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聖最終在小區門口的垃圾堆邊上找到自己此行的目標。
那是一個脊背佝僂的乾瘦身影。
趴在垃圾桶的邊沿上，專心致志地在垃圾桶裡搜尋著甚麼。
腳下放著一個淺藍色的尼龍袋，幾隻髒兮兮的流浪貓繞著他走來走去。
“傅建明。”
陸聖走過去，平靜地喊出對方的名字。
老人猛地回頭，下意識抓起腳邊的尼龍袋，警惕地看著他，樣子像極了一條流浪的老狗。
“你是誰？”
陸聖的目光在對方全白的頭髮和黢黑如干皺老樹皮的臉上掃過。
而他記得自己資料上看到過，對方今年的歲數應該不超過五十歲。
“你到底是誰？找我幹甚麼？”
老人提高了嗓門，眼神看起來咄咄逼人。
陸聖卻反而沉默下去。
當他喊出老人名字之後，他忽然發現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此行來是做甚麼的。
腦子裡快速劃過關於面前之人的資料。
【傅建明，豐澤市藍天服化廠工人。
育有兩個女兒。
小女兒傅雪，高二那年在某次晚自習下課回家的路上被極道武館連濟北之子連夜看上，強行擄走。
大女兒傅瑩得知訊息後，找上極道武館分館理論。
然後也沒回來。
一個星期後姐妹兩人的屍體被人在豐澤市外的某處河灘上發現，死狀悽慘。
傅建明妻子承受不住打擊，自殺而亡...】
直至今日，只剩下面前這個年僅四十六的白髮老人...還活著。
陸聖想了想，開口道：“我640是傅瑩的同學...特地來看看你。”
或許是聽到“傅瑩”這兩個字，老頭渾濁的眼眸裡一下子有了光。
“你..你真的是小瑩的同學？”
陸聖點頭，“是，是來幫你的。”
老頭嘴唇顫抖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但只是很短的時間，他就變了個樣子，聲色俱厲。
“你說謊！小瑩從小到大所有的同學朋友我都找過了，一個個都記得很清楚，你根本不是！”
“你們是不是當我已經傻了？瘋了？
我清醒的很。
所有人，每一張臉，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老頭說得又急又快，情緒激動，甚至有些語無倫次起來。
“我是說謊了。”
陸聖深吸一口氣，語氣平靜且認真道：“但我沒騙你，我是來幫你的。”
“幫我...”
老人臉上閃過一絲迷惘，他的目光落在陸聖的身上，忽然像發現了甚麼，一把抓住陸聖的手。
急切地詢問道：“你是武者！你是武者對不對？！你是很厲害的武者...”
兩隻乾瘦如雞爪般的手掌緊緊抓著陸聖的胳膊，十指幾乎陷進陸聖的皮肉裡，在上面留下一根根黢黑的指印。
陸聖很難想象，這樣一副瘦弱的身軀裡是怎麼爆發出如此巨大力量的。
“是。”
得到陸聖肯定的答覆。
老頭激動地哆嗦了一下，眼中放出強烈的希冀的光。
“我就知道，我看過那麼多武者，我一眼就能認出來。
你肯定是武者...肯定是...”
老頭嘴裡反覆唸叨著，扯著陸聖就往一個地方走。
陸聖沒有反抗，任由他拽著自己一直往前。
幾隻流浪貓亦步亦趨地跟在兩人身邊。
很快的，陸聖被帶到一個偏僻且陰暗的地方。
這是某棟居民樓和圍牆的夾角，用黑色的油布和幾根木頭臨時搭建起的窩棚。
地上到處都堆滿了各種礦泉水瓶，飲料瓶，還有紙板，廢鐵等東西。
幾乎沒有落腳之地。
老頭一手拽著陸聖，在垃圾堆裡快速前行著，腳下發出“稀里嘩啦”塑膠瓶碰撞的聲音。
“你等一會兒。”
走到垃圾堆深處，窩棚底下。
老頭鬆開陸聖的胳膊，唰一下鑽進瓶堆裡去。
陸聖的目光落在逼仄矮棚下的某處。
那是這片地方唯一干燥，且乾淨的位置。
那裡整整齊齊的擺著三張黑白相片。
三個女人，從左至右，年齡依次增大。
“傅雪，傅瑩，還有傅建明的妻子，王紅玉..”
陸聖平靜地看著這三張照片，如同在和她們對視。
這時候，老頭從垃圾堆裡飛快地竄出來，幾乎是撲到陸聖面前。
“你幫我，幫我殺了連夜和連濟北，我這些錢都給你！”
老頭把手裡的存摺高高舉起，似乎是想方便陸聖看清上面的數字。
見陸聖默不作聲，他緊張起來。
“不夠是嗎？我知道不夠，很少..但我還能再賺...”
老頭環視四周，踩得腳下的塑膠瓶嘩啦嘩啦作響。
“這些..這些都是錢。只是我還沒來得及去換而已。
還不夠，還不夠你就把我的命拿去！做甚麼都好....”
陸聖平靜地看著面前焦躁不安的老人，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緒波動。
老人忽然安靜下來。
他悲傷地蹲在地上，抬起頭仰望陸聖，眼裡滿是自嘲和絕望。
“算了，你走吧..”
老頭指了指出口的方向。
“我知道你不會幫我。
你是專門來看我笑話的是不是？
極道武館派你來的？
看看我死沒死(badd)？”
“哈哈哈...”
老頭忽然又開始大笑，笑得眼淚都下來了。
“現在看到了？我活得好好的！
連家父子沒死，我也不會死！
我要一直活著，一直活到...”
老頭的兩隻眼睛裡充滿了血絲，他惡狠狠地瞪著陸聖，咬牙切齒地說道：“一直活到親眼看他們兩人下地獄！”
“你會看到的。”
陸聖平靜地說話。
“你說甚麼？”
老頭愣了一下，彷彿沒有聽清。
陸聖卻不再開口，轉身徑直向外面走去。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
但每一步都走的很穩。
很紮實。
也很堅定。
老頭眼神迷惘地呆呆望著他。
直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不見。
......
“呼——”
陸聖慢慢吐出一口濁氣，感覺整個人稍微好了一點。
他的內心強大，意志堅硬逾鋼，即便刀劍臨頭，也如沐春風，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但是剛剛身處那個小小的窩棚裡，卻有種置身濃密烏雲之下，說不出的壓抑難受感覺。
“來，抽一根。”
旁邊有人遞過來一根黃濾嘴的香菸。
陸聖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紅背心，藍短褲，腳下踩著人字拖的胖子正看著他。
“謝謝。”
陸聖搖頭拒絕了對方的好意。
胖子也不介意，把香菸塞進自己的嘴裡，熟練點火，深吸一口，吐著菸圈對陸聖說道：“好久沒見有人來找老瘋子了。”
“以前很多嗎？”
“多。”
胖子扯了扯嘴角，不屑道：“但都是來騙他錢的。
老瘋子全家死絕的頭幾年，跟瘋了一樣到處找人幫他報仇。
只要有點武道實力的，來找他，他都給錢。
可誰會真的幫他呢？誰不知道，害他的人可是極...”
胖子說了一個字，立馬閉嘴，含糊過去，“反正老瘋子的家當就是這麼被人折騰光的，連房子都賣了，現在只能住在垃圾堆裡。”
陸聖眼眸閃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也就是你沒收老瘋子的錢，算是個好人，我才出來跟你聊兩句。
要是別人，我正眼都不帶瞧他的。
哼哼...”
說著，胖子用一種頗為欣賞的眼神看著陸聖。
“哦對了，你是做甚麼的？來找老瘋子幹嘛？”
胖子突然詢問。
陸聖想了想，開口道：“我是寫小說的，聽到傅建明的事情，就想著過來實地瞭解一下情況。”
“寫小說的？寫小說的身材練這麼好？”
胖子有些詫異地盯著陸聖肌肉線條分明的手臂看了兩眼，嘀咕道：“這尼瑪，你一篇小說寫下來，得敲壞多少鍵盤啊...”
陸聖也沒再繼續跟他聊下去，抬腳就走。
胖子瞅著陸聖的背影喊了聲，“那你能給我加個角色不？我平時可對老瘋子不薄，時常請他吃飯呢..”
陸聖走的很快，一轉眼人就已經遠去。
胖子隱隱約約能看到，陸聖好像跟他抬了抬手，是個“可以”的手勢。
......
當天，陸聖返回第七聖武大。
他回來的時候很低調，但還是有人看到了，拍了照片上傳到校園網上。
副校長辦公室。
趙康泰和一個相貌威嚴的中年男人坐在沙發上。
兩人面前的茶几上，咕嚕咕嚕煮著茶，有淡淡的香味飄出。
“陸聖回來了。”
中年男人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順便也給趙康泰倒了一杯。
“我知道。”
趙康泰點點頭。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開口道：“他沒有去明市。這個你知道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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