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那股魔力即將強迫他完成那個褻瀆神明的動作時,道格拉斯卻突然鬆開了對他的鉗制。
“算了。”
道格拉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意興闌珊的索然無味,彷彿一個高明的棋手,在對手走出一步臭棋後,瞬間失去了對弈的興趣。
“強扭的瓜不甜,強迫的羞辱,也少了那麼幾分發自肺腑的韻味。”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個癱軟在地、大口喘息的小巴蒂。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面渾然一體的、散發著古老禁錮氣息的巖壁。
“畢竟,接下來的課程,比這個更有趣。”
道格拉斯的手指,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複雜的軌跡,彷彿在解一把無形的、由空間本身構成的鎖。
“轟隆隆——”
伴隨著一陣低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那道將內外徹底隔絕的巨大巖壁,緩緩地向內退去,如同拉開了一方宏大舞臺的帷幕。
巖洞的大門,徹底敞開。
一股更加森冷、更加潮溼、混雜著濃重水汽與死寂氣息的空氣,從門後的黑暗中撲面而來。
小巴蒂·克勞奇艱難地從地上抬起頭,茫然地望向那片深邃的黑暗。
老克勞奇也屏住了呼吸,握著《時間簡史》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這是……”
小巴蒂眼睛一眯。
眼前的景象,讓他感到一種詭異的熟悉。
那是一片廣闊無垠的、彷彿沒有盡頭的地下空間。
一汪巨大、平靜、漆黑如墨的湖水,佔據了絕大部分的視野。
水面不起一絲波瀾,像一塊被打磨得無比光滑的黑曜石,倒映著頭頂巖窟那嶙峋的、看不真切的輪廓。
在湖水的正中央,靜靜地矗立著一座小小的、散發著幽綠色微光的島嶼。
一艘孤零零的小船,停靠在他們腳下的岸邊。
整個空間裡,沒有任何光源,只有湖心島上那點微弱的綠光,和一種滲透到骨子裡的、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
“是不是很眼熟?”
道格拉斯的聲音,打破了這份死寂,帶著一種導師般的、循循善誘的腔調。
“小巴蒂,你是個天才,十二個O.W.L.s證書,你應該記得,我曾經參觀過我為你設計的,六年級黑魔法防禦術的實踐課教室。”
他沒有等小巴蒂回答,便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湖水、小船、湖心島、光線難以穿透的黑暗……這個佈置,和那個教室,簡直如出一轍,不是嗎?”
小巴蒂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想起來了。
道格拉斯確實這麼幹過!
“你……你到底想幹甚麼?”小巴D的嘴唇在顫抖。
“別急,這只是教學場地的介紹部分。”
道格拉斯慢條斯理地走到岸邊,用一種近乎欣賞的目光,打量著眼前的傑作。
“你應該感到榮幸,小巴蒂。因為這個地方,並非我的原創。”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隆重的、彷彿在介紹某位藝術大師作品般的笑容。
“它的原設計師,是霍格沃茨另一位傑出的、曾經拿到過特別貢獻獎的優秀畢業生——湯姆·裡德爾。”
“這裡,就是他為了隱藏自己最心愛的玩具,親手打造的藏寶洞。”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小巴蒂的心上。
這是……主人的手筆?!
“湯姆對他的設計非常自信,他認為這裡固若金湯,是智慧與力量的完美結合,是凡人無法企及的聖域。”
道格拉斯轉過頭,看著小巴蒂那張因為震驚而扭曲的臉,嘴角的笑意變得充滿了惡意與挑釁。
“所以,你的第一個課題來了。”
“你要是有自信,能夠對抗你的主人,那就想辦法從這裡逃出去。”
“用你的智慧和勇氣,破解他的所有佈置,來證明你比他更優秀,證明他那些引以為傲的設計,在你眼裡甚麼都不是。”
道格拉斯的聲音裡充滿了蠱惑。
“當然,”
他話鋒一轉,語氣又變得無比輕蔑。
“如果你沒有這個信心,那就老老實實待著,在這片黑暗裡,懺悔你的罪孽,等待你主人的到來。”
“你覺得,一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被我當眾羞辱得落荒而逃的父親,他還有餘力來救你這個無關緊要的兒子嗎?”
“你胡說!”
小巴蒂發出歇斯底里的咆哮,“主人是無敵的!他只是……只是暫時遇到了挫折!”
“是嗎?”
道格拉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後指了指停在岸邊的那艘小船。
“那邊有一條船,就是通往湖中心那座小島的唯一路徑。”
“你的主人,在島上留下了他的寶藏,一個對他而言,比生命還重要的東西。”
“我們誰也沒動那裡,原封不動地保留著。”
“你可以去看看。”
道格拉斯的語氣像是在引誘一個孩子去看聖誕樹下的禮物。
“看看你的主人,究竟是個怎樣的懦夫,需要把自己的勇氣,藏在一個玩具裡。”
小巴蒂的大腦一片混亂。
屈辱、憤怒、不甘、還有一絲被勾起的好奇,在他心中瘋狂地交織。
他看向道格拉斯,又看了看自己那沉默不語、滿臉痛苦的父親。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片死寂的、深不見底的黑色湖水上。
他還能怎麼辦?
跳進這黑暗的湖水裡?
那和自殺有甚麼區別?
他別無選擇。
“哦,對了。”
道格拉斯像是想起了甚麼,補充道。
“為了避免你在島上感到無聊,我給你留下了幾本書,就在小船上。”
“希望你喜歡。”
小巴蒂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但他最終還是邁開了腳步,朝著那艘小船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那被碾碎的尊嚴上。
老克勞奇看著兒子的背影,嘴唇哆嗦著,想喊住他,卻最終只是化為一聲痛苦的、壓抑的嘆息。
他知道,從兒子踏上那條船開始,他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小船上,確實放著幾本書。
小巴蒂甚至沒有低頭去看書名,他坐進船裡,小船便立刻像有生命一般,無聲地、平穩地,朝著湖心的那座島嶼滑去。
巖洞裡很冷,湖水散發著刺骨的寒意。
小巴蒂蜷縮在船裡,雙臂環抱住自己,試圖汲取一絲溫暖。
不知道是不是道格拉斯那個魔鬼故意的,還是這裡本來就如此。
小船劃過水面時,那漆黑如墨的湖水,竟然在他眼前變得清晰起來。
不,不是清晰。
而是一種詭異的、彷彿能穿透表層的通透。
就好像,一層黑色的玻璃,突然變成了透明的。
然後,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湖水下面的東西。
他看見了一張臉。
一張蒼白的、浮腫的、被水泡得發脹的臉,正直勾勾地從水底向上望著他。
那雙眼睛是空洞的,嘴巴無聲地張著,彷彿在發出永恆的尖叫。
“啊!”
小巴蒂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猛地向後縮去。
但,那只是開始。
隨著小船的前進,越來越多的臉,從黑暗的湖底浮現出來。
男人、女人、孩子……
他們的身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不自然的扭曲姿態。
他們的面板慘白,頭髮像水草一樣在靜止的湖水中輕輕漂浮。
他們都保持著向上看的姿勢,成千上萬雙空洞的眼睛,構成了一片沉默的、令人窒息的死亡森林。
陰屍。
是陰屍!
是那些被黑魔法驅動的、沒有靈魂的行屍!
這一刻,小巴蒂·克勞奇終於明白了,這座由他主人親手打造的藏寶洞,它的守衛者,到底是甚麼。
一股比被組合拳擊倒、比被道格拉斯當眾羞辱時,還要深沉百倍的冰冷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這不是甚麼考驗。
這不是甚麼勞動改造。
這裡……是一個真正的、用死亡和絕望構成的地獄!
而他,正獨自一人,乘坐著一艘小船,行駛在這片由無數屍骸鋪成的、通往地獄深處的航道上。
目光越過那片沉默的屍海,投向了遠處那座散發著幽幽綠光的小島。
他那因為狂熱和忠誠而燃燒了半生的信念,在這一刻,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