麼大的遵紀守禮小白菜被拱了，惋惜又氣憤。
面善長老不太贊同，搖頭說：“要是自己逃出來，那他早就出來了。現在兩個人類都沒有出來，可能是想帶族人一起。”
鐵律長老嘲諷冷哼一聲，說：“你想得倒是挺美，人類怎麼可能會救鮫人。”
面善長老無奈嘆了聲氣，說：“你以前救人被背後捅刀，不代表所有人類都會背後捅刀。你呀，就是對人類的敵意太大了，雖說以前並沒有人類進入泉水臺的先例，現在由九重瀾開這個先河，又有何不可？”
“……”
“這個事情沒甚麼好談的，總之我不同意！少數服從多數，我不同意也沒有甚麼用。”
鐵律長老依舊一臉兇悍，說：“反正九重瀾遲早會後悔，只是我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原本還以為進泉水臺之後他才會後悔，現在人類在危機時刻棄他離去，我看他還有甚麼話好說！不聽老人言，吃虧在……”
話還沒有說完，鐵律長老整個人僵住，震驚看向鴻溝的對面。
在他呆若木雞的注視之中，簡雲臺揹著九重瀾，一步一步跨出飛灰。
身形逐漸清晰起來。
面善長老笑著搖搖頭，拍了拍鐵律長老的肩膀，說：“這下子你總該同意了吧？雖然你同不同意都沒有甚麼用。”
鐵律長老面色僵硬，有些複雜。
面善長老繼續說：“你已經老了，不要再用老一輩的思想去禁錮這些小年輕。”
鐵律長老：“你才老了！”罵完以後，他又猶疑不定看向鴻溝之下。
這個人類……竟然沒有拋棄鮫人。
很快，又一鮮活的例子出現。在簡雲臺出來不久以後，景禮與紅紅也逃了出來，他已經是強弩之末，剛出來便摔倒在地，摔下去的時候甚至還用手護住紅紅的頭。
這些兩位長老全都看在了眼裡。
一時之間，心下複雜。
簡雲臺將九重瀾放下，眼底依舊佈滿了暗色，沉默對視幾秒鐘，他說：“我知道你不會怪我，但我會怪我自己。”
九重瀾微愣，彎唇輕笑。
“這次你給我的……是驚喜。”
簡雲臺挑眉笑，一雙精緻的眼眸十分亮，他還是方才說過的那句話。
“這點小事你就驚喜啦？那以後我讓你驚喜的事情還多著呢。”
從簡雲臺退後的那半步開始，再到簡雲臺朝著九重瀾伸出手的那一刻，再到後來與時間賽跑，終於逃出生天。
整個過程中，觀眾們的小心臟大起大落，如今才終於落回了實處。
彈幕重新整理飛快：
“嗚嗚嗚嗚嗚嗚我就知道！你永遠都能夠相信簡雲臺，他絕對不會讓人失望的！”
“嚇死我了，剛剛他退後了半步，簡直是退到了我的心臟上，我還以為他要調頭跑呢。誰知道他只是想換個位置去拉九重瀾，嗚嗚嗚嗚嗚嗚老婆我好愛你呀！”
“好羨慕他們啊，簡大膽討來一個補償，卻用這個補償來完成九重瀾心裡的遺憾。九重瀾則是投桃報李，自願受刑也要完成簡大膽的心願——那就是進入泉水臺。”
“也正是因為受刑，簡大膽才更不忍心，更不願意把九重瀾留在垮塌的審訊室裡吧，他是個有底線的人，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觀眾們感動不已，簡雲臺卻神色猶疑看著地面，遲緩咬了咬下唇。
“我怎麼感覺我好像……”
“嗯？”
“我總感覺我好像忘記了甚麼東西。”
話音剛落，審訊室應聲而垮，轟轟隆隆之聲絡繹不絕。鴻溝之上颳起一道熱風，小鮫人們像是要原地裂開一樣，紛紛嚎叫著撲倒在鴻溝之前，帶起水花無數。
他們哭墳般大聲叫：
“嗚嗚嗚嗚嗚晴姐你死的好慘啊！”
“你還這麼年輕……”
“你死得真的好慘啊！！！”
“…………”
簡雲臺緩慢抬手，扶額。
很好，終於想起來忘記了甚麼東西。
——他們把徐晴晴給落在裡面了！
作者有話要說： 晴姐：？？？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汝等老母可曾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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