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是那個奧瑞薇嘉風格的小橋流水庭院，直直的穿過鳥居，抵達院落中，莫離呼喚起少女的名字，卻沒有得到想象中的回應。
換做是以往，曌月若聽到他在喊她一定會第一時間出現的........
莫離心中難免升起了擔憂。
“打攪了。”脫掉靴子，莫離拉開木質的推門進入了房間之中，記憶中的庭室卻讓他大吃一驚。
房間內，以往被整理得井井有條一塵不染的房間此刻凌亂無比，傢俱與餐具被雜亂無章的扔在地上，儘管地上看著沒有甚麼灰塵，但這副凌亂的光景仍讓莫離震撼不已。
曌月的性格是很愛乾淨的，甚至潔癖有些嚴重，觸碰了除自己以外任何異性，甚至是同性的手回家都要清洗好幾遍，不可能放任屋子亂成這樣。
而且這明顯是人為的，就算淤積了灰塵，沒有屋子會凌亂成這樣。
莫離的第一反應就是：有圖謀不軌的人闖入這裡了？轉念一想，這一可能性極小。
且不說這裡是蘭茵學院，在這裡就讀的都是各國貴族的千金與少爺，就算品德不怎麼樣，涵養也是有的，不可能幹出這種事情，何況出了這事要是被查到了可是會被勒令退學的。
另一方面，莫離不覺得蘭茵學院有誰的實力水平能壓得過曌月，除卻琳華與米歐，還有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校長以外。
那麼，只有一個可能，這是曌月自己弄出來的。
“曌月？你在哪？”將茶室，走廊，廚房與衛生間都搜查了一遍，這些房間跟客廳一樣雜亂不堪，就像是有人刻意弄亂的一樣。
莫離的發問沒有得到回應，待得他推開內屋的房門，門背上懸掛著曌月的校服，滿是皺褶的床鋪上堆放著一疊寬袖衣物，莫離一眼認出來這是曌月的居家衣物。
校服與居家衣物都在，曌月呢？？
莫離有些迷茫地踏足房間，突然感覺這疊肆意堆放的衣物有點點凸起，下面似乎壓著甚麼東西。
莫離遲疑了片刻，將衣物撩開，露出了一截雪白的小狐尾。
見狀，他連忙將所有衣物全部掀開，如他所料，發現了一隻白藍相間的小狐狸，躺在床鋪上，昏迷不醒。
曌月........
莫離坐到床鋪上，小心翼翼的將小狐狸從床上抱到自己的膝前，發現她的身體滾燙得厲害，鼻息微弱，兩齒打顫，死死的咬住了甚麼東西，新鮮的血液自她的嘴角溢位。
發燒，神志不清了。
試了試曌月的額頭，莫離蹙眉，再這樣下去，發高燒的曌月會在這無意識的情況下把自己的舌頭咬斷的。
有甚麼東西，可以阻止她？
自顧張望，莫離不覺得屋內的這些傢俱擺設能夠經得起狐牙的撕咬。
一抹銀光乍現，黑髮青年消失，雪發的龍角少女神色冷靜地跪坐下來，將小狐狸放到自己的膝上，輕慢地扒開曌月死咬住的牙齒，將自己的手指取而代之放入其中。
“唔.......”痛感綻放開來，茉莉古井無波的眼眸閃過一抹微凜，連帶著略顯三無的冷淡俏臉也泛起了一絲瀾意。
護心龍鱗只在她遭受致命危機的時候才會觸發，普通龍鱗是無法完全免疫物理損傷的，該有的痛感一點都不會少，會盡數反饋給她。
輕微的蹙眉後，茉莉的面色恢復了平靜，她閉上眼眸，靜靜感受著指尖流淌出血液浸紅曌月的嘴唇，另一隻手輕撫曌月的額頭與耳朵，嘴裡輕聲呢喃。
“沒事的，放鬆，有我在。”
“不痛了，已經沒事了，乖孩子。”茉莉柔然的撫摸讓曌月舒展了緊鎖的眉梢，撕咬的力道開始減弱，痛苦的神色有了些許好轉。
“冷.......好冷.......”雪白的小獸渾身顫抖，她似乎恢復了一些意識，至少能下意識說出自己的本能感觸了。
“冷麼？”茉莉輕扯來一張毛毯，墊在自己的膝上。
“好，好冷.........”小狐狸嘴裡吐出破碎的隻言片語，現在的她虛弱得如同一個生病發燒，不斷向家長尋求安慰與安全感的小孩子，全然沒有了平日裡身為狐族聖女的傲然與優雅。
“還冷麼？”茉莉想了想，將曌月攬入懷中，用自己的體溫將之包裹。
渾身發燙發熱，感覺冷，這是發燒的症狀，茉莉小時候體會過，可覺醒血脈者的發燒與普通人的發燒雖說症狀相似，卻完全不是一回事。
且不說任何病毒在進入內組織的時候都會被流動的魔素及時清除掉，就拿覺醒者的體質來說也是絕對不可能患上發燒感冒這種疾病的，而一旦出現了這種症狀將一發不可收拾，想要治癒會非常的困難，甚至有危及到生命的可能性。
到底是怎麼回事？？
茉莉低頭思忖，蒼穹之城的時候曌月看著還好好的，這才過去幾個月就變成這樣了？
難道說對付伊洛卡茜的時候出現的隱疾？不，這個機率很小，身處第一線的她並沒有看到曌月受了多麼嚴重的傷。
這恐怕與曌月的不告而別，以及推遲返校脫不了干係，畢竟這兩種行為在莫離看來已經屬於曌月的反常行為範疇了。
與米菈蒂是否也有關係呢？
曌月與米菈蒂見面之初的反應來看，這兩人在這之前明顯不認識，只是聽對方說了一番不明意義的話，曌月就生了場大病這不現實，米菈蒂要真有這麼強的因果律打擊能力，只怕已經登頂聖源了。
‘她已經快要越過那條紅線了。’米菈蒂昨天對自己說的這句話同樣沒頭沒腦，沒給任何的提示，饒是莫離如何旁敲側擊的詢問對方都沒有正面回答。
紅線，是指甚麼？
看著自己懷中蜷縮成一團的雪白小狐狸，茉莉嘆了口氣。
“甚麼事情不能跟我商量，非得自己一個人憋著呢？”
曌月打顫的牙關與顫巍的軀體穩定了些許，甚至於主動投入茉莉的懷中，張開四肢，儘可能加大與茉莉的接觸面積。
好軟和好溫暖，好舒服的體香.........
意識模糊之間，曌月本能的貼緊茉莉，似乎恨不得整隻狐狸都鑽進茉莉的身體裡。
在神識一片混沌中，她下意識地排斥一切，這熟悉的氣味與美好的旖旎卻彷彿是銘刻在她的靈魂中，關於‘愛’的全部詮釋，撬開了她封閉的內心，讓她本能的迎合了上去，想要索取更多。
“唔.......”察覺到懷內這隻小獸的動作，以及胸口處的微疼與溼潤，茉莉微驚，將曌月攬得更緊了。
意識還沒恢復，是在做著甚麼噩夢麼？
或許她真的很沒有安全感吧。
茉莉這才想起來，她雖是在曌月最危難的時刻降臨的，但這之後，在解除了奧瑞薇嘉危機後的日子，奧瑞薇嘉領並沒有因此而重回穩定，曌月甫一上位不僅要對付外部虎視眈眈的勢力，還要提防內部各懷鬼胎的群臣，但凡露出絲毫的軟弱，不屬於君王的做派難免不會讓底下窺伺的奸臣起異心。
可以想象，在她離開以後，曌月的生活並沒有改善多少，只是從一個囚籠移交至另一個囚籠罷了，沒有真正能與她交心的人，她也不完全信任任何人，也許就是在這一時期，她的溫柔被徹底磨平，只剩下冰冷的堅硬，而這飽經風霜的五百年歲只為等待自己的承諾。
面具戴久了，連自己都摘不下來了，她也習慣了一人扛下所有，習慣了官場的爾虞我詐，她也許忘記了曾經的自己是甚麼模樣，卻從未忘記過茉莉。
茉莉抱著曌月來到了被爐前，臨近夏日，被爐這種東西肯定都是得封存好的。
茉莉拭去額前的汗水，重新將之啟用，跪坐到軟墊上面。
懷中的曌月有所好轉，身體已經不這麼燙了，在茉莉的安撫與輕柔按摩下陷入了熟睡，情緒安定了下來。
今天下午的課，果然只能翹掉了。
瞥了眼時間，茉莉一邊盤思起今天下午該用甚麼藉口將選修課搪塞過去，一邊蒸起了熱茶。
“姆.......”就在這時，懷中的小獸傳來一絲微弱的輕嚶，抖了幾下耳朵，撩開了沉重的眼皮，眨巴了幾下長密的睫毛。
曌月感覺自己昏迷了很久，又彷彿只是剎那間的事情，天人交戰的她在墜入冰窟之後回到了溫軟的被爐，柔和的感覺讓她身子軟軟的，意識陷入這片舒適的泥濘無法自拔，於是，逐漸開始膽大妄為的她輕咬了上去。
在她渾濁的意識中，這個始終將自己守護在懷中的身影包容了自己所有的任性行為，讓身處一片狂濤駭浪無立足之地的她尋求到了那一葉扁舟。
“......夫，君。”曌月睜開眼，挑染著櫻色的映雪髮絲，熟悉的冷豔面容，一瞬間她就認出了這銘刻在靈魂中的身影。
“嗯，我在。”茉莉應下，微微頷首。
“血，血........”
“嗯？”順著曌月的視線，茉莉看到了自己那隻還在流血，留有齒印的手指。
“沒事。”茉莉輕柔的聲音如同流水劃過銀鈴面容綻出一絲不鹹不淡的笑意，這一刻，若冰山消融，如隆冬的暖陽揮灑，美如畫卷。
曌月還想說甚麼，一雙嫵媚的狐眸有些神魂顛倒的粘在茉莉身上，怎麼也移不開視線。
有些羞恥的說，曌月這隻狐狸精本精，今天被魅惑了。
雪發的少女很美，但最沁人心扉的，果然還是盪漾在曌月心口的暖意。
生死攸關之後，陪伴身側的是所愛之人，曌月覺得自己滿足了，有一種能目睹此幕，死掉也值得的感覺。
茉莉梳理著曌月的毛髮，讓曌月躺在她的軟膝上，為杯中斟滿了熱茶，悉心地吹了吹，然後才遞到了曌月嘴邊。
“口渴了麼。”
“燙的話，跟我說。”惜字如金，面色不改，卻能讓人明確的感覺到那抹流淌的柔意，比起海枯石爛的誓言，她更傾向於一言不發的陪伴，這大抵就是茉莉關心人的方式了。
“等下，你的舌頭受傷了。”茉莉從斗篷裡摸出了一隻無色的藥劑，又取出一隻材料包，隨手在這之中揀了幾枚不同種類的草葉塞進了試劑裡，取出玻璃棒攪拌至無色藥劑變有些許油綠。
綠葵，抹蒿，碎傘菇，這些藥材可用於清火消熱止毒，搭配上治癒舌傷的藥劑再合適不過。
“把藥水含在嘴裡，別吞下去，不然會拉肚子的。”
曌月點了點頭，跟個小媳婦一樣照做了，很快，一股清涼的爽意取代了舌尖口火辣辣的疼痛。
“吐出來。”茉莉將手放到了曌月的嘴邊，後者微愣後，將嘴裡的藥液連同傷血小口小口的吐了出來。
“喝茶麼。”將之倒入水池後，茉莉執茶，品了下溫度，適宜後遞到了曌月嘴邊。
雪白的小獸見狀低下腦袋，四爪屈下，趴在茉莉身上，俯身，動作幅度極小的用舌頭舔起熱茶。
待得曌月不再舔茶，茉莉知道是她稍微緩解一些了，將茶放到茶几上，闔上眼皮，沉默不語。
任憑時間緩慢地流淌而過。
“夫君，沒有想要問我的問題麼。”舌頭微疼，但差不多恢復完了，曌月輕聲開口。
“沒有。”茉莉不睜眼。“但如果你想說，我很樂意傾聽。”
“........夫君，對不起。”趴在茉莉的膝前，曌月的聲音多了一絲顫抖。
茉莉心頭一沉。
她是第一次聽聞曌月這樣的說話語氣，五百年的風霜已經將曌月的心打磨得如同磐石般堅硬，她從未見過五百年後的曌月以這樣近乎哭訴的語氣跟自己說話。
她睜開了眼，沒有說話，等待曌月的下文。
“抱歉，給夫君添麻煩了。”曌月的聲音帶著幾絲虛弱。
“添麻煩？難道在你看來，你幫助我是天經地義，向我尋求幫助就是在給我添麻煩麼？”
“取消吧。”沉默良久，茉莉開口道。“別參加擂臺賽了.......你的身體承受不住了。”
“.......”曌月沒有說話，只是略顯無奈的搖了搖頭。
“我也很想結束，可是........”
“嗯。”茉莉點了點頭，示意自己在聽。
“夫君，你知道為甚麼前段時間我匆忙趕回奧瑞薇嘉領是為了甚麼嗎？”
“你說。”
“前段時間，在擊敗伊洛卡茜之後，我發現自己晉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