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農把最後一塊羊排切成兩半。
他嚼了幾口,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說正事。”
哈利放下刀叉。
達力還在啃骨頭邊的碎肉,耳朵豎著。
佩妮站起來去收盤子,但腳步放得很慢。
費農把椅子往後推了兩寸。
哈利疑惑。
達力含混地說了句。
“哪條。”
費農伸手從沙發墊底下抽出一份報紙。
不是《預言家日報》。
是《泰晤士報》。
頭版標題赫然印著——《英鎊持續承壓,製造業訂單連續三個月下滑》。
“你們應該時刻了解新聞動態。”
哈利看了一眼。
“這跟我們有甚麼關係?”
費農冷哼一聲。
“跟你沒關係。”
“跟所有人都有關係。”
他用粗短的手指敲了敲報紙。
“格朗寧那邊上個月砍了兩條線。”
“不是因為質量不行。”
“是因為客戶那頭資金鍊斷了。”
“付不起貨款。”
“付不起貨款就不下單。”
“不下單,產線就空著。”
“產線空著,工人就得回家。”
達力把骨頭放下了。
“爸,你不會被裁吧?”
費農瞪了他一眼。
“我現在是單幹了,是老闆。”
“但老闆也不是鐵的。”
他停了一下。
“福爾摩斯上次跟我聊過。”
哈利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說甚麼?”
“他說外面會越來越難。”
費農的聲音低了半個調。
“不管是你們那邊,還是我們這邊。”
“兩邊都在變。”
“變的方向不一樣。”
“但有一樣東西是一樣的。”
哈利等著他說完。
費農轉過身。
“能活下來的,都是有本事的人。”
佩妮在廚房裡開啟了水龍頭。
嘩嘩的水聲蓋住了幾秒鐘的沉默。
費農挪到沙發上。
“所以我做了個決定。”
他看了達力一眼,又看了哈利一眼。
達力立刻警覺起來。
“甚麼決定。”
“假期不是拿來散漫的。”
費農的語氣忽然硬了。
像在工廠裡對著遲到的工人講話。
“你們兩個都得繼續學。”
達力張了張嘴。
費農沒給他機會。
“暑假補過的數學不能丟。”
“哈利的數學底子還湊合,但物理和化學,生物太弱。”
“達力,你的數學到現在連二次方程都解不利索。”
達力的臉漲紅了。
“我上次測試及格了!”
“及格是甚麼?”
費農盯著他。
“及格是最低標準。”
“最低標準意味著你隨時會掉下去。”
哈利在旁邊聽著,忍不住想插嘴。
費農先一步堵住了他。
“別以為你能躲。”
“你在那邊學的那些東西我不懂。”
“但福爾摩斯說了,你的基礎科學還差得遠。”
哈利心裡翻了個白眼。
他就知道。
這一切都是道格拉斯安排的。
費農彎腰從茶几底下拽出一個牛皮紙袋。
袋子很厚。
他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往桌上拍。
“數學。”
一本藍色封面的習題冊。
“生物。”
一本綠色封面的教材,封面印著細胞分裂的示意圖。
“化學。”
一本黃色的。
“物理。”
又一本。
達力的臉越來越白。
費農還沒停。
“資訊科技。”
他拍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面上畫著一臺灰白色的臺式電腦。
“還有經濟學入門。”
最後一本。
紅色封面,標題是《日常生活中的經濟學》。
達力終於爆發了。
“經濟學?!”
他從椅子上彈起來。
“爸,我才十五歲!”
“你讓我學經濟學?”
“我連數學都還沒搞明白!”
費農看著他。紋絲不動。
“坐下。”
達力沒坐。
“我不學。”
“你學。”
費農的聲音沒有提高一分貝。
但那種重量壓下來的時候,達力的膝蓋先軟了。
“坐下,達力。”
佩妮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
“費農……”
“他必須學。”
費農沒看她。
“佩妮,你聽我說。”
“外面在變。”
“隔壁的湯姆上個月被辭了。”
“對面的約翰遜太太現在在超市當收銀員,以前她丈夫開著自己的印刷廠。”
佩妮抿住嘴。
“這些孩子以後出去。”
費農用手指點了點桌面。
“不管是進工廠還是進辦公室。”
“不管是進你們那個世界還是留在這個世界。”
“有一樣東西是通用的。”
“懂得怎麼算賬。”
“懂得怎麼看資料。”
“懂得機器是怎麼運轉的。”
“懂得錢是怎麼流動的。”
達力重新坐了下來。
他低著頭,雙手插在口袋裡。
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哈利拿起那本生物教材翻了翻。
第一章,《細胞的基本結構》。
配圖畫得很清楚。
細胞膜、細胞核、線粒體。
他忽然想起五年級那本粉色小冊子裡關於“魔力流動”的章節。
水管和水流。
道格拉斯用的就是這套類比。
他合上書,抬頭看費農。
“這些都是教授......我是說表舅讓你買的。”
費農臉上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
“他建議過。”
“我自己做的決定。”
哈利感覺他沒說實話。
道格拉斯可能開了個頭。
但費農確實是自己走進書店,自己挑的這些書。
可以很確信這些書,絕對不是表舅提供的。
因為以他對錶舅的瞭解,絕對不會搞這些初級的內容,循序漸進的學習。
甚至他懷疑,所謂假期學習,也不過是費農姨夫藉著表舅的名義宣佈的,實際上是他自己的安排。
他甚至能想象那個場面——費農·德思禮站在教輔書架前,用那雙粗短的手指一本一本翻開來看,挑了又放,放了又拿。
最後抱著一摞書走到收銀臺。
收銀員大概會問一句,“先生,這些是給您孩子的?”
費農大概會板著臉說一句。
“兩個。”
哈利低頭看著那摞書。
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從胸口升上來。
不是感動。
也不是厭煩。
更像是某種困惑。
費農·德思禮,這個把他關在碗櫃裡十幾年的男人,現在正坐在這裡,認認真真地給他規劃假期課程。
就好像他也是這個家的一份子似的。
佩妮回到餐桌旁。
她把一杯茶放在費農手邊。
又把另一杯放在哈利面前。
“喝。”
她只說了一個字。
哈利端起來抿了一口。
達力還在跟那摞書較勁。
他把《日常生活中的經濟學》翻到第一頁。
“甚麼是機會成本。”
他念出聲來。
“當你選擇做一件事的時候,你放棄的那個次優選項的價值。”
他抬起頭。
“我看不懂。”
費農瞥了他一眼。
“你現在選擇抱怨。”
“你放棄的是開始讀第二段。”
“這就是機會成本。”
達力愣了兩秒。
哈利差點笑出來。
費農自己倒是一臉嚴肅。
但哈利注意到他嘴角有一條極細的弧線。
是那種剛剛發現自己說了句漂亮話的得意。
安靜了一會兒。
費農忽然又開口了。
他看著哈利。
更像是在說一件他自己都沒完全想好的事。
“哈利。”
哈利抬起頭。
費農很少叫他的名字。
大多數時候是“你”或者“小子”。
偶爾是“波特”。
“哈利”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帶著一種不太熟練的生硬。
“嗯。”
費農摩挲著手裡的茶杯。
“你在那邊還有幾年畢業?”
“兩年。”
費農點了一下頭。
“畢業以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