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睡得很香,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正午時分，屋外響起巨大的引擎轟鳴之聲，嗡嗡的螺旋槳聲無比喧囂。飛機從天而降時,將木屋邊的花園掀得一團糟。
簡雲臺驚醒,下意識伸手向旁邊一摸。
圖靈好像已經離開很久了。
床鋪邊冰涼一片。
他披衣而起，抬目看向窗外。
印入眼簾的是星隕巨大的標誌——天神石膏般乳白色的太陽,周圍是一圈圈刺向外圍的利刃,在日光中閃爍著寒芒。
一看到這個標誌,簡雲臺立即清醒。
就連他都這樣,更別提躲躲藏藏數年的小福父母了。此時一家三口均瑟縮在木屋內部,滿臉的驚慌失措與無助。
砰——門‘啪’的一聲被撞開,就像是特種兵部隊一般,一群人風風火火擠進屋內。
旋即幾十個人大眼瞪小眼。
唐文瑞和這對夫妻進了裡面的房間，協商飛機降落後的賠償事宜。小福則是扒在門旁邊好奇往裡看——活到這麼大,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這麼多大活人呢！
“您的意思是……”女人眼底一片震驚,興奮地與丈夫對視一眼，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地再次確認：“您是說我們以後可以不用再躲躲藏藏了？禁止孕育新胚胎法案被取締了？！”
唐文瑞笑著點頭：“是的。”
兩人頓時又驚又喜，幾近喜極而泣說：“謝謝謝謝，謝謝你，也謝謝圖靈。”兩人只顧著糊里糊塗地道謝,也沒有發現唐文瑞面色突然變得有些古怪。
現在的局面讓他感覺無比複雜。
按理來說,這些人理應怨恨他的。
不管怎麼說，唐文瑞也是星隕的副首,他算是圖靈手下頭一把利刃。雖說如今世界變成這個鬼樣子,藥物、遊戲、義肢、結紮……這些都與他和圖靈無關。
這都是星隕過去的股東們留下的產物，星隕股東才是罪魁禍首，而沙費內是最大幫兇。但是後來……他和圖靈都踏錯了路,走上了一條滿身罪孽無可償還的岔路。
面對受害者的道謝，唐文瑞只覺得羞愧難當，甚至都無法與受害者對視。
這邊，道完謝，男人又小心翼翼問：“外面的世界到底發生甚麼了？”
唐文瑞沉默了一下，緩緩搖頭說：“一言難盡。”
頓了頓，他笑著說：“總之……過不久，星隕估計也會不復存在。你們要是還擔心，可以在林裡再待上幾天，觀望一下時局。要是等不及，可以和我們一起離開這裡。”
“好，好！”倆人興奮地連連點頭。
他們格外期許回到人類的家園，但兩人還有孩子。雖說他們恨不得下一秒就回到城市中看看，但不能連帶著小福也一起冒險。
想了想，兩人還是決定再觀望幾日。
唐文瑞也沒有強求，正準備抽身離開。
男人再一次叫住了他，因過於激動而漲紅了整張臉，幾次張口又閉上嘴巴。就這麼來回幾次，耽擱了足足一分鐘。
唐文瑞也沒有催促，耐心等待。
終於，男人聲音哽咽著問：“人類真、真的……可以找回自己的家園嗎？”
唐文瑞微愣，笑說：“可以。”
這句話就像是一個定心丸一般，夫妻兩人如蒙大赦，興奮地抱在一起高呼。
人類的和平來之不易，唐文瑞將空間留給這對小夫妻，苦笑著踏出房門。
心裡多多少少還是有些遺憾吧。
貌似，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小福在門口焦心等了一會兒，眼睜睜看著這群人來，又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一個個登上飛機。
那個漂亮哥哥被人攙扶著，身形搖搖晃晃，像是隨時都有可能被一陣風吹走一般。小福再也等不了了，邁著小短腿衝了上去。
“哥哥！”
他跑到近處，仰臉看著簡雲臺。
陽光從側面傾撒而下，在少年的臉上投射出一層霧濛濛的暖光。他身邊的人動作都太小心了，言辭之中都透露著忌憚與慎重。
搞得小福也有些害怕。
一開始他以為簡雲臺和圖靈只是普通人，父母的態度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現在又是飛機又是軍隊的。
小福終於意識到這兩個哥哥很可能是大人物，是他窮極一生也接觸不到的大人物。
在小福不敢開口說話的時候，簡雲臺笑著蹲下身來，平視他問：“怎麼啦？”
還是熟悉的笑容。小福頓時心安，臉蛋紅撲撲問：“我以後還能見到你嗎？”
簡雲臺頓了一下，笑著說：“恐怕不能了。”
“為甚麼？”小福悶悶不樂問。
簡雲臺彎下眼角，說：“因為我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小福：“那另一個哥哥呢？”
簡雲臺歪頭想了想，笑著說：“也許可以。”他話鋒一轉：“你之前不是說，你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嗎？”
“嗯嗯！”小福興奮點頭。
簡雲臺拍了拍他的一頭捲毛，淡笑著說：“我還認識另外一個哥哥，他……他已經沒有機會再見到外面的世界了。等過幾天時局穩定，你爸爸媽媽帶你出去。到時候你能幫那個哥哥看看這個世界有多壯麗嗎？”
“為甚麼他會沒有機會呀？”
“因為他也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小福癟嘴想了想，高興說：“可以！”
“我替那個哥哥謝謝你。”簡雲臺很少會對副本里的人這麼溫柔，也許是因為這個副本臨近尾聲，他也變得有些懈怠起來。重新登上飛機，他回眸笑道：“還有，你媽媽做的雞湯真的很好喝，再見。”
飛機螺旋槳轟轟聲不斷，樹欲靜而風不止，林葉上的白霜呈雪花狀片片飄零。
一句‘再見’，其實就是再也不見。
等星隕的人離開許久後，小福才悶悶不樂走向房中，趴在桌上問：“媽，出去之後我們真的不能再見到這兩個哥哥了嗎？”
“誰跟你說的。”女人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納悶往回看。
小福：“哥哥親口說的！”
女人失笑說：“那是人家不願意搭理你，肯定因為你太煩人了。這兩個人——那可太出名了，我和你爸認識以前就知道他們。”
“……”小福星星眼。
女人偏了偏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懷念開口：“年齡大點的哥哥叫圖靈，他是很多人少年時期的夢。年齡小點的哥哥，叫簡雲臺。”新曆137年星隕全城通緝簡雲臺，當時鬧得沸沸揚揚的，如今想起來真叫人啼笑皆非。
沒想到兜兜轉轉，經歷了斗轉星移與崇山峻嶺，這兩人最終還是走到了一起。
即便她只是一個局外人，也不禁心中複雜，為這兩人感到由衷的開心。拋去這些雜念，女人笑了笑說：“哥哥的意思是，你可能見不到他們的真人，但是你能見到影像。”
小福頓時激動：“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他們那麼出名，即便星隕倒了也沒甚麼影響。”女人繼續忙活收拾東西，嘟嘟囔囔的話語聲從屋內飄出：“只要以後他們都還活著，你肯定能看見影像。”
※※※
等簡雲臺重新被專業人士包紮傷口後，才瞧見圖靈姍姍來遲，兩隻手神神秘秘地背在身後。
簡雲臺往左邊看，他就側身擋。
簡雲臺往右邊看，他還是側身擋。
走近之後，圖靈坐在一側，抿唇笑說：“我想給你看一個東西。”
這就是圖靈搗鼓半天的東西？簡雲臺心生好奇，問：“看甚麼。”
圖靈手臂剛動一下，還未來得及將身後的東西拿出，他後面就傳來了稚童的聲響：“小爸爸！小爸爸！小爸爸！”
簡雲臺：“…………”
圖靈拿出小機器人，說：“這是這個世界上第二個產生靈魂的人工智慧。”
簡雲臺：“…………”
簡雲臺和小機器人大眼瞪小眼，緩了幾秒鐘後才說：“你叫誰小爸爸？”
小機器人：“你呀！”
簡雲臺：“我年齡比你還小。”
小機器人頓時不吭聲了。
簡雲臺伸手將其提溜起來，這玩意就像是一個縮小版烘乾器，很難接受它是個有靈魂的生命體。甩手微微搖晃一下，小機器人頓時‘哎喲哎喲’個不停。
簡雲臺失笑問：“你叫我小爸爸，難道你還有大爸爸嗎？”
小機器人躲到圖靈身後，“大爸爸。”
簡雲臺眯眼，視線危險轉頭看向圖靈。圖靈立即撇清關係，說：“不是我教的。”
簡雲臺心想也是，問：“你上飛機後不見人影，就是去找他啦？”
圖靈淺色的眸子微眨，小聲說：“我以為你很喜歡小孩子。就給他臨時安了個滾輪，這樣他以後就能一直陪著你。”
喜歡小孩？簡雲臺不喜歡小孩，也許是小福帶給了圖靈某種錯覺吧。
不過簡雲臺也沒有出聲糾正，敏銳問：“你為甚麼要找個玩意兒陪我？”
圖靈動作一頓，“你不喜歡他嗎？”
纖長的眼睫緩慢地耷拉下來，看上去有些神傷，讓人不忍心對他說一句重話。
簡雲臺立即道：“喜歡啊！”
說著就伸手去戳那小機器人，將其戳得東倒西歪連聲哎喲哎喲叫。
簡雲臺便笑了。
正玩的不亦樂乎時，唐文瑞從一旁走來：“主首。”
兩人齊齊抬頭看。
唐文瑞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問：“預計還有半小時就能夠抵達熔爐，其他人都已經在那裡等著了。您……您打算甚麼時候銷燬兩塊核聚變晶片？”
其中有一塊由簡雲臺攜帶。
因此唐文瑞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同樣也用詢問的眼神看向了簡雲臺。
簡雲臺一邊戳機器人的小腦袋，一邊垂眸隨口說：“越快越好吧。”
“……”唐文瑞面色僵白，看向圖靈。
圖靈頓了頓，同樣也垂下眼睫，視線凝在簡雲臺含笑的精緻臉龐上。看了幾秒鐘以後，他語氣淡淡說：“熔爐的岩漿是後現代科技製品，需要加熱。從現在開始加熱，到凌晨時能熔到極致，屆時再銷燬。”
唐文瑞的神色頓時古怪起來。
走時一步三回頭，滿心不解。
圖靈為甚麼要這樣說？
熔爐的岩漿的確需要加熱，但這明明是分分鐘就能弄好的事情呀。
根本用不著等到凌晨。
又往前走了幾步，唐文瑞眼底的神色百般變換，最後遍佈濃濃的苦澀意味。
他好像明白了。
回頭看向冰涼冷清的走廊，唐文瑞緩慢地嘆息了一聲，滿心複雜。
也許對於圖靈來說。
這是他偷來的半日寂靜吧。
※※※
下飛機以後，簡雲臺就被人群簇擁，一直擁到了某間臨時病房內。
病房應當是在熔爐附近，已經能夠明顯感覺到周邊的溫度正逐步上升，空氣中瀰漫著潮溼腥腐的氣息，讓人有些鼻塞。
魚星草治好簡雲臺後腦勺的傷以及腿上的傷，滿臉不高興地數落說：“沒有專業儀器我也沒辦法判斷，不過你這個應該就是輕微腦震盪。等出去拍完片，你必須給我好好休息幾天，不要再連軸轉進副本。”
簡雲臺好聲好氣敷衍：“知道了。”
魚星草冷哼：“我會讓胖子盯著你的。”
簡雲臺看了一眼魚星草的右手，緩緩皺眉問：“你的手還能好嗎？”
魚星草微微縮了下手，平靜說：“應該不能了。沒關係，至少我還有左手。”
見他似乎不是很想聊這件事，簡雲臺也不沒眼色的去觸人家心頭傷疤，心裡暗暗想著出副本後想想辦法。抬頭時他話鋒一轉，問：“你看見唐文瑞了嗎？”
魚星草疑惑：“你找他幹甚麼？”
“我有點懷疑……來這裡的飛機上，唐文瑞走時的表情很奇怪，總感覺他瞞著甚麼事情一樣。還有……沙費內拿槍抵住我的頭時，他當時也說我沒有弄清楚。我總感覺這個副本里，我好像還漏了一些關鍵點。”簡雲臺也不太確定，搖頭說：“可能是我的錯覺吧，不過還是謹慎點好，我想當面問問唐文瑞。”
魚星草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沉吟說：“那我去叫唐文瑞過來。”
在魚星草離開的這段時間裡，直播間彈幕重新整理飛快：
“草……不得不說簡大膽在任務這方面是真的很機敏。我剛剛調回去看重播，才發現唐文瑞離開的時候，表情是有點不對勁。”
“沙費內當時說的話我都忘記了，就記得老婆說‘沙微星不想見你’，看來我這個智商以後還是不要進c級別副本了”
“到底遺漏了甚麼關鍵點啊？直播間這麼多人，難道沒有大神來分析一下嗎？”
“不敢自稱大神，但我感覺目前的局勢已經很明朗了：玩家的任務無疑可以輕輕鬆鬆完成，但是這個副本的結局……童堯說過，如果毀掉沙費內所持有的那塊核聚變晶片，就會停止圖靈測試這個殘酷的遊戲。那麼反之圖靈的這塊核聚變晶片……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這塊核聚變晶片是用來操控人工智慧的，那就代表著……”
此番言論一出，觀眾頓時炸毛了。
“就代表著圖靈也會死？！”
“我靠，我覺得簡大膽可能也在懷疑這一點，而且他還比我們先想到。不然也不會讓魚星草去叫唐文瑞，來當面問話。”
“！！！我突然明白圖靈為甚麼要送小機器人了，他知道自己會死，所以讓小機器人代替他去陪伴簡大膽，對嗎？”
“？？？如果是這樣我爆哭！”
就像觀眾們所猜想的一樣。
螢幕上所說的一切簡雲臺都想到了，畢竟這有關核聚變晶片。只要是有關副本任務的事情，他都會走一步看三步。
而且簡雲臺想得更長遠。
如果毀掉核聚變晶片，真的會連帶著毀掉人工智慧軍團，更連帶著毀掉圖靈。那圖靈為甚麼要多此一舉，送他小機器人。
這說明即便毀掉核聚變晶片，小機器人也不會出事。
既如此，圖靈也不會出事。
他到底遺漏了甚麼重要線索？
冥思苦想之際，簡雲臺頭疼按住太陽穴，輕微腦震盪真的太難受了。他現在還是有點昏昏沉沉，一動腦就頭痛欲裂。
很快，魚星草推門而入，走進來幾步後遺憾搖頭說：“找不到唐文瑞。”
“……”簡雲臺看向他的身後人。
魚星草補充說：“但我找到了他堂弟唐武舟。”說著，便讓開身形。
唐武舟眼神晶亮，又滿是害羞。
一幅見到偶像近鄉情怯的模樣。
簡雲臺才想起這茬，不過此時他沒心情說這些，直接問出了心中疑問。
唐武舟愣了一下，搖頭說：“不會呀！你們在想甚麼呢，圖靈和小機器人都有了靈魂，他們已經不屬於人工智慧的範疇了。”
若是毀掉圖靈所持有的那枚核聚變晶片，的確會摧毀人工智慧軍團。
圖靈和小機器人是不會受到影響的。
“那你堂哥情緒為甚麼不太對勁？”這個問題是魚星草問出口的。
唐武舟身形頓了一下，臉色隱隱發白，失落說：“我堂哥他……他有腦癌。他本身就是靠星隕義肢支撐著生命，要是義肢失效了，他估計也……”唐武舟沒能說下去。
送走唐武舟後，魚星草說：“這下子你總該放心了吧。”
“……”簡雲臺皺眉不說話。
大約過了一分多鐘，他直接掀開被子爬起來，像是要往外走。
魚星草慌忙攔住他，“我不是都說過了麼，你輕微腦震盪啊。你是病人！”
簡雲臺：“我知道。”
魚星草不贊同：“那你現在要去哪裡？熔爐凌晨才能用，你完全可以休息幾小時。”
“我去找圖靈。”簡雲臺匆忙往外走。
即便從唐武舟這裡得到了準話，但他還是覺得有點不對勁。
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
種種跡象都指明瞭——即便核聚變晶片被毀，圖靈也不會出任何事情。
但……簡雲臺總有種心神不寧之感。
這種感覺在見到圖靈以後，很快潰散。傍晚時昏黃的陽光傾撒在熔爐內，此時天窗大開，這裡的溫度高到離譜。
空氣似乎都因為高溫而扭曲，沒待一會兒，簡雲臺鼻尖就凝上了細汗。
四面都張貼有沙微星的遺照，正面那幅尤其大。長寬高都有十幾米，走到近前時，像是有一個巨大的金字塔像擺放在眼前。
圖靈並未回頭，輕聲說：“所有人都覺得我是為了報復，才在這裡張貼他的遺照。”
簡雲臺：“難道不是嗎？”
圖靈詫異回眸，淺色的眸子微微眨了一下，愣愣笑著說：“我以為是唐文瑞。”
簡雲臺走到他身邊並肩而立：“唐文瑞都不知道跑哪裡去了，我也找不到他。”
圖靈注意到簡雲臺鼻尖的細汗，抬手拿出方巾，認真為後者擦拭。
簡雲臺仰著臉，問：“如果不是為了報復，你為甚麼要擺沙微星的遺照。”
所有人都是這麼認為。
沙費內、唐文瑞、唐武舟……
魚星草、駭客白、以及全世界的人。
當年圖靈被緝拿回星隕，沙費內一把火燒掉了簡雲臺所有的物品。於是圖靈從星隕謀反以後，也在熔爐貼滿沙微星的照片。
這看起來真的很像是報復。
圖靈收起方巾，輕笑著搖頭說：“不是報復，我只是想拿他來提醒自己。”
簡雲臺疑惑：“提醒甚麼？”
沙微星做夢都想要看見的一切，被圖靈親手毀掉。抬眸看著面前的遺照，圖靈輕聲說：“是我，斬斷了人類找回家園的路。”
簡雲臺立即皺眉，氣急說：“可你已經及時悔改了啊！現在彌補還來得及，及時悔改並不丟臉，為蒼生立命更是難得！”
他的情緒有些激動，圖靈淺笑著偏頭凝視他，像是要將這個人深深刻到腦海中。心尖微微泛開一絲酸澀之意，眼神裡像是有些不捨遺憾，又像是盪開了萬丈的意難平，圖靈低聲說：“我想再和你一起看一次月亮。”
簡雲臺一愣：“在這裡看？”
熔爐裡面密不透風，去哪看月亮啊。而且現在還是傍晚，月亮都沒出來。
圖靈卻不答話，鼓起勇氣伸出手。
緊接著試探性伸向簡雲臺。
冰涼的溫度靠過來，簡雲臺並沒有反抗。圖靈便開心地彎下眼角，拉著他快步跑向樓梯，一層一層盤旋而上。
“上面是天台，能看見月亮。”
咚咚——
咚咚——
急促的腳步聲與心跳頻率一致，到最後兩人都有些分不清，是腳步聲帶亂了心跳，還是心跳聲促使腳步聲更快。
登上天台以後，圖靈眸色柔和看著一旁撐著膝蓋氣喘吁吁的少年。
又緩慢地彎下唇角，靜靜笑了。
他從來沒有笑得這樣開心，這樣放肆過。就好像徒步數公里後卸下了一身重擔，在最口渴時尋到了最甘甜的泉水。
泉水浸潤了他乾涸的心，冥冥之中他好像又回到了最開始的時候。那時萬人圍堵，是簡雲臺拉著他一步步走出了深淵。
如果時間能夠永遠靜止在這一刻就好了。
簡雲臺拿手掌當做搭棚，搭在眉上展望天際。幾秒後嘆息說：“照這個勢頭，月亮還得幾小時才能出來。要不咱們回去睡一覺，看日出不也是一樣看嘛。”
圖靈搖頭，笑：“只看月亮。”
“那咱們就在這乾等著？”
“嗯。”
簡雲臺頓了片刻，也難得的沒有再滿腦子副本任務。直接上面幾步拍拍地面，就地躺了下去說：“行啊，那我捨命陪君子。”
沒一會兒，圖靈就靜靜躺在了身邊。
他的視線實在是讓人無法忽視，簡雲臺看了會夕陽，就忍不住轉頭問：“不是要看月亮嗎，你一直看著我幹甚麼？”
“沒甚麼。”圖靈淡淡笑了，淺色的瞳孔像是盪開了春水一般，情深不壽。
感謝上蒼。
讓他偷來了這半日寂靜。
作者有話要說： 圖靈從始至終都知道自己罪孽深重
只看月亮，是因為來不及看日出了
ps唐文瑞去給自己買棺材了，所以才到處都找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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