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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第一章 公子滿腹豬雞

2023-02-22 作者:天謝

碧柳拂軒,紅杏窺牆的一處院落。

晴光早已從明瓦花格木窗間透進,灑在一床拱起的紅綾被上。

鼓囊囊的被子蠕動幾下,鑽出半顆烏蓬蓬的腦袋,白皙手臂從被底探出,在床頭胡亂摸索,抓住了一隻西洋琺琅畫銀懷錶。

幽靜的房中,隨即響起年輕男子的慘叫聲:“啊呀,睡過頭了!”

京師名妓阮紅蕉捧著個銅臉盆,推門進來,“公子莫慌,看天色辰時未過,應該趕得及。就算真遲了一刻半刻,門口那些兵差認錢不認人的,打點些也便進去了。”

蘇晏邊匆忙著衣邊道:“我的好姑娘,你當這是趕集呀!三年一度的會考,全國舉子云集京師,貢院科舉重地,兵丁層層把守,哪是花點錢便可以進去的。”

阮紅蕉放下臉盆,坐在桌邊,隻手託了香腮,吃吃笑道:“進不去才好,公子龍章鳳姿、滿腹珠璣,若是考中三甲,只怕被皇上選去做了駙馬,奴家可捨不得。最好考不中,留在京師再等三年,讓奴家天天陪著你。”

蘇晏攏好髮髻戴上軟巾,隨便擦了把臉,笑罵:“敢咒少爺考不中,回來擰你的烏鴉嘴!”拎起桌上包裹衝出門去了。

阮紅蕉在他身後嬌笑:“郎君慢走,奴家的嘴兒等著你回來擰。”

出了胭脂衚衕,蘇晏跑得腳下生風、氣喘吁吁,心底好笑又無奈:甚麼滿腹珠璣,滿腹豬雞還差不多。他肚子裡有幾點墨水自己還不清楚?大學混了三年,不過讀了幾本古文論古文選,頂多謅兩句平仄不諧的詩,擱現代勉強算半個文學青年,回到古代簡直就是一文盲。

會考是甚麼,那是全國高階知識分子精英選拔賽,就憑他這三腳貓都稱不上的水平,還指望榜上有名?只希望讀卷官看他的卷子時別吐血就好。

可是不去考又不行,他那個擔任知州的便宜老爹,按現在說也是個市長級別的高官,卻極是嚴律家門,市長兒子不但一點特權都沒有,偷空去喝個花酒都要家法伺候。此番被逼來參加會考,若是被老爹知道他因為睡過頭誤了時辰,連貢院的門兒都沒進去,回到家非把他的腿打斷不可。

考得上考不上,是能力問題,有沒有去考,那可就是態度問題了。兩者之間的區別,蘇晏還是很清楚的。

所以他只好一面抱怨著原市長公子自幼四體不勤,一心只讀聖賢書,以至於長得像根白白嫩嫩、見風就倒的豆芽菜,一面咬牙朝貢院狂奔,半條命都快喘沒了。

剛拐過街角,面前倏地閃出個人影來,蘇晏一驚之下收勢不住,當頭撞了上去。

石板路面上一陣哐啷作響,雜什物件滾得滿地都是。蘇晏跌在那人身上壓個正著,肋下撞得生疼,卻因為方才狂奔得有些脫力,手腳一時痠軟爬不起來。

當了肉墊的那人更慘,後腦勺磕在石板上咚的一聲響,疼得齜牙咧嘴。撞人者卻不及時起身,自顧半死不活地攤在他身上喘氣。登時怒從心頭起,厲喝道:“還不給我滾開!”

旁邊撲上來幾個隨從,忙不迭地把蘇晏拉扯起來。

蘇晏緩過氣兒來,定睛一看,撞倒在地的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公子,著八吉祥妝花羅窄袖袍,外套硃紅色無袖對襟罩甲,頭上戴了個奓簷帽兒,頂綴一顆小巧玲瓏的紅瓔珞,生得濃眉俊目,鼻直隆準,一身利落的戎裝打扮,更是從挺秀中又透出股英氣來。

只見他雙眉倒豎,怒氣衝衝地朝自己喝道:“瞎了你的眼睛!這麼大個人沒見到?急火火趕著去投胎還是怎的?”

蘇晏見他站起來足足矮了自己一個頭,正處在變聲期的嗓音粗礪難聞,眉目間卻已滿是飛揚跋扈之色,猜測大概是哪個官宦大家的子弟,加上確實是自己的不對,便客客氣氣地作揖賠禮:“在下趕著去參加會考,不慎衝撞了公子,實在是對不住,不知公子可有受傷?”

小公子臉色略微緩和,冷哼一聲:“就憑你這手無縛雞之力的蔫書生,也能撞得傷我?”

蘇晏鬆了口氣,拱手道:“公子安然無事就好,在下趕著去貢院,實在不敢再耽擱時間。公子寬宏大量,在下在此謝過,告辭了。”說罷挾起包裹拔腿就跑。

那小公子愣了愣,方才戳著他的背影叫:“甚麼寬宏大量,我甚麼時候讓你走了?你給我站住!哎——”

蘇晏哪裡還肯站住,只當沒聽見。好在貢院大門就在前方不遠處,他就像只投林的夜鳥嗖一下鑽了進去。

那小公子看著滿地的破瓷片碎茶餅,氣得牙根發癢,撈起西洋懷錶一看,砝琅表面裂成好幾瓣,連指標都不動了,怒道:“這廝溜得倒快,合著我挑了半天都白挑了!”

一個隨從湊過來道:“小爺息怒,要不咱幾個進去,把那不長眼睛的小子揪出來?”

小公子滿面怒容,聽了他的話反而冷靜下來,道:“春闈大事,禮部在裡面祭天地拜孔聖,幾個內閣大學士也都在貢院裡,弄出甚麼響動來不好。”他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轉了轉,喚道:“成勝。”

“老奴在。”

“你去貢院裡打探一下,這小子姓甚名誰。想金榜題名?爺叫你名落孫山,灰溜溜捲包袱走人!”

“老奴這就去辦,您放心吧。”

小公子重重哼了一聲,餘怒未消,轉頭見地面上鳥籠的拴鉤摔散了架,籠門半闔半敞,剛買的那隻虎皮大鸚鵡探頭探腦地伸出喙子來,急忙扯著公鴨嗓叫道:“哎,我的鸚哥兒要跑了,快給我逮住它——”

鸚鵡被他的叫聲一嚇,梗著脖子撲稜著翅膀直衝雲霄。

*

蘇晏在他的單人考室——號房裡咬著筆桿兒嘆氣。

所謂號房,其實就跟牢房沒啥兩樣,長五尺,寬四尺,高八尺,整一火柴盒,躺直了腳都伸不開。

考生們只允許帶文具和燈具,每人配發三根蠟燭,一個個搜了身後進入號房,大鎖喀嚓一上,成龍成蛇就在這孤燈螢火方寸之間了。

但這還不是大問題,條件艱苦點算啥,不就是再高考一回麼,苦不苦,想想長征兩萬五,累不累,學學紅軍老前輩,讓蘇晏真正頭疼的卻是……八股文!

八股,這個在當代人看來根本是封建迂腐代名詞的東西,在當時的人眼裡,卻是千古聖賢的教誨結晶,升官發財的敲門磚頭。

四書五經翻來覆去就那麼幾頁,題目必須從裡面出,出題的大學士們可謂是絞盡腦汁,挖偏門、掏牆角,抽筋剝皮地截出一句半句來做考題。

就比如他筆下的這張卷子,題目就叫“所惡執一者,為其賊道也。”

所幸他以前還算是個認真聽課的好學生,隱約還記得這一句貌似出於《孟子·盡心章》,貌似是孟子對楊子“為我”與墨子“兼愛”的不爽抨擊,貌似是體現了執中而變通的中庸思想。

但是問題是,這可不是當代議論文,有論點論據論證就可以自由發揮了,八股文的格式規定得比手銬腳鐐還要死。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其中前面幾個環節都是套話廢話,還規定了起首字眼;起股、中股、後股、束股才是正式議論。在這四股中,每股又都有兩股排比對偶的文字,也就是所謂的駢文,所以合稱八股。

天可憐見的,蘇晏連詩詞都對不工整,哪裡會寫甚麼駢文,筆桿兒都快咬爛了,一個字也沒憋出來。

雖說他對自己的會考期待值並不高,但對於一個大學文科生來說,就這樣交白卷上去實在是丟臉啊!可恥啊!愧對師長啊!

痛定思痛之後,蘇晏靈光一閃,想出一個也不知是不是餿主意的主意來。

他決定用當代議論文的寫法寫這篇“賊道”,只要論點鮮明,論據確鑿,論證嚴密就好,適當地引用引用名人名言,用文言文體來寫,也就差不多了吧,要是擱高考卷子裡,指不定還是篇滿分文呢。

蘇晏心裡盤算著,洋洋灑灑地奮筆疾書起來,自我安慰道:好在咱練過幾年書法,寫字不成問題,把卷子填滿就好,其他的就不管了。只要站對立場,不犯政治錯誤,沒有寫出甚麼驚世駭俗的顛覆封建統治的言論,應該不會被拉去砍頭吧?

*

“福建舉子蘇晏,表字清河……”

翰林院侍講學士兼詹士府少詹事劉韋議從一大疊考生的卷子中抽出一張,用指頭小心捏了遞過去:“就是這張。”

成勝笑眯眯地啜了口茶,“劉學士,咱家是粗人,斗大的字兒識不得幾個,這舉子寫的文章嘛,還是應該您來評閱,看看夠不夠得上龍門的門檻兒。”

劉韋議掃了一眼,連個字影兒都沒看清楚,就隨手擱在桌邊,道:“此卷文辭拙劣,立意淺薄,乃是下下之卷。公公放心,下官一定會秉公處理,斷然不會將此等學業不精計程車子錄為貢生。”

成勝滿意地點點頭,“劉學士辦事嚴謹,咱家當然放心,小爺還等著回話呢,咱家就先走一步了。”

劉韋議拱手道:“公公慢走。”看著成勝邁著鴨公步一搖一擺地出了門,才拂了拂衣袖,暗自嘆了口氣。

雖說他是正四品少詹事、翰林院侍講學士,平日裡輔助太子學業,可是在成勝這個六品宦官面前卻要畢恭畢敬,不敢有半點怠慢。為甚麼?人家是太子身邊的人,照顧東宮的飲食起居,陪伴太子玩樂,親近程度絕非他這個小小侍講能比得上。

當今天子厚愛儲君那是有目共睹的,若是這班內臣有事沒事地在太子耳邊說上幾句,太子又在皇帝面前不經意地一提,他不但烏紗不保,搞不好還要拖著一家老小流放戍邊。

區區一個舉子而已,犯不著為了他違抗太子的旨意,蘇晏啊蘇晏,要怪就怪你自己,龍門還沒躍進就得罪了太子爺,你這是咎由自取,可怨不得本官。劉韋議主意已定,執筆點了硃砂,準備將冊子上的名字劃去。

卻聽到窗外一聲高亢清亮的唱禮:“皇上駕臨貢院,眾臣接駕。”

畢竟是違規操作,心裡有愧呀,劉韋議手一抖,毛筆落在地上,在磚面上點出幾簇處子落紅似的豔痕來。

他扶了扶冠帽,眼角瞥見一襲明黃色的袍裾邁進房門,連忙行大禮跪拜,額頭扣著指尖道:“臣劉韋議叩見吾皇萬歲。”

景隆皇帝走進至公堂,負手笑道:“起來起來,這不是宮裡,旁邊又沒有言官,用不著這麼拘禮。”

劉韋議起身垂手而立,偷眼看到皇帝今兒個穿的是黃色盤領寬袖常服,前後及兩肩各鑲金織盤龍補子,頭戴雙龍搶珠翼善冠,眉目間神色舒朗,看起來心情不錯,肚裡便先吃了顆定心丸。

景隆帝環視了一圈,道:“怎麼空蕩蕩的,就你一人?”

劉韋議恭聲道:“啟稟陛下,方學士在閣裡理卷,趙學士聽說號房裡滲水過去視察了,林學士說是……說是……”

“說是甚麼?”

“說是腸胃不適,出恭去了。”

景隆帝笑了笑,坐在黃花梨螭紋圈椅上,隨手從桌邊拈起一張考生的卷子,“林學士想必是昨夜跟人爭畫舫不慎落湖,受了寒氣。”

他說得漫不經心,劉韋議背上卻冷汗直淌,中單濡溼。

錦衣衛果然是無孔不入,令人毛骨悚然,他方才的舉動,會不會也落在那些見縫插針的眼睛裡?這個念頭在心底閃過,劉韋議身軀一晃,腿肚子直抽筋,好似站都站不穩了。

幸虧皇帝正低頭看卷子,沒有注意到他煞白的臉色,只是一雙修長的劍眉慢慢揚了起來。

“……這就是本屆舉子的試卷?”皇帝面色微沉,一拍桌沿:“這寫的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劉韋議嚇得一激靈,忙探過頭去看,好死不死正是被他隨手放在桌沿的蘇晏的卷子,頓時噤若寒蟬。

景隆帝吐了口氣,用指尖戳著卷子:“這人連八股格式都弄不清楚,怎麼透過院試、鄉試的?又是怎麼當上舉人的?”

他把卷子往桌上一摔:“朕最看不得的,就是文武官員徇私舞弊,罔顧國法!你自己看看,就是這樣滿紙墨痞,也能一路考上京師來,到底是甚麼人放他通行無阻!”

這罪名可就大了,欺君罔上,掉腦袋的大罪!

劉韋議的腿腳反而不抖了。

有道是豺狼當道,焉問狐狸,有這些犯大罪的官員頂著雷霆之怒,他那一點小手腳算甚麼,毛毛雨都沾不到。

當下心中大定,附聲道:“皇上聖明,臣方才閱卷,看這個福建舉子滿紙胡說八道,玷汙聖賢,心中激憤不已,正準備給他評個下下之卷。”

景隆帝道:“何止是下下,當逐出科場,永不錄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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