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鬃學院的訓練室比平時要安靜。
加固的石壁上刻滿減震符文,角落堆著成箱的改良狼毒藥劑,不同顏色的液體在玻璃瓶裡輕快的晃盪,散發藍莓味。
三十七個人坐在訓練室裡。
有的盤腿坐在地上,有的靠著牆壁,有的抱著膝蓋縮在角落。
他們都穿著銀灰色的學員制服,但領口沒有狼頭徽章。
狼頭徽章都是完成基礎學業才會有的。
這些都是英國本土才加入狼鬃學院沒多久的學員。
他們看著牆上的超大遠端轉播雙面鏡。
在喬治跟弗雷德電魔互轉研究成功前,訊號穩定前。
只能用傳統的魔法界工藝。
艾琳坐在最靠近牆壁的位置。
鏡面中顯示格倫科谷地的全景——銀白色粉末標記出的月光場,弧形觀禮臺上密密麻麻的人影,還有那些穿著銀灰色長袍、站的筆直的身影。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月亮。
距離滿月升起還有一段時間,藥劑的效力足夠覆蓋整個夜晚。
她抖是因為鏡子裡那個人。
埃德溫。
四十六歲,灰褐色頭髮,左臉頰有一道從耳根延伸到下巴的舊疤。
他曾經在翻倒巷的黑市藥鋪裡打了十九年工。
老闆叫他“那條狗”,不叫他的名字。
每個月滿月前三天,老闆會把他鎖在地下室裡,扣掉三天的工錢,說這是“安全管理費”。
十九年。
現在他穿著銀灰色長袍,站在月光場上。
脊背挺的筆直,一動不動。
艾琳的指尖貼著鏡面,指甲發白。
“你在看誰?”
旁邊一個男孩湊過來。
十七歲,臉上還有青春痘,被咬的時間不到八個月。
“埃德溫。”
艾琳沒移開視線。
“第一批學員。他是我的導師。”
男孩順著她的目光看進鏡子裡,看了幾秒鐘。
“他看起來……不一樣了。”
“他本來就該是這個樣子。”
艾琳的聲音很輕,生怕驚動了鏡子裡的畫面。
“只是以前沒人讓他站直過。”
她將雙面鏡舉高了一點,讓更多的光落進來。
鏡面裡,埃德溫的銀灰色長袍在夜風中微微擺動,領口的狼頭徽章反射著觀禮臺上水晶球投下的淡金色光芒。
艾琳的嘴唇動了動。
“到時候,我也會站在那裡的。”
男孩沒說話。
他低頭看自己空蕩蕩的領口,然後伸手拿過一瓶藍莓味的藥劑,擰開瓶蓋,一口氣灌了下去。
訓練室裡其他人也在做同樣的事。
每個人都有自己喜歡口味的藥劑。
他們安靜的喝完藥,然後繼續看向雙面鏡。
看著那些已經站在月光下的人。
等著自己的那一天。
谷底的月光場上,盧平正沿著銀白色的圓弧線走。
每走幾步,他就停在一個人面前。
“湯姆。”
“盧平院長。”
湯姆的聲音沙啞,臉上三道舊疤在星光下顯得更深。
他的手指不停的摸著領口的狼頭徽章,確認它還在。
“緊張?”
“不緊張。”
湯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顆有點歪的犬齒。
“就是……有點不敢相信。”
盧平點了點頭。
他懂這種感覺。
三十年。
從第一次在床單上醒來,發現自己咬爛了枕頭的那個清晨開始算,到去年,三十年了。
每一個滿月都是一場戰爭。
和自己打的戰爭。
“你會沒事的。”
盧平拍了拍湯姆的肩膀。
“我們都會沒事的。”
他繼續往前走。
下一個是一位頭髮全白的老婦人,六十多歲,被咬的時候才九歲。
她的手背爬滿陳年舊疤,指關節變形彎曲,但長袍熨的一絲不苟。
“瑪格麗特。”
“院長。”
老婦人的聲音很平靜,完全不像即將面對滿月的人。
“我活了五十多年,從來沒有在月圓之夜站在露天。”
她抬頭看了一眼東方的山脊線。
“每一次都是地窖。鐵門。鏈條。”
“今晚不一樣。”
盧平說。
“今晚不一樣。”
瑪格麗特重複了一遍,嘴角彎了彎。
“今晚有風。”
盧平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微微點頭,然後繼續走向下一個人。
他的背影在星光下拉的很長。
銀灰色的長袍隨著步伐一起一伏,跟其他所有人的長袍一模一樣。
他不是他們的領袖。
他是他們中的一個。
腳步聲從觀禮臺的方向傳來。
不急不緩的,靴跟踩在碎石小路上。
唐克斯站到了盧平身邊。
她剛從第二排的座位上走下來,觀禮臺的階梯她絆了兩次,但沒摔倒——這對她來說已經算是破紀錄了。
“你緊張嗎?”
唐克斯問。
盧平轉過頭看著她。
夜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側,那些髮絲正在銀灰色跟暗粉色之間猶豫不決,最終穩定在了銀灰色。
跟學員們的長袍一個顏色。
盧平的目光在她的頭髮上停了一秒。
“你緊張嗎?”
唐克斯又問了一遍,語氣比第一次更輕。
“我等這一天等了三十一年。”
盧平的嘴角上揚。
那不是笑。
那是壓了三十一年的東西,終於頂開蓋子,從縫隙洩出來的一線光。
這份光,不是為了自己。
而是為了同樣遭遇的同類。
唐克斯沒有接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跟他並肩,看著月光場上那些安靜站立的身影。
盧平的手垂在身側。
他的小指碰了碰她的指尖。
很輕,一次無意的觸碰。
但他沒有收回去。
唐克斯的耳根紅了。
紅的厲害,從耳垂蔓延到脖頸。
但她沒有躲開。
她甚至往他那邊靠了半步。
兩個人的肩膀幾乎挨在一起。
誰都沒有說話。
遠處觀禮臺上,麥格教授看到了這一幕。
她扶了扶眼鏡,移開了視線。
——谷地入口方向傳來了一陣低沉的聲響。
是翅膀拍打空氣的聲音。
兩隻夜騏從夜色中降落。
前提是你得能看到它們。
它們渾身漆黑,收攏的皮翼巨大,骨架嶙峋的身體在星光下泛著暗淡光澤。
它們拉著一輛黑色馬車,沒有車伕,韁繩自己懸浮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