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洪水終於退去。
難民們卻越發躁動不安起來。
擺在他們面前的有兩條路。
要麼留下，要麼走。
可是留又能留多久呢？他們的家不在這裡，沒有生活來源，難道要靠官府救濟過一輩子麼？
即便他們自己不介意夜夜睡草棚，頓頓喝稀粥，卻不能讓孩子們也跟著過這樣顛沛流離的苦日子。
沒有尊嚴，沒有盡頭。
更看不到任何希望。
不留下，那就只能返鄉了。
然而家裡的房子早就被沖垮了，養的牲畜死的死逃的逃，毛都不剩一根，一大家子都喝西北風去不成？
留在鳳陽府至少還有口粥糊嘴，不至於餓死。
就在難民們左右為難之際，各大街口貼出了最新告示。
知府大人體恤民情，為幫助大家返鄉重建家園，特地推出了三大利民政策。
第一，凡是受災的百姓，憑戶籍領取救助金，按人頭髮放，每人一百文。
第二，家裡有田有地的，免費到衙門領取開春糧種，限量兩千斤，先到先得，領完為止。
第三，知府蘇大人將會向朝廷申請，免除受災地兩年賦稅，休養生息。
最後特地鳴謝了兩個重要人物。
感謝第一醫館在神醫娘子杜若的帶領下，向災區百姓贈醫施藥，為預防疫情爆發，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感謝江府三公子江晟，無私奉獻，捐出了自己悉心鑽研、畝產上千斤的高產糧種配方！
告示一經貼出，瞬間引爆全城，所有人奔走相告。
“真的嗎真的嗎？一個人頭一百文的救助金，我沒聽錯吧？”
“我家十幾口人，哈哈哈哈發財了發財了！”
“有了這筆錢，咱們返鄉就有路費了，說不定還有餘錢修整下房子呢！”
“能不能看重點？重點是發錢嗎？這錢只是給咱們臨時救急用的，真正能救咱們於水火的，是糧種！”
“不止呢，還有免稅！”
本來想著春耕趕不上了呢，有了種子，就不怕地荒廢了。
只要撐過一兩個月，到時候地裡有了收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而且還能免除兩年賦稅，這可是大頭啊！
難民們頓時都激動起來，撒腿就往府衙跑。
不跑不行啊，告示上說了，就兩千斤，領完可就沒有了。
滿大街頃刻間全是狂奔的人群，個個衣衫襤褸，滿臉興奮，跟磕了藥的喪屍一樣。
府衙門前的廣場上，一袋袋糧種堆成了小山，空氣中散發著糧食特有的清香。
幾十個衙役和胥吏大馬金刀坐在桌旁，桌子上擺放著厚厚的點名冊。
熊二站在最前方，面對洶湧的人潮，手按在刀把上，喝道：
“所有人，都給我聽好了！”
“每戶派一個代表上前，排隊領取糧種，戶戶有份！”
“但凡插隊的、冒領的，一律趕出去，並取消領取資格！”
取消？那還了得。
本來各種推搡爭搶的難民們，一下子比小貓咪還乖，不到半刻鐘就排成了好幾條大長龍。
人人眼裡冒著綠光，盯著那誘人的糧種，猛咽口水。
熊二見狀，立刻高聲提醒道：“都給我記住了，糧種是拿來種的，不是拿來吃的！要是被我發現誰把糧種吃了，我就把他吃了，都聽見沒有？”
眾人雞啄米點頭，知道了知道了。
又不是傻子，還能吃種子？那可是一家人全年的希望啊！
餓歸餓，這點分寸還是有的。
當然了，不是每個人都那麼自覺，這不，就有個別刺兒頭衝著熊二發出了質疑：“這位官爺，免費發放糧種我們是很感激沒錯，但是也不能把我們當傻子耍啊……”
熊二扭頭看著那刺兒頭，挑眉，“有意思，送你們糧種還是耍你們了？那你倒是說說，怎麼個耍法？”
那人縮了縮脖子，很快又鼓足勇氣站了出來。
“官爺，抓人你們在行，但種地我們在行啊。”
“一畝地一年能產出三百斤糧食，就已經頂天了，這還是老天爺賞飯吃，沒有那些個天災人禍的。”
“可告示上說，那位江府三公子琢磨出來的甚麼新品糧種，畝產上千斤，足足高了三倍有餘。”
“這不是雞屁股拴根線——純扯蛋嘛！吹牛皮可以，但也不能把天都吹破了呀！”
“大夥兒說是不是這個理？”
其他人一聽，有道理啊。
他們祖祖輩輩跟莊稼打交道，甚麼地產出多少，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
畝產上千斤糧食，開甚麼玩笑？除非灌溉的是天河裡的水，否則絕無可能。
於是都嚷嚷起來。
“那糧種該不會是空殼的吧？別到時候種下去啥都長不出來，可就白瞎了。”
“空殼的倒不至於，咱們又不是好糊弄的主，嚼開瞅瞅不就露餡了？官老爺就算不懂種地，也不至於蠢到那個地步。”
“哎哎哎，我可都聽說了，那位江府三公子和知府大人家是親戚來著，莫不是拿普通糧種湊數，故意說是甚麼研究出來的新品種，好以此給那位三公子造勢吧……”
一時間議論紛紛，對官府的做法表示深深的懷疑。
這些個官二代屁本事沒有，想靠造勢賺功勞，他們小老百姓管不著。
但踩著他們上位，明擺著把他們當傻子耍，那就讓人心裡很不痛快了。
見這麼多人都支援自己，刺兒頭越發得意起來，“今兒官老爺必須給個說法，否則我們要鬧了！”
“對，必須給個說法！”有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也跟著起鬨。
鏘！
熊二拔刀抵在那刺兒頭的脖頸上，“鬧事的是吧？好啊，這就送你到牢裡去鬧，讓你一次鬧個夠。”
刺兒頭膝蓋一軟就想認慫，餘光瞥見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面子上下不來，乾脆往地上一坐，學著村裡那些個婆娘們吵架時慣用的招數，拍著大腿哭嚎起來：
“沒天理啊！官府衙門欺負人啊，不許我們平頭百姓發聲啊！”
“甚麼新品種，畝產上千斤，騙死人不償命啊！把我們不當人啊！”
“老天爺啊，求您睜開眼，為我們做主啊……”
場面一下子失了控，本來排好的隊形也亂了，大夥兒爭先恐後地往前擠。
“怎麼回事？在鬧甚麼？”蘇清堯聽見動靜，挺著大肚腩從裡面大步走了出來。
身後跟著杜若和江晟。
江晟剛一露面，就被人認了出來。
“就是他！他就是江府三公子！”其中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指著江晟叫道，“我之前討飯討到了江府門口，看到過他進去，親耳聽見門房喊他三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