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馬琳渾身冷汗，大腦像是被一千根銀針刺穿了般劇痛，意識也跟著一陣模糊，渾身忽冷忽熱，像是被扔進了冰窟，然後又被揀出來扔進了熔爐，逐漸冷卻的心臟更是一陣生疼，好像下一刻就會爆炸一樣。
這是臟器炸彈的後遺症，因臟器炸彈的釋放被強行解除，集中自心臟與各個臟器的血液回流，造成手腳冰冷與回溫，一生一次，絕無回頭客，一般而言普通人體驗不了第二次。
身上的血紋退去，過載的臟器恢復寧靜，發熱的血管逐漸冷卻，撿回了一條命的馬琳感覺渾身熾熱的自己被潑了一把冷水，冷汗順著背脊不斷滲出。
剛才，就在剛才，她距離死地僅有一步之遙，雖無數次與死亡擦肩而過，但這是第一次，她感覺死亡近在咫尺。
可是，為甚麼？？
臟器炸彈是隻給人後悔的時間，不給人反悔的機會的啊，一旦啟動生命將進入最後的倒計時，無法中斷，只有等死，除此之外沒有第二條路。
馬琳抬起頭，迷茫地看著眼前的白斗篷青年。
她沒記錯的話，這位突兀出現的青年往自己的腹部捅了一刀，不痛不癢，然後臟器炸彈就莫名其妙的解除了。
“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以後就不要在做了。”見局勢暫時穩定下來了，莫離略微鬆了口氣。
“你是？.......快回來！別待在那個狐族少女的旁邊！”對這名突然出現的青年存有滿腹疑問，但馬琳知道現在明顯不是詢問這些的時候，待得她的身體稍微恢復了些許知覺後，連忙招呼莫離遠離曌月。
“快離開她！躲到後面去，她很危險！”馬琳匆忙起身將莫離拉回來，身體卻不聽使喚，無奈之下只得試圖用言語讓莫離意識到危險性。
“別動。”莫離沒有理會馬琳的勸阻，攙扶著曌月，讓她緩緩靠坐在樹根上，從斗篷中取出一隻深藍色的鍊金藥劑，取出棉籤為其塗抹傷口。
“還疼麼？”撩開曌月的衣襬，情況緊急，莫離也顧不得甚麼避諱了，沾了點深藍藥劑將之塗抹在曌月被重創的小腹上。
“.......不怎麼疼了。”事實上也是莫離出現，為自己塗抹藥膏，曌月才意識到自己受傷的部位在小腹，狐族對於痛覺的感知是較為不敏感的。
饒是如此，先前激烈的戰鬥以及與神性爭奪身體耗費了曌月大量的精力與體力，如夢初醒，她出神地凝望著這總在自己危機時刻挺身而出的身影，如夢似幻，彷彿下一刻一切都會如鏡花水月，煙消雲散。
方才，若是被血脈低語奪舍的話，她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他了呢？
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曌月就一陣後怕，雖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滿溢冷汗的玉手卻攥緊莫離的手心，怎麼也不願鬆開。
“怎麼會？........”見著曌月那雙恢復清明的眼眸，馬琳一臉的難以置信，好似自言自語的呢喃道。“進入第二階段後還能重新找回神志？？這怎麼可能呢.......”
“馬琳，你怎麼樣了？”這時候，尼瓦也在屍怪的掩護下來到了馬琳身側，將她攙扶起來。
“........放心吧，死不了。”馬琳搖了搖頭，目光緊鎖在莫離身上。
而後，尼瓦也像是意識到了甚麼，目光很不自然地落在這名黑髮青年身上。
兩人出奇一致不敢相信的目光，原因很簡單，青年的出現，不是計劃的一部分。
為了此次緝殺，他們私下演練過無數次，由【智者】預知未來後編排戰術。
首先，將曌月與其他參與海獸剿殺的學員分割開來，再由【巫蠱師】運用傳承血術在叢林中隱匿，召來海獸潮激起曌月的殺意，試探其是否會此受刺激而失去理性。
若連這點刺激都受不了，那麼曌月遲早是會敗給血脈低語的，畢竟世界上不可能有第二副秩序甲冑，也不會有第二個琳華。
既然如此，倒不如先下手為強，若等她輸給聖源的時候再下手，一切遲矣，包括琳華在內，沒有人敢說自己能戰勝得了黃金種聖源。
按照【智者】為他們編排的計劃，曌月會在殺戮海獸的時候就率先墮落，然後不分敵我，接下來便是【巫蠱師】，【女武神】，【刺客】，【智者】，【觀測者】，以及編外的【秩序騎士】出手的時候了。
可事實上並不是這樣，這也是為甚麼尼瓦在知曉曌月並未在殺戮海獸的過程中墮落時如此驚訝的緣由了。
【智者】在十三聖徒團體中威信極高，她或許不是戰鬥力最強的，但她說的話其餘聖徒沒有人敢不聽，原因很簡單，迄今為止，她所做出的預言沒有誤判過，無一例外都很精準的與現實兌現了。
這是尼瓦第一次見【智者】的預言出現了原計劃以外的變數，以至於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智者】充當棋子拋棄了，所以才沒有將真正的預言告知自己。
在馬琳也露出與他同樣驚愕的表情後，他也明白過來了，這恐怕不是【智者】的暗箱操作，而是預言真的出現了連智者都預料不到的變數。
變數，就是眼前這個黑髮青年，【智者】明確表示會讓【觀測者】在傳送前將她身邊的這名青年支開，【觀測者】也成功完成了任務，可是這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卻在這最關鍵的時刻毫無預兆的登場了。
“兩位導師可是要我們出示本學院的學生證？”確認曌月沒有大礙後，莫離將平靜地有些過分的目光轉向了馬琳與尼瓦。
“需要我們證明一下自己是蘭茵學院的學生，而不是諸如間諜一類的危險分子嗎？”見兩人不開口說話，莫離起身，目光緊盯著兩人。
“兩位應該是蘭茵學院的導師吧？”
尼瓦沉默地點了點頭，看著意識恢復的曌月，驚詫與複雜之意難掩。
“兩位導師在學生沒有做過任何違反校規校紀的情況下對其猛攻，甚至下了死手，這要是傳出去，只怕不是開除這麼簡單了，蘭茵學院也會因兩位而丟盡顏面吧？”
“你就是莫離同學麼。”尼瓦沒有回應，馬琳卻正視起了莫離的雙目，儘管她現在依舊很虛弱，氣場卻依舊不卑不亢。
“承蒙導師你能記得我，沒把我認成是個威脅。”莫離這話有些揶揄之意。
“【智者】與【騎士】跟我們提過你，從那刻起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些尋常的學員，能讓這兩個人同時主動提及的存在，一隻手都數的過來。”
“既然你是特殊的那個，對於聖源，對於我們應該都有個大致的瞭解，多餘的話我們就不多說了，你看上去知曉這位狐族小姐身上發生了甚麼。”
“哪怕是這樣，你也要站在她面前嗎？”馬琳的面色變得肅然無比。“誰都曾年少輕狂，誰都年輕過，誰都犯過錯，可是莫離同學，這不是兒戲，唯獨在這件事情上我們不能犯任何錯誤。”
“所以你們就拋棄了師長的道德，對你們的學生下套嗎？”
“是啊，拋棄了。”馬琳自嘲的笑了笑。“為了這個世界，你我他，無論誰的性命與底線都是可以隨便用來犧牲的東西，有甚麼錯麼？又有誰能在這種事情上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指責我們的行為呢？”
“包括那些平日裡出口成章，一句話包括標點符號在內都滿溢聖母心的‘大師們’，若讓他們談論此事，他們都不敢在這件事情上多做猶豫，更不敢高談闊論的放開姿態譴責。”
“因為他們知道，我們輸了，就是世界毀滅，國家滅亡，小家淪喪。”
“莫離同學，你想過嗎？這個世界不止你和她，在你看得到的地方，看不到的地方，有千千萬萬個家庭！”
“他們說著不同的語言，有著不同的文化習俗，過著各自的生活，有著自己的家庭與親人，也許他們都是普通人，做不到像你這種血脈者這樣一生充斥波瀾壯闊，可是他們不也一樣有著自己的至親，有著屬於自己的小幸福嗎？！”
“失去了親人，失去了摯友，他們也會感到悲痛萬分，也會落淚哭泣，這跟你失去了自己身邊重要之人有甚麼不同？？”
“難道你要否定這份情感麼？捨身保護同伴，難道你不該是最懂這份情感的人嗎？”
“平心而論，你失去至親會傷心，難道他們就不會了嗎？！”
“現在，你要讓這些毫不相干的千萬無辜民眾，這些平凡而樸素，老實本分平生沒做過錯事，不傷天不害理的平民們承擔滅頂之災的風險，你覺得這公平嗎？？”馬琳的聲音逐漸激烈了起來。
“我翻閱過你的資料，知道你出生在教皇國明斯特子爵領的貧民窟，那你應該是最懂底層人的無奈的吧？？”
“上面一句話，下面便會產生翻雲覆雨的變化，底層的勞苦大眾只因貴族們的幾句話，幾個決定就會弄得家破人亡顛沛流離，底層出生的你是親身經歷過的吧？？”
“瞭解這份感受麼，若你瞭解，那我問你.........”馬琳雙目直視莫離，一字一頓。
“因你這個腦子發熱的不成熟決定，你是不是要讓天下蒼生為你買單負責？！”
“你剛才不是說若此事被公開會有甚麼影響麼，那我現在就明確地告訴你，此事若是被公開，全泰恩的人都將支援我們的做法。”
“原因無他，屁股決定立場，屁股在哪，立場就在哪，關乎千千萬萬個家庭，幾十個國家的生死存亡，無數人的存亡，你覺得泰恩百姓們是支援這顆一旦爆炸就會將整個大陸席捲進去的定時炸彈，還是支援我們？？”
“是的，我們從不認為自己是正義的，我們只為泰恩眾生而戰，為女神而戰，何況在這片大陸空談正義是奢侈的，包括廣大的凡種，他們大多與世無爭，只願過自己的小民生活，對其他漠不關心.........你覺得他們，願意為了素不相識的你，將自己與自己的家人捲入危險中麼？”
“能說出支援你的話的存在，大概本身就對世界的危機處於‘看戲’狀態吧？因為這顆炸彈再怎麼炸，也炸不到他們頭上。”
“你為了你的摯友，拋棄全世界，也許這對你而言沒錯，你是個講義氣的朋友，但這對泰恩眾生黎民百姓而言就是極大的罪惡。”
“最後問你一遍，你是否要選擇站在眾生的對立面？”
“還有你，狐族的小姐，你要因你一時的私慾，讓這名心甘情願冒著生命危險將你救下的青年置於危險之中嗎？”
此話重重地擲於地面，場面沉寂，久久沒有迴音。
“夫君.......”方才從血脈低語的手裡搶回身體的支配權，曌月現在很是虛弱，她看向沉默的莫離，目光充斥著自責與愧疚，也讓她越加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
一直以來，她是不是真的太自私，太不考慮莫離的感受了？
也正是因為這樣，才讓莫離一直為了她而被迫選擇，為此遭罪。
回想起神性化後六親不認的自己，曌月迷茫了。
也許這兩個人說的沒錯。
如果，如果她的存在只能傷害到莫離，那.........
溫潤的觸感包裹了曌月愈加冰冷的手掌。
“導師小姐，我不喜歡做選擇題，能選擇的幾個選項都是別人給的，這很讓我反感。”握著曌月的手，莫離抬起頭來。
“比起選擇你給我的答案，我更喜歡創造屬於自己的答案，比如，既不站在眾生的對立面，也絕不拋棄曌月。”
“玩笑，可不是這麼開的。”馬琳搖了搖頭。“歷史的教訓一次又一次的告訴我們，對‘控制聖源發展’的可行性不能抱有僥倖心理。”
“十三聖徒，歷代曾有數名前輩為此釀成了大禍，而步入煉源五階，只剩下最後一塊拼圖的人，最後都聖源化，並在這一過程中失去了屬於自己的感情與記憶。”
“到了那個時候，只怕你們兩個之間會面臨更加難堪且嚴峻的局面。”
“除了她以外，沒有人擁有‘毫無瑕疵的正義’，並以此鑄成盔甲，受塞拉賜福而抵禦低音侵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