汙穢與深邃褪去，她終於乾淨了，這一刻，彷彿又變回了原先那個聖潔無暇且心地善良的千白羽少女，一塵不染，如純白的羽毛般高潔，受子民稱頌的龍神雙子，千白羽的聖女。
喜怒哀樂，輝煌與低谷，牽掛與孑然一身，都化作了一道雲煙；了卻了所有遺憾的她伴隨著一陣清風化作了千萬根無瑕的白羽，無聲無息的消逝了。
‘別讓我的結局，成為你的終點。’
‘無比驕傲的活下去吧，茉莉，因為你是流著我的血的後裔。’
耳畔前的聲音恍若隔世，彷彿她還沒有走遠，仍在自己的耳邊叮囑著自己。
懷中，最後一抹少女的溫存也在風中逐漸冷卻，寒風中的油燈搖曳，這一來一去，她甚麼也沒留下，好像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她曾存在過。
恍惚之間，又是幾個日月更迭，時間總是這樣悄然逝去，讓人麻木的感覺不到它從自己指尖掠過，又是一天餘暉落幕。
太陽落下了，第二天依舊會升起，逝者又是否能在某個時間點再度返回這個世界呢？
回來看看他們的至親與家人。
“殿下，奧瓦爾王子殿下找您。”
“哦。”坐在床頭，凝望窗外落日餘暉，想得出神的茉莉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貼身侍女蕾琳不知何時已經推門進了自己的房間，面帶微笑踱步至自己跟前。
“奧瓦爾舅舅，找我有甚麼事？”茉莉沒記錯的話，緹婭的情況穩定下來了，今日有在好轉，茉莉前段時間每天都會去看她。
“是關於緹婭學姐的麼？”
“他說，您得去了才能知道呢。”蕾琳神秘的笑了笑。
“這樣麼。”茉莉有些懶散地從床上爬了起來，而蕾琳則十分嫻熟地彎下腰，將茉莉的腳放進長靴中，為其穿好。
老實說，她有些不想下床，除了吃飯，她只想待在自己的房間裡，哪都不想去。
或許現在的她有些頹廢，但她認為總得有這麼個過程。
有些事總得是要靠自己想明白的，然後才能重新振作起來。
只是現在，她大概還沒有這份衝出陰霾的勇氣。
跟隨在蕾琳身後，茉莉就像是被對方拽著一樣，眼神飄忽不定，雖人還在這裡，思緒卻不知道已經飄到哪裡去了，以至於她沒有發現，蕾琳帶她去的方向並不是玉龍殿的方向。
“過了前方的淨心池我們就到地方了，殿下，還請您穿得正式一些，雖說蒼穹之城方經戰亂，元氣大傷百廢俱興，但民眾們的熱情卻是前所未有的高漲，所謂逆境能使人更加團結嘛。”
“？”聽聞蕾琳這些自說自話，茉莉腦袋上逐漸冒出了一個大大的問號，完全搞不明白她跟自己說這些意義何在。
“這裡，不是去往玉龍殿的路呢。”兩側是一排排通天的偏黃白色石雕，前方是一處規模誇張的大殿，門卻用一座泉池代替。
得以將注意力發散到周圍事物上的茉莉皺了皺眉，將目光移到蕾琳身上，等待著對方給自己一個解釋。
“嘿嘿，待會兒您就知道了，對了，您得換一套衣服，這身衣物怎麼說都有些不夠重視的。”說著，蕾琳拍了拍手，兩名侍女走出，為茉莉披上了一件白色金紋的長袍子，另一名則拿著化妝品對著茉莉的臉修修補補。
茉莉總覺得這件華服的風格問題有些大，純白鑲嵌著金的顏色，繪製成如浮雕般具有美感的衣物，只是稍瞥一眼就明白這件袍子的意義絕不簡單。
粗略的嘗試摸，觸感茉莉還感覺不出來，是一種柔軟而又兼具堅韌的特殊材質製成的。
“殿下，請您別動。”侍女恭敬地道。“這樣會畫歪的。”
“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臉上的淡妝給茉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她雖說會一點化妝技巧，但她不喜歡化妝。
換言之，以茉莉的臉根本不需要化妝這種多此一舉的行為，甚至於化妝反而還會破壞她那渾然天成的天然美感。
“總得顯得莊重一些呢，不化妝的話顯得您太稚嫩了，雖說大家都不在意，但終歸還是要有點儀式感的。”
“？”
“好了，殿下，進去吧。”蕾琳來到殿堂前，朝著茉莉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們知道您近期心情不佳，但民眾的熱情終究是無法忽視的，也希望您能在自家子民的支援下重新振作起來。”
“我的子民？......”茉莉聽著蕾琳的話語感覺到了有些不對勁。
“哦，差點忘了最重要的一步。”蕾琳取出一隻小匣子，開啟，小心翼翼輕拿輕放地將那枚龍形雕玉取了出來，將其上綁著的繩子繫到了茉莉的龍角上。
“登基典禮，怎麼能忘記龍髓之玉呢？”
伴隨著龍髓之玉受到啟用，華麗的冠冕出現在了茉莉的龍角上。
蕾琳走遠了幾步，回過頭來，滿意地點了點頭。“完美！今天的殿下一如既往地美麗動人哦........嗷，不對，從今往後不能叫殿下了。”
蕾琳單膝下跪，朝茉莉行了個誇張的君臣禮，她身側的兩名侍女也跟隨她的動作一起下跪。“奴婢蕾琳，參見至高龍王大人。”
“龍王大人，事不宜遲，請您走入殿堂，迎接屬於您的時代，屬於您的王座吧。”
“.........”茉莉神色複雜的望著泉池的另一端。
她回想起了伊洛卡茜逝去之前對她說過的。
這算不算，另一種與你再次觸碰的形式呢？
龍王，麼？
“殿下，您看，龍髓之玉您也戴上了，王袍您也穿上了，現在就站在聖龍堂的門口，您總不能打算當場逃逸吧？”蕾琳笑嘻嘻的道，然而語氣中卻隱隱帶著一絲擔憂，生怕這樣略顯逼迫上位的方式會引起些許茉莉的牴觸，以至於起到反效果。
“順帶，把基也登了唄，您上位可是所有千白羽所期待的，您總不能讓您的眾多子民們期望落空，等了個寂寞吧？”
原來是在打這個主意麼。
茉莉凝望著聖龍堂的入口處，雖說沒來過這地方，但她還是有所耳聞，這是歷代龍王更迭，新王換舊王的交接儀式處。
不同於王宮，這裡只要是千白羽都能來，甚至包括千白羽領各個龍族的族長，也會在這個特殊的時刻收到千白羽王族的邀請函，來到這裡瞻仰新一任龍王。
大部分族長都會來，畢竟千白羽王族的面子還是要給的，順帶眼熟一下自家這位新上司，別到時候鬧笑話了，連自家上司都不認識。
自然而然，全體千白羽都會到場，這就類似於龍紋祭這等重要的節慶，甚至意義大於龍紋祭。
這可是龍王更迭啊，饒是以千白羽冗長的壽命也可能只看得到一次的王座更迭與傳承，哪有不來的道理？？
所以想都不用想，只怕聖堂裡頭的龍都快擠成沙丁魚了吧。
“龍王閣下，還請不要讓您的子民等太久。”蕾琳似乎有些害怕茉莉真的會當場轉身走人，有些不安的道。
茉莉若鐵了心不當龍王，執意要走的話，他們還真攔不住。
蕾琳咬了咬牙。
她可是被奧瓦爾下了死命令的，今天若是茉莉不登上這個王座，那她哪怕是跪下去拽茉莉的腳，撒潑打滾一哭二鬧三上吊都得把她請上去。
實在不行，緹婭殿下大概也會入場幫忙的。
一念至此，蕾琳心中有些愧疚，畢竟以這種道德綁架感情綁架的方式強迫茉莉登上王座卻是有些不好。
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進入界王殿的龍王早已是名存實亡，只剩下一個徒有其表的空殼了。
這次深邃入侵同樣警醒了千白羽，讓他們明白龍族必須趕緊出一位天賦異稟，德才兼備的新興領導者，這是千白羽渴望的，也是整個龍族所急求的。
在奧瓦爾將這個決定告知界王殿中的謝爾頓後，謝爾頓表示非常支援，並在瞭解到茉莉竟成功啟用了龍髓之玉後，欣慰而又有些失落的嘆息道。
“這龍王之位本就不是我的........當年之所以不將龍髓之玉傳承給我是這個原因麼？”
並不知道茉莉經歷過時空亂流的他們只能將之歸於龍髓之玉有自己的想法，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尋找合適的主人。
茉莉在深邃中的表現已經不能用出彩來形容了，她力挽狂瀾，在深邃的入侵之下，在伊洛卡茜復仇的魔爪下兩次挽救千白羽於危難，於情於理，這個龍王之位非她莫屬。
但凡千白羽骨幹，哪怕是曾經的保守派提到茉莉如今都是讚不絕口，一副‘龍王之位舍她其誰？’，‘她要不是下一任至高龍王我就不服氣’的態度。
而在他們言論的催化下，輿論也開始發酵，輿論本就是掌控在這些長老手裡，論起怎麼吹人，這些統治階級可比誰都會，幾乎是不到一週的功夫，茉莉已經在蒼穹之城，甚至於整個千白羽領被吹成天神了，甚至隱隱有超過龍神雙子的千白羽史上的地位。
而且，由於茉莉的出身問題，混血在千白羽領不再受到任何歧視，任何受到歧視的混血兒都會在被歧視後哼上一聲，說道“當今龍王都是混血，你這麼牛X，這話怎麼不對著龍王本人說去呢？？”
此話一出，絕對無人敢接。
久而久之，龍族對於混血的偏見與歧視也不再那麼魔怔了。
於是，就這麼一番輿論宣傳，茉莉直接變成了千白羽的傳奇英雄，加上受到了龍髓之玉的認可，登基為王自然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
蕾琳心頭緊了緊。
現在可是所有龍都堅信，並且期盼著茉莉會登上王座成為新的至高龍王，已經時候沒有回頭路可走了，茉莉若是不買賬可不行啊！他們不就玩完了嗎？！
“龍王閣下，您看，您有甚麼要求呢？您是龍王，自然是您說了算，有甚麼要求您儘管提，任何要求我們都能為您做到的。”見茉莉半天不說話，蕾琳多少也有些急了，趕忙補充道。
那些族長可都還在裡面等著呢，等著見這位新晉的龍王。
自龍王謝爾頓閉入界王殿之後，千白羽在諸龍族面前的威嚴那是一日不如一日，這樣下去，怕是說話都快不管用了。
“我知道你們的難處。”沉吟片刻，茉莉將目光放到了蕾琳身上，緊了緊手裡的吊墜。
這枚墜子是伊洛卡茜消逝之後，茉莉在一片廢墟之中找到的，或許是為了留個紀念，亦或是留個念想，她將之戴在了身上，雖說其中完全感受不到任何魔素反應。
蕾琳心頭咯噔一聲，指甲蓋鑽進了肉裡。
這種模板的開頭，那不就是說要拒絕了麼？.........
“怎麼說呢，我從來沒想過我有一天會成為哪個勢力的領袖呢。”茉莉看向天空的方向，無盡的蒼穹之後是無盡的星辰，從中彷彿倒映出了她原先的模樣。
“畢竟三年前的我，不過是一個不起眼的人類王國子爵領中一個不起眼的底層小刺客。”
“再讓我選一次，我不會後悔，可我覺得比起故步自封的王座，我還是更向往那片遼闊無際的天空。”茉莉少有表情，但卻能讓人感覺到她在笑，連帶著高風都變得和煦了起來。
“那邊，還有我在乎的人，還有我發誓要保護的人，我放心不下她們。”
“何況，我也不是純正的千白羽不是麼？”
果然.........還是要拒絕嗎？！
見開出的條件無論如何都滿足不了茉莉，蕾琳有些慌了，當她準備好跪下身來抱住茉莉的腳踝大哭大叫三連一氣呵成的時候，茉莉卻再度開口了。
“所以，被束縛王座之上的人，只是茉莉就足夠了。”茉莉認真地道。
“誒誒？”蕾琳聞言，面色有些懵然，她聽不太懂茉莉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你剛才讓我回答，是否願意留下來成為龍王是麼。”
“我的回答是：是，但又不是。”
“茉莉或許會選擇留下來，為她的族人，為她的使命，但莫離不會，莫離的終點不該是這裡，也絕不會在這裡停下腳步。”
“所以，留在這裡成為龍王的，只是茉莉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