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同地上的砂礫與塵埃,隨著一陣風輕拂盪漾,不知所蹤,留給現世的只有看不見的濃稠沙霾,一切都如過眼的雲煙。
被歷史所遺忘者,掩埋在了黃沙之下,連同與他有關的歷史一起。
莫離凝望著眼前這道虛幻得彷彿下一刻就會隨著一陣風消逝而去的偉岸身影,見他似乎還有沒說完的話,想對自己說的話,俯下身來,攙扶起他的身影。
感觸中,塞拉貝利的身軀失去了溫度,完全不似一個活人,就像吸血鬼那樣,沒有任何溫度。
不,不對,他確實早就已經死去了沒錯,所以的確不能以活人的標準來衡量他。
虛弱的塞拉貝利握住了莫離的肩頭,看著主動將自己攙扶起來的後裔,這看樣貌一點也不像男孩子,尤其是在束髮的發繩斷裂以後,面容活脫脫像個女孩子的莫離。
“你跟我的母親,長得很像。”塞拉貝利說出的這句話,也不知道是讚譽還是感慨。“但願你永不遺忘自己的初心,不要犯我一樣的錯誤,最後抱憾終身。”
初心麼?
莫離低下腦袋。
他有些羞愧,他沒有像其他波爾貢其他帝國皇帝那般擁有甚麼初心,硬要說初心的話,吃飽穿暖,趨利避害,吃了上頓有下頓大概就是他的初心了,也是一切開端的動力。
他不像自己的先輩那麼高尚且胸懷天下肩負整個泰恩的責任心。,
然而,無論是特蕾莎還是塞拉貝利,亦或是其他先祖們,以及艾米莉亞她們,都對自己有一種謎一樣的信心與期待,就好像虔誠的子民期待她們的皇帝一樣。
可是
只有莫離知道,他哪有甚麼責任心跟皇帝的氣度??這些人將這些不應屬於他的期待強加給他,讓他被迫揹負起這個世界,他揹負得起嗎??
他覺得自己做不到,曾經的很多時刻也都意識到過一件事情。'
自己,或許本就不配為波爾貢。
他之所以受到他人的期待,只是因為他有一個牛筆的身世,牛筆的血脈罷了。,
“先祖大人,你說的沒錯,我仍有迷茫。”
“哦?”_
“我覺得,自己可能配不上這樣的地位,更不配去做甚麼皇帝。”莫離看著自己的雙手。“我想,但凡隨便換個人,或許都會比現在的局勢好上很多吧。”
“平白無故的揹負了這麼多的期待,雖本就不是我所願意的,但我還是會時常的覺得,辜負了這些期待。”*
“莫離,那你覺得其他亞汀皇帝,塞拉蒂絲,身居萬人之上成就帝位的他們又是怎麼想的呢?”
“他們胸懷大志,腹有良謀,從小受過帝王教育的他們當之無愧,處理起這些事情來得心應手吧。”莫離理所當然的道。“所以他們才是合格的波爾貢。”'
“不。”塞拉貝利卻是笑著搖了搖頭。“你怎麼就想不明白呢?大家都是凡人,凡人,就一定會有雜念,一定會有陷入彷徨與迷茫的時刻。”
“你以為人人都是天生的皇帝麼?不是的,歷代帝國皇帝,他們登基的時間比你早上很多,有的甚至年級未滿十二,未受過多少教育就被迫登基上位了,你覺得當他們看到向自己朝拜的萬千臣民,他們會沒有迷茫嗎?”
“所有君王,都跟現在的你一樣啊,不願揹負這沉重的期盼,卻又礙於帝皇與波爾貢的身份不得不承擔,又生怕自己會讓這些期盼落空,從而不斷地去努力,最後蛻變為一名成熟的帝皇,這是每一位波爾貢的歷程啊。”
“而你,雖已成年卻至今仍未登基,但你可以看看帝國史記,年滿十八就晉升聖源的帝國皇帝,幾乎沒有。”
“至少在與他們同年齡段的時候,你比他們優秀得多,至少你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且擁有超群的實力。”
“難道你以為那些皇帝們,他們在未成年以前沒幹過蠢事嗎?不,別說是未成年了,就是成年以後,乾的蠢事也有一籮筐那麼多。”
“而你才幾歲,就拿自己去跟那些在位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皇帝作比較,然後以此作為自卑的導火索,講真的,你這是太看得起自己了,還是太看不起自己的那些先祖們了?那些先祖們要聽到你這麼作比較,可都是會氣惱的哦?”塞拉貝利打趣的道。
“先祖”
“沒有任何帝皇生來就是絕對的帝皇,他們都是在犯過無數次錯誤,經歷過無數次失敗,最後清澈明目,透徹了道理,才成為一代明君的,所以,莫離波爾貢,抬起你的頭來,你不比任何先祖差,甚至比他們強,你不該有這樣的挫敗感。”
“我懂了,塞拉貝利先祖,謝謝您。”莫離將塞拉貝利輕放下,對其行了個莊重的禮。
“嗯,這才對嘛..........教皇不在場,這裡也不是波爾貢城,那我就言簡意賅的,做個交接儀式好了。”塞拉貝利抬起了頭,他似乎已經是強弩之末了,然而他面頰上的笑容依舊未改。
“我以初代波爾貢,女神塞拉獨子之名宣佈,莫離波爾貢從今日起,正式從逝去的父皇巴蒂爾九世處繼承包括‘塞拉蒂絲’,‘女神的代行者’等一系列頭銜,從今日起,波爾貢的家主正式更迭為莫離波爾貢。”塞拉貝利看向了莫離,抬眼正色道。
“今後,莫離波爾貢將引領整個波爾貢家族繼續走下去,我代表永遠也無法到場的歷代亞汀皇帝以及永遠注視著亞汀的女神,正式宣佈你為”
“亞汀人的皇帝。”
莫離站直了身體,目視著塞拉貝利。
也就是說完這句話以後,塞拉貝利的身影徹底虛化,消失了。
“孩子,我與女神,永遠注視著你。”這是塞拉貝利最後的一句話,充斥著對曾經帝國的惋惜與感慨,也充斥著對新生代,與即將誕生的新生帝國的希冀與祝福。
完成了自己最後的使命,塞拉貝利,消失了。
那個男人的身影徹底消失了,莫離對著他消失的方向,深深地行了個禮。
他明白,塞拉貝利從始至終都在放水,一直以來都是在引導自己,開發自己的潛能,讓自己得以透過聖源的試煉。
他當得起【初代波爾貢】之名。
開發了莫離潛能的同時,也讓莫離明白,這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在期待著自己,期盼著自己的歸來,期盼著帝國皇帝的歸來。
不拼命,看樣子是不行了。
哪怕只是為了回應這些本不該屬於自己的期待也一樣。
塞拉貝利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朵猩紅色的鮮花,這隻花骨朵迅速發芽盛開,一把骨制的白色巨鐮出現在其中。
莫離走上前去,握住了這把鐮刀,闔上了眼,手中的紫檀木之戒散發出淡色的紫暈。
閉上雙目,隻身沉浸在紫檀木尖塔以內,再度睜眼,已然來到了六劍架之前。
輕而易舉的拾起了這把巨鐮,將它歸入了晉升的兩個空餘的劍架之中。
黯淡的骨制巨鐮散發出了猩紅色的光輝,彷彿是被解放了一般,其頭部的骷髏閃爍著金紅的血光。
古特瑪拉,啟用狀態。
第五劍架成功開啟,莫離成功晉升聖源。
但要說晉升聖源後與煉源後有甚麼區別,感官上的區別大概就是,莫離能看到了。
能看到特蕾莎,琳華,以及一眾強者眼中的世界,只要他想,就連空氣中飄蕩懸浮的微小粒子都能被他捕捉到。
當然,這不是所謂的視覺上的‘看到’,而是用自己的心,用自己的氣捕捉到,從而‘看到’。
對聖源以上的強者來說,他們觀看這個世界並不是用他們的雙眼,而是用自己的心。
因為他們的心的敏銳程度,已然勝過雙目了,哪怕是失去雙目對他們的實力也造不成影響。
這就是某些小說中,超凡高手裝逼的經典橋段往往都是負手而立,閉著眼睛跟其他人過招,表示自己讓你一雙眼睛都能把你摁在地上錘。
與此同時,成功晉升聖源,莫離也感覺到自己雖說在這個世上已然強大得無人能敵了,但仍有一個自己永遠也無法超脫的桎梏籠罩在自己的頭頂。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並非具體,而是很抽象的概念,就是感覺冥冥之中,自己的力量隨著愈發的強大,受到的限制越來越多,誰也不知道聖源二階,乃至於聖源三階,還有聖源之上到底會變成甚麼樣,這種束縛著自己的限制與禁錮,會不會成為壓死自己的最後一根稻草。
如果說,越強大,被這個世界所束縛得就越緊,那特蕾莎豈不是?
‘將我困在城堡中的人,可以說是我自己,也可以說是這個世界。’
回想起特蕾莎說過的話,莫離心中隱隱有了答案。
試煉完成了,拉薩姆博一族的神鍛聖物連結了,該出去了。
莫離看向上方,浩瀚無垠的螺旋天體連線著另一個位面,一個自己所熟知的位面。
“先祖大人,感謝您的大恩大德。”莫離最後朝著塞拉貝利消失的方向行了個禮,深深地看了始祖之地最後一眼,一躍而起,奔赴向頭頂之上的旋渦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是我太草率了,認為你夠格當我的對手?”紫色長髮的犄角少女坐在窗臺前,眺望著遠方火光四射的王城,呢喃道。“無法證明自己,那我可就要出手了哦?”
千里迢迢,聖羅蘭城。
身著女武神戰甲的櫻發少女抹去了俏臉之上沾染的血跡,其面頰之上仍流露著一絲緋紅之色。
戰爭,異教徒的鮮血與慘叫會讓她感到下意識的興奮與愉悅,她並不討厭被敵人的鮮血所沐浴的感覺,這反而會約加的激發出她的嗜虐慾望,極大的增強戰鬥意志。
距離教皇國與諾爾達王國開戰已經過去快要一個月了,諾爾達人攻勢兇猛,勢如破竹,但教皇國的軍力也不是吃素的,諾爾達人很快就意識到自己踢到了鐵板,愣是被教皇國擋了一個多月都沒能徹底吃掉這個歷史悠久的源教國家。
如今,諾爾達人兵臨城下,攻打教皇國的最後一座城池,千年古都聖羅蘭城。
這座城池僅有一次被戰火所波及過,那就是深邃大軍入侵之際,除此以外,這座存活的歷史古都免於大陸所有戰事。
“公主殿下!民眾已經疏散完了,但是,南門快要抵擋不住異教徒的猛攻了。”
“我這就過去。”艾米莉亞抽出了長劍,本來是可以召喚曙光進行殺敵的,然而開戰以後,很多天起,直至今日艾米莉亞都沒能再感受到自己與曙光之間的聯絡。
她知道,是莫離那邊出了問題,但她堅信,那位青年一定會平安歸來。
不為其他,只因為他是最後的波爾貢。
“轟轟轟!!”正當艾米莉亞要帶領剩餘的白凰騎士們趕往南門的時候,她所在的北門突然傳來了一聲炸響。
艾米莉亞瞳孔略微緊縮。
就在她的眼前,佇立了千年,屹立不倒的聖羅蘭城北門城牆,倒坍了。
艾米莉亞神色凝重,面容多了一分沉色。
這面城牆,可是她從小就看著的
不想有一天,居然沒能經受住異教徒的考驗,倒塌了。
“女神塞拉。”艾米莉亞做了個虔誠祈禱的手勢。“敬愛的天母,如果這是對您的信徒的考驗”
“就請,注視著我們的戰鬥吧。”
“喲,這不是教皇國的艾米莉亞公主殿下麼?”一道顯得不男不女的譏諷聲音順著風,刺耳的傳給了艾米莉亞。
一名披著斗篷,持著一根頭顱木杖的男人一搖一晃的站在石堆之上,順著坍塌的城牆,在眾位白凰騎士的注視下大搖大擺走了進來。
“怎麼,死到臨頭了還在唸叨著偽神的名字麼?”
“無論你怎麼祈禱,偽神就是偽神,祂是不會回應你們的。”
“說來,你們也是愚蠢至極,虔誠而天真的認為偽神能夠庇護你們麼??”
“還在侍奉那群篡權奪位的暴君麼?真是冥頑不化啊,也好,物以類聚,我就送你,還有你們全都去見他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