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沙縣。
靠近郊區處，有一座看上去頗為氣派的四進院落，大門處還掛著一塊牌匾“李府”。
李陌庭手捧一本大儒所鑄的文集，如飢似渴的看著。
他雖然已經年過四十，卻從未放棄過考取文名，為了今年的秀考，他連私塾都關了，只為能透過秀考，接受聖廟的才氣洗禮，成就秀才之位。
這時，門外跑進來一箇中年婦女，正是其妻室柳玉。M.Ι.
“嘭！”
柳玉伸頭向外看了一眼，將門關上，一臉晦氣嘟囔了幾句。
“你不是與王夫人她們去買胭脂了嗎？今日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李陌庭眉頭一皺，問道。
柳玉冷哼一聲，道：“我與王夫人她們剛走出店鋪，就看見你小妹拿著一筐蘿蔔，往咱家的方向趕來，我和你說，不許給她開門！”
柳玉顯然是擔心李陌庭又趁自己不在家，借錢給她。
以前李陌如一個人帶著兩個小孩，李陌庭可沒少接濟他們，那時候開了私塾，家裡倒也有些閒錢，她雖然滿心不悅，卻也不敢去阻止。
但是，現在李陌庭專心讀書，私塾都關了，一家就是靠著以前存的一點銀兩過日子，幾乎沒有經濟來源，如果今年沒能考上秀才，家裡的存糧可不足以支撐李陌庭繼續潛心在家讀書了。
“夫人，還請斯文些，陌如是我小妹，她有困難，為夫豈能拒之門外？”
李陌庭正義凜然的說道。
對於小妹，他深感愧疚，當初家裡貧窮，他根本就沒有資格去讀書。但是有幸，李陌如遇見一位貴人，將其帶到京都去了。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李陌如託人帶回來了五十兩銀子。
也正是因此，李陌庭才有本錢讀書，還考上童生，雖然幾十年下來，都沒能成為秀才，但是在魏沙縣，普通人見了也得尊稱他一聲先生。
在十多年前的夜裡，李陌如突然孤身帶著兩個娃兒回到魏沙縣，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樣，李陌庭沒有多問半句，將其安頓好。
不過，無兒無女的柳玉總是找藉口刁難，李陌如待了兩個月後，就離開了這。
“就你斯文，反正我不管，借錢是一文都沒有，我都打算去變賣點首飾，給你做去郡都的盤纏，哪還有閒錢借給她家！”
柳玉態度異常堅定。
“婦道人家，有辱斯文！”
“實在不行，我拿幾本書賣給書店就好了。”
李陌庭輕嘆一聲，道，其實他也明白，自己家裡雖然算不上寬裕，但是也不至於淪落得像柳玉所說的那般難堪。
而且，對於李陌庭而言，他最大的財富不是自家還有多少銀兩，而是書房中堆積得滿滿的兩書櫃書籍。任何一本，去書店購買，至少都要上百文錢，最貴的一本半聖文集，更是花了他十兩銀子。
柳玉冷哼一聲，也不與之爭辯，還是有些不太放心，氣鼓鼓的在院裡坐了下來。
“咚！咚！”
“大哥，你在家嗎？”
果不其然，片刻後，敲門聲響起，李陌如在外叫道。
李陌庭使了個眼色，柳玉卻扭過頭去，裝作沒見。
見狀，李陌庭搖了搖頭，只能放下手中書籍，緩步走了過去。
“你……”
柳玉想要叫住，但是也知道自己丈夫的性格，最後只能一跺腳，冷眼望著
：
門口。
“是小妹來了，裡面坐吧。”
“嫂子在家嗎？”
李陌如知道自己這個嫂子的心性，當透過院門見到院裡坐著的婦人時，身形一頓，尷尬的笑道：“我就不進去了。”
“有甚麼事，你儘管說。”
李陌庭眉頭一皺，不過也並未去勉強。
他知道李陌如性格要強，若非真的遇到了難題，肯定不會來打擾自己。
“還能有甚麼事，無非就是借錢唄。”
“我們家可沒有多餘的錢了，再說你家小嶽不是可以自己賺錢了嗎？怎麼又來找我們？”
李陌如尚未開口，柳玉陰陽怪氣的聲音已經傳來。
聽到這話，李陌如神色頓時尷尬不已，前幾年僅靠她一人，根本撫養不起兩個正在長身體的小孩，她的確有找李陌庭借過幾次錢，不過，這兩年來她都還給柳玉了。
“嫂子，我不是來借錢的。”
李陌如提著竹筐，笑道：“這不是看蘿蔔熟了，給你們送點蘿蔔過來。”
聽到不是來借錢的，柳玉神色這才緩和了一些，目光不斷的瞟向李陌如面前的竹筐，裡面果然有一些新鮮的菜葉和幾個鮮嫩的大蘿蔔。
“前幾日陌庭還誇你種的蘿蔔好吃呢，既然這樣，我就不客氣了。”
柳玉心中一動，快步走了上去，接過竹筐，那般模樣仿若生怕他後悔。
“有辱斯文！”
李陌庭怒斥一聲，然而並未讓其收斂。
“小妹，有甚麼事你就說吧。”
見到柳玉拿著竹筐就往院裡走去，李陌庭問道。
“大哥，我想跟你借點書。”
李陌如有些不好意思的開口道。
“借書？”
李陌庭一愣，有些不解，卻也沒有多問，而是低聲道：“你要借甚麼書？”
“就是考取童生、秀才，要看些甚麼書，你方便的話能不能借我一段時間？”
李陌如輕聲道。
“行，我去拿幾本來。”
李陌庭深深的看了小妹幾眼，沒有點破她。
在他看來，李陌如肯定是不好意思開口借錢，所以找了個這樣的藉口。
很快，李陌庭帶著李陌如走進書房。
“考取童生首先要能背誦半聖語錄，這本童生大全對我已經沒有用處，就送你了。”
“至於考秀……你也知道大哥我現在都沒能考上，其所需要的知識太多，你就先拿這兩本吧。”
李陌庭翻出幾本書籍，交付給李陌如道。
“謝謝大哥。”
李陌如感激道。
而兩人剛走出書房，就見到柳玉拿著空蕩蕩的竹筐，一臉警惕的站在那裡。
“好哇，我說你怎麼這麼好心給我們送蘿蔔來，原來你是想借書去賣錢！”
柳玉望著李陌如手上的三本書籍，怒聲道。
“不是……”
“還說不是，你以前借半兩、一兩銀子我也就忍了，現在居然將主意打到我家的書上來了！”
柳玉越說越氣憤，她故意鬧出很大動靜，果不其然，門口頓時匯聚了幾個看熱鬧的身影。
“婦道人家，你懂甚麼？”
李陌庭眉頭一皺，呵斥道，旋即便對著李陌如示意一眼。
“別走，把書放下！”.
“我只是借幾日，不會去賣書的。”
李陌如神色尷尬，早知如此，她就不來找大哥借書了，但是，為了徐小嶽能成為真正的讀書人，她也只能想到這
：
位大哥。
柳玉氣憤不已：“你借書幹嘛？你倒是說說看！”
李陌如看了看大哥，低聲道：“我是來給小嶽看的。”
柳玉冷哼一聲，一臉不信：“徐小嶽？那個小雜碎就是一個莽夫護衛，看書幹甚！”
門外幾個看熱鬧的婦人也是搖了搖頭，交頭接耳，看向李陌如的眼神都有些異樣的神色。
窮親戚借書賣錢的事，雖然不多，但是他們也有聽說過，在他們看來，李陌如就是如此。
李陌庭也是輕嘆一聲，只顧著護著李陌如，想讓她快些離開。
這種話，他也不信。
徐小嶽曾經在他的私塾學文識字，他也曾用心教導過，但是，後者愛動，一看書就犯困，讀了兩年，連一些基礎的半聖語錄都背不下來，顯然不是讀書的料。
柳玉雖然懼怕李陌庭生氣，但是為了幾本書，也是擋在院門前，不肯讓李陌如離去。
“大哥，我真不是賣書，剛才林師爺到我家了，他親口叫小嶽為先生，說他是讀書人，小嶽也想去學堂，我這才過來找你借幾本書……”
李陌如聽到她對徐小嶽的稱呼，心中頓時惱怒無比，但是又無法反駁，只能無奈的說出實情。
“林師爺？”
“叫你家小雜碎為先生？”
“李婦人，你是得了妄想症吧！”
然而，話音剛落，柳玉仿若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不加掩飾的嘲諷道。
門外幾個家境頗為優越的婦人也是嗤笑出聲。
林師爺雖然也只是童生，沒有秀才文位，但是，他可是被縣令稱之先生的文人。
論身份、威望，林師爺比李陌庭還要高几分。
這等人物，豈會稱呼一個普通護衛為“先生”？
李陌庭也是面色一變，連忙告誡道；“小妹，萬萬不可胡言。”
“大哥，我說的是真的，連你也不相信我？”
李陌如輕咬嘴唇，有些難以置信。
“林先生差點就考中秀才，若不是那年出了一些意外，他已經透過秀考，在聖廟前凝聚出文宮，獲得秀才文位了，不可拿他來調侃。”
李陌庭輕嘆一聲，話語中透著一種對林師爺的尊重。
“把書放下，拿著你的竹筐，快點走，莫要害了我們家！”
柳玉怒聲道，至於蘿蔔和那些新鮮的菜葉，她都收下了，自然不會再拿出來。
李陌如見狀，看了李陌庭幾眼，在柳玉警惕的目光中，最後還是放下手中視為珍寶的三本書籍，默默的提著空菜筐，頂著一眾婦孺的風言風語，落寞了離開。
李陌庭想要勸阻，但是想著李陌如剛才的話，走到門前，最後也只能輕嘆一聲，停下腳步。
若是找個其他藉口，他也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能幫則幫。
但是，拿林師爺來當藉口，被縣衙知曉，這可是罪名，他可不敢當。
“娘，你們都聚在李先生這幹甚？”
這時，一個穿捕快衣服的青年走了過來，對著一個婦人問道，見到唉聲嘆氣的李陌庭，他立刻恭聲道：“恭喜李先生，你們家又要出一位文人先生了。”
“嗯？”
李陌庭回禮，聽到這話又有些不解。
“徐小嶽……不對，徐先生是你侄兒吧？我下午陪師爺去拜訪過他。”
捕快青年感慨道。
聽到這話，周圍頓時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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