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博士沒有安裝相關程式。”圖靈緩緩皺眉問:“還有誰對你說過這種話?”
話題的主導者立即倒轉。
簡雲臺‘嗖’的一下子收回了手,語焉不詳說:“就有那麼幾個人吧。”
“幾個?”圖靈打破砂鍋問到底。
簡雲臺視線偏轉開來,莫名感覺自己像被女朋友追問有幾個前任的花心郎。這是甚麼離譜的錯覺?他晃了晃腦袋將這個錯覺扔出腦海,說:“兩三個吧。”
“兩三個。”圖靈一字一頓重複了一遍,垂下眼簾淺淺笑了聲,說:“真豐富啊。”
“???”簡雲臺一下子就岔氣了,嗆到乾咳數聲,捂著肋骨下方滿臉痛苦。
圖靈立即抬手輕拍他的背,幫他順氣,聲音低沉又無奈:“我又沒說甚麼。”
直播間彈幕重新整理飛快:
“嗚嗚嗚嗚嗚剛剛在魚星草那邊被虐生虐死,感謝簡大膽和圖靈,你們務必再甜一點吧!不然我還是忍不住哭”
“圖靈這是吃醋了嗎?人工智慧居然也會吃醋!沙費內之前說他已經逐漸擁有了靈魂,現在看來這話說得不錯。”
“原來有這麼多姐妹是從魚星草直播間逃難來的嗎?嗚嗚嗚嗚嗚魚奶媽太慘了看得我眼淚嘩嘩的流……親人死別真的是永遠都過不去的坎。還是簡大膽這邊好一點。”
“笑死,簡大膽父母死了說不定他還要放鞭炮慶祝一下(doge)”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們對簡大膽有甚麼誤解,他不至於放鞭炮慶祝吧hhhhhhh”
好不容易才緩過氣,簡雲臺迅速跳過了那個話題,問:“感測器怎麼會在你身上?”
他提起這件事,圖靈才想起來。
從身上拿出那枚外形像極了小黑鑽的感測器,那顆晶亮的黑鑽攤在纖長的指節中,又在昏暗的天色下閃爍奪目微光。
“人類會因為失而復得而開心,對嗎?”圖靈垂眸看向簡雲臺。
簡雲臺點頭:“大部分時候會。”
圖靈想了想,說:“我是從星隕雜物間拿出來的。你失去了它,現在又得到了它。”
頓了頓,他神態十分認真,視線在簡雲臺的眼眸處打轉,像是在細心觀察著後者的情緒起伏,“你現在開心嗎?”
“開心。”簡雲臺接過感測器,輕輕彎下眼角。
他一笑,圖靈便也跟著笑。
沉默了片刻,簡雲臺指尖磨礪著感測器,有些疑惑問:“你是真的甚麼情緒都感受不到嗎?”說完這話,他才想起來圖靈之前還生氣了。
這話的問法不太對,簡雲臺改口說:“人類會因為失而復得而開心,難道你不會?”
“……”
圖靈淺淺垂眸,不知為甚麼尾音有些沙啞,“我的靈魂還不完全,很多人類應該有的情緒,只有真正經歷過才能懂。”
所以他不懂失而復得的喜悅。
更不懂魚星草方才為甚麼那樣崩潰。
他從來都沒有失去過甚麼。
“這種糟糕的情緒不體會也沒甚麼關係。”簡雲臺破天荒安慰了一句,想了想還是提醒說:“待會魚星草醒了,別問他為甚麼傷心。”
圖靈靜靜點頭:“嗯。”
簡雲臺好笑說:“你剛剛不是還在好奇麼?連為甚麼都不問就答應啦?”
圖靈抬眸:“為甚麼?”
“因為我們的情況有些特殊,在遊戲裡死了,就等於在現實世界也死了。”簡雲臺沒有解釋為甚麼會這樣。
圖靈也沒有問,淺色的瞳孔陡然間瀰漫有急色,“那、那你呢?”
簡雲臺:“我也是一樣。”“……”圖靈微微抿唇,眉頭緊緊皺起,“我好像……突然有些理解了。”
簡雲臺笑了一聲:“你沒理解。”
圖靈疑惑偏眸:“甚麼?”
簡雲臺拉長語調‘嗯——’了聲,斟酌說:“魚星草理智上想讓駭客白死,情感上又不想。理智佔上風真做出了這種事情以後,情感又來拖後腿。但是如果重新來一次,他應該還是會毫不猶豫這樣做,畢竟大多數人都是由理智主導。”
就像是一個漏斗。
在他所在的那個世界,只有跟隨理智做事的人生存機率才會更大,容易被情感左右的人早就死在了這三年的殘酷‘淘汰賽’中。
於是現在剩下來的,大多都是有理智的人,他們是被漏斗篩選出來的人。
圖靈偏頭想了幾秒鐘,薄唇輕啟說:“很複雜。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簡雲臺笑著抬手,親自為他貼上了感測器,說:“送你了。”
“送我?”圖靈眸色微微一亮,看上去有些驚喜,“我以為你要將這一半給他。”
這個‘他’,指的是魚星草。
簡雲臺看了一眼昏睡不醒的魚星草,說:“給他的話沒準還要弄丟。這一對花了七十萬買的,硬是給我丟了整整一天,拿回來的時候只剩一格電了。你可得省著點用,不然我要心疼了。”
圖靈疑惑:“心疼甚麼,電?”
簡雲臺:“心疼錢。”
“……”圖靈偏頭,以拳抵唇悶笑不止。
“笑甚麼笑?”簡雲臺一臉坦蕩:“我窮的都要吃不起飯了,忍痛買了個感測器,結果帶到副……”
副本的‘本’字差點脫口而出,簡雲臺險而又險將這個字吞了回去,改口說:“結果帶到這裡來半點用都沒有,跟裝飾品沒兩樣。”
圖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廓,指腹在小黑鑽上盤旋打轉,堅硬的觸感尤為真實。
不知道為甚麼。
他突然覺得很開心。
人類會因為擁有一項新鮮事物而開心,他現在所體會的就是這種感情麼?
應當不是的。
曾經沙微星怕他待在玻璃房裡無聊,經常性從外面帶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有小孩子的撥浪鼓,也有遊戲機,這些東西大多都被放到玻璃房的角落處,他連碰都沒有碰過一次。後來沙費內覺得這些玩意實在侮辱人工智慧的智商,索性拿布一裹扔掉了。
如果不是為了禮物而開心。
那麼……也許是為了送禮的人而開心?
指尖新奇又珍惜地在感測器周圍盤旋了好幾圈,圖靈才開口問:“無論甚麼時候我聯絡你,你都會回覆我嗎?”
簡雲臺:“…………”
簡雲臺唇角勾起:“睡覺的時候不會,你最好別在我睡覺的時候,突然吵醒我。”
“還有甚麼時候不會?”
“洗澡、上廁所……一切人類解放正常生理需求的時候,我都不會回覆你。”
這題圖靈會,淺色的眼眸微閃,像是在大腦中搜尋相關資料。很快他抬眸,視線中滿是懵懂:“正常的人類生理需求除了你說的這些,還有自……”
話還沒有說完,簡雲臺迅速輕踹了他一腳,喝道:“停停停!”
圖靈下意識攥住他的腳腕,疑惑抬眸:“怎麼了?”
簡雲臺:“…………”
經歷了三次副本後,他再也不是當初那個純白的十八歲少年了。圖靈話都沒說完,他就秒懂,甚至還能中途截停那兩個字。
別人進副本九死一生,出來以後都覺得人生觀與價值觀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簡雲臺卻只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有被染黃。
伸手微扶額,簡雲臺無奈說:“跳過這個話題吧。”直播間觀眾裡面還有好多未成年小姑娘呢,不能教壞小孩子。
他是這樣想的。
然而。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知道圖靈剛剛想說甚麼!笑死了是diy吧?簡大膽那一腳踹過去給我看得爆笑出聲,他反應好大哦。”
“沒辦法老婆在這種事情上臉皮薄,人家圖靈只是單純的以一種辯證態度,像是研究學術一樣來交談,簡大膽的反應太好笑了,這丫的是不是就是做賊心虛hhhhh”
“簡大膽你真的太低估我們了,姐妹們在花市暢遊的時候你還沒成年呢,咱甚麼花樣沒見過?哈哈哈哈哈哈哈沒想到我也有嘲笑簡大膽見識少的時候,深感榮幸hhhhh”
“咱們也只能在黃色領域嘲笑一下他了,誰叫他年輕貌美十八歲,老婆還小嘛~”
簡雲臺看不見彈幕,但是從直播間突然飆升的點贊來看,猜都能猜出觀眾現在在想甚麼聯盟不能播的有色糟粕。
“一群人間向日葵。”他笑著無奈搖頭。
這群小觀眾要是進直播組,她們拿到的第一個稱號一定是‘人間向日葵’。
因為她們又黃又能磕。
腦中剛浮現這個想法,圖靈的聲音從耳側傳來:“除了解決生理需求的時候,其他情況下我聯絡你,你都會回覆嗎?”
“嗯。”簡雲臺點頭,說:“只要我還在。”只要他還在這個副本里,就會回覆圖靈。
圖靈眼睫微顫,眸色閃動不止。
又是這種靈魂在顫慄的感覺,像是有一葉扁舟徐徐在心底的湖泊劃過,牽動起片片漣漪。那些漣漪擴散的越來越大,到最後匯聚成隔世再相遇一般的宿命感。
這也是他不由自主想靠近簡雲臺的原因。他感覺自己記憶中彷彿缺失了一塊很重要的地方,變得斑駁又破碎。
這種感覺以前從來都沒用過,只有在面對簡雲臺的時候,才會被驟然喚起。
也許這正是人工智慧缺失的東西。
沙費內博士稱之為:靈魂。
‘哐當’——
一聲悶響,魚星草從一旁面無表情地坐了起來。
簡雲臺立即轉頭看向他:“醒了?”
“嗯……”魚星草頭痛欲裂,脖頸處還被簡雲臺砍出一道淤青痕跡。像是睡覺落枕一樣,半個肩膀動都不能動。
他起身走過來,麻木掀開簡雲臺的下襬,指腹在傷痕附近輕按了幾下。溫潤白光從他的指尖流淌而出,傷勢很快痊癒。
做這些的時候,魚星草一句話都沒有說。俯身時,塞在領口裡的小掛墜隨著動作漏出,他單手將其塞了回去。
其實進謀命水晶副本的時候,大多數玩家不會戴上任何裝飾品。因為在副本里會遇見種種情況,被裝飾品意外勒死的人也有不少。
而且很多裝飾品本身也無法帶入副本,需要進行特殊手段處理。
這沒甚麼必要。
人們戴的一般都是道具。
魚星草掛著的掛墜,明顯不是道具。
那只是一根很普通的銀鏈子,鏈子像是碎銀流瀉般好看。而鏈尾則是繫著一個小小的紅繩,紅繩髒汙滿是凝固的血跡,看起來從來沒有清理過一般。
乍一看,又像是銀紅兩個圈套在一起。
“這是晴薇的手鍊。”也許是簡雲臺視線落點太明顯,魚星草面無表情開口解釋。
簡雲臺:“晴薇是誰?”
魚星草垂眸,輕聲說:“晴薇是我妹妹。認屍的時候拿回來的,是不是有味道?”
“……”簡雲臺眨了下眼睛。
確實有股淡淡的腐爛屍臭味,不靠近的話根本聞不到。他違心說:“沒有啊。”
魚星草緩慢地坐在一旁,雙眼無神問:“現在幾點了?”
簡雲臺:“快早上七八點。”
他們此時所處的地方是一棟普通的居民樓,遊戲裡造景極其模擬。這兒生活氣息濃郁,像是主人剛離開不久一般。
屋子裡花瓶內還插著一束捧花,魚星草站起身,走向那束嬌豔的花兒。
抬手挑出一朵白色的菊花,在一眾鮮豔花朵之中,這株白色菊花十分不顯眼。但魚星草還是從捧花的犄角旮旯處抽出了它。
靜靜看了白菊花幾秒鐘,他又轉身走到了窗邊,將白菊花放置到窗臺之上。
當年約好了要同時舉辦婚禮,迎娶那一天最漂亮的兩個新娘,還要在迎親路上互換捧花,讓天底下所有人見證他們的情誼。可是人生也許就是這樣吧,有些路走著走著就斷了,有些人走著走著,也就散了。
駭客白在他二十歲生日那年,提前送來了新娘捧花,也算是提前完成了約定。然而經歷了重重波折與厄難之後,這個約定在魚星草看來,簡直就是天底下最冰寒的冷嘲。
他不可能再去完成這個約定。
在駭客白死以後,在他的‘墳’前獻上一束花,這是魚星草最後的妥協。
眼眶通紅的回眸,魚星草看向簡雲臺。動唇時嗓音嘶啞到可怖:“我想下線了。”
“……好。”
即便他不說,簡雲臺原本也正是這個打算。今日排行榜已經穩了,在魚星草昏迷的時候,圖靈就把戰績轉給簡雲臺了。
殺了那麼多紅晶人,所獲戰績堆積起來後面的人根本無法撼動。即便方才幾個小時乾坐著沒動,簡雲臺都穩居第一。
現在遊戲裡的紅晶人所剩不多,且極其難纏,個別紅晶人實力強大,就連星隕的員工都沒有辦法開掛清理掉他們。
退一萬步來說,即便清理掉紅晶人,他們的戰績也無法超過現在的簡雲臺。
再退一億步來說。
星隕若是想開掛將圖靈送上第一,那麼這場遊戲根本毫無必要。簡雲臺在不在遊戲裡,結局都不會有半點兒改變。
而且……簡雲臺總感覺,似乎星隕那邊的人也不希望圖靈獲得第一。
是沙費內麼?
沙費內曾經提點過圖靈,讓後者不要獲得第一。並且星隕也對沙微星開掛的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說明他們預設這種行徑。
——副本任務是幫助圖靈獲得第一。
若不是簡雲臺中間反叛,那麼顯而易見,這將是一場極其困難的爭鬥。現在大家目標相同,倒是省了不少事情。
幾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及駭客白,又由圖靈操控星隕網路,迅速下線。
臨走以前,圖靈向簡雲臺微微偏了下頭,靜悄悄地指了指感測器。
“我會回覆。”簡雲臺無奈又好笑。
圖靈彎唇:“你要是不回覆我——”
這話聽起來有些像威脅,簡雲臺還以為他會蹦出甚麼兇巴巴的威脅言論。
結果只聽見圖靈語帶溫柔的笑意。
“那我就一直等你的回覆。”
※※※
網路上已經炸成一團。
圖靈已經連續蟬聯了兩次戰績日榜第一名,本來第三天的第一名應當也是他,然而——他將全部戰績轉移給了另一個人。
這是從來都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以往,圖靈所有的動態都與星隕有關。可以說他做出的所有舉動,都是聽星隕的命令在行事,他彷彿是一個沒有自我的人。
最為明顯的就是美夢之城中光為流傳的兩段影像資料。
就是簡雲臺曾經看過的那兩段影片。
人群紛紛攘攘之間,圖靈從熱情中走過,飛輕輕揚起他的衣襬,那烈烈暖風帶不起一絲暖意,他總是如履薄冰。
星隕所舉辦的演講中,圖靈只是淺淺的露了一面,便激起那麼狂熱的反應。他卻面無表情,眼神平緩地俯視著所有人。
在民眾眼中,圖靈就是高高在上的神。
神本應該站在遙遠的天際,傲立在雲巔之上。他本就不會為任何人停留,他也不會屬於任何人。這樣被孤立在神壇之上的他,正是底層人民所向往的一切。
這只是十分微小的一步,卻猶如神祇踏下了神壇,降臨在濁世之間。
這也是意義沉重的一步。
至少對於底層民眾來說,今日的所見所聞足以讓他們為之震撼。
“這個角色名叫21克的重量的人,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啊?”
“他是男的還是女的?”
“以前從來都沒有聽說過啊!有沒有照片,我想看看ta到底長甚麼樣子!”
“21克的重量……這不就是靈魂的重量嗎?星隕快出來給個說法啊!”
被底層人們瘋狂cue的星隕,此時也亂成了一團。還未到上班的時間,員工們就已經早早待命,大廈中人影往來動作迅速。
很多人都是匆匆忙忙的被趕鴨子上架,人都坐到了電腦跟前,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圖靈遮蔽了那個人的座標,現在找不到那個人啊!”運營部,有人突然高聲呼道:“他下線了,圖靈也下線了!”
“甚麼?他們倆都下線了嗎?”
“那就直接去問圖靈啊,這件事不歸咱們部門管吧?跟圖靈直接對接的部門是哪個?快快快,直接打電話讓他們去找圖靈!”
沙微星也在運營部門。
他以前時常來星隕,明明不是星隕的職員,這裡的人卻都早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即便他在一旁偷看電腦螢幕,人們也見慣不慣,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你們找不到那個人啊?”沙微星湊近某個相熟的女員工,心裡有些高興,面上卻佯裝憂慮說:“啊呀,這可怎麼辦。能不能透過遊戲晶片定位那個人現實的座標?”
“不能。”女員工沒有注意到沙微星的異常,焦頭爛額說:“圖靈就是遮蔽了遊戲晶片,在星隕網路端抹去了那個晶片所留下的所有資訊。現在不光是遊戲和現實的座標,我們連那個人的身份資訊也查不到,長甚麼樣子也不知道。”
“太好了!”沙微星壓抑住喜悅。
見女員工疑惑看了過來,他連忙面色一轉唉聲嘆氣說:“我是說太糟糕了,這下子可怎麼辦好?看來你們要忙活一陣子了。”
“我們倒還好,畢竟這件事與圖靈有關。我們都沒有資格和圖靈對接,倒是你爸——”沙費內就是圖靈專案的主要負責人,出了這種離奇的事情,沙費內肯定難辭其咎。
女員工還沒有來得及把話說完,大辦公室的門突然‘哐當’一聲響。
說曹操,曹操就到。
在近千人的沉默注視之下,沙費內面色陰沉走了進來,將一沓檔案摔在辦公桌上。怒意滿滿按了按眉心,他沉聲說:“查一下這個21克的重量。他本名叫做簡雲臺,直接從買藥人員身份資訊查,所有同名同音的人全部拉出來,做成表格一個個篩選!”
“……”這一聲出來,沙微星不知道其他人是甚麼反應,他自己反正是心魂劇震。
沙費內怎麼會知道簡雲臺的真名?
明明遊戲內的所有資訊全部都被圖靈抹去了啊!到底是哪一塊出了問題?!
眼見著沙費內轉身出了門,沙微星來不及細想,連忙追了出去。
雙臂一張,直接擋在道路上。
一幅慷慨就義的表情。
“……”
“……”
沙微星有些尷尬地縮回了手,小聲問:“你們找簡雲臺做甚麼?”
這個問題其實是有些突兀的,因為在大眾的認知裡,沙微星與簡雲臺應當沒有半點聯絡。然而沙費內面上不帶半點意外,蒼老的面孔上滿是飽經歲月折磨後的風霜,凝目看人時讓人周身汗毛‘唰’的一下子倒立。
“你認識他。”
沙費內用的是陳述句語氣。
“……”沙微星剛想否認,動了動唇後卻突然停滯,半晌才渾身僵硬地抬起頭來。
猶如全身血液逆流衝至頭頂,在血脈中沸騰之後又陡然冷卻了下來。咚咚咚!沙微星眼前一黑,一連後退了幾大步,一直到背脊緊緊貼著冰冷的牆面,他才回神。
“你監聽我?”
“……”沙費內沒有說話,眉頭微微皺起,視線從他的臉上向下移了些距離。
順著他的目光,沙微星後知後覺抬起手臂,指尖抖顫地觸碰到早年裝上的機械喉嚨,只感覺此時此刻天地都在倒懸。
——圖靈抹去了簡雲臺留下的所有痕跡,那麼星隕是怎麼得知簡雲臺真實姓名的呢?
只能從他這裡了。
昨天夜裡,沙微星特意去大街上,使用其他小型企業的公用電話欄,給簡雲臺打電話。可是千算萬算,他又怎麼能算到維持自己生命的機械喉嚨,竟也可以猶如利器。
那麼從前呢?
他和女朋友相處的一切,那些情侶間的密事,笑談……還有對孩子的期待,以及購買無人島的企劃與期盼。
是否在他們幸福憧憬著未來的時候,背叛從一開始就存在?他們所講的一切、所想的一切,從一開始就絕無可能。
他的女朋友直到腦死亡之前,都以為打胎之事是沙微星主導。
沙費內只是為自己的兒子行事。
因為購買無人島的事情只有他們兩個人直到,而沙費內卻準確地說出了這件事。若非如此,他的女朋友也不可能同意打胎。
這個至死都未能解開的誤會,沙微星兩年來都輾轉苦痛,不能想明白。
然而此時此刻,醜陋的面紗被揭開,隱藏在其下的真相讓他竟無助到想發笑。
“……”
沙微星雙目通紅,木然開口問:“所以你昨天並不是忘記關電腦,而是故意把電腦資料給我看的?你猜到了我會聯絡簡雲臺,就拿我作為誘餌。你們早就想抓他了,只是缺一個蠢人作餌,而你們選中的這個蠢人,就是你的親生兒子。”
頓了頓,“對不對?”
“不要站錯了隊。”沙費內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抬步穿過長廊。
走到沙微星身邊的時候,他腳下停頓了一下,漠然偏過頭說:“一個完美的程式出現病毒,程式設計師應該做的事情是清除病毒。而不是去關注那個完美的程式為甚麼會接納病毒——簡雲臺就是圖靈的病毒。”
嗒嗒——
嗒嗒——
皮鞋底端與瓷磚輕碰,這聲響順著凜冽的寒風,從長廊那一段不斷刮來。
“我是為了你好。”
沙微星動也不能動,渾身上下冷得像一塊寒冰,他甚至連反駁都做不到。恍惚之間又聽見身後傳來疲倦的嘆息聲,“現在的你也許不會明白,我做這些是為了甚麼。但等到未來的某個時刻,你一定會感謝我。”
咚——
沙微星癱坐到了地上。
許久之後他才重新拾起了力氣,恍恍惚惚地回頭,天旋地轉中他只能感受到一點——有人以愛之名,對他施以極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