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嫂提了一些饅頭和剩菜回家去了。
要過年了,她那屋裡也得從頭收拾一下,該洗洗的該拆的拆,屋裡上上下下都得打掃出來,這就是關外人過年的習慣,乾乾淨淨迎新年。
就是現在她那屋子可有點大,估計兩口子得好好的幹幾天了,老六到是不擔心三嫂累著,在家裡向來是三嫂指揮三哥動手的。
老黃老宋他們,還有食堂的工人都收拾好換了衣服拎著飯菜走了,就小楊兩口子在這陪著,在院子裡和滿倉張英他們幾個說話等著老六。
“滿倉,你一會兒開那輛雪鐵龍,先把車倒出來拾掇拾掇,看看用不用加油。”老六把雪鐵龍的鑰匙扔給滿倉:“那車鼓搗過吧?”
“整過。”滿倉有點興奮的接過鑰匙,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開車了。
這輛雪鐵龍CX20如果不熟悉還真開不了,連起步都起不了。它停下來的時候是整個趴到地上的,需要先把車身升起來才行。
和這輛車有異曲同工之妙的還有雪弗蘭的樂騁手動版,其實樂騁這款車是韓國人的,是被雪弗蘭收購以後起的名字。
這臺車到是誰都可以啟動開走,但是能不能找得到倒檔那就不知道了,就相當鬱悶。
滿倉興致勃勃的跑過去開車,小心的揭掉蒙布然後繞著車看了一圈兒,上車打火,舉升,從車位裡倒出來。那是相當熟練了,一看就沒少偷著鼓搗。
“六叔,不用加油。這車就沒怎麼出去跑,上回我們才給加滿的。”
“為啥要開這輛啊?”張英問老六:“那輛奧迪100瞅著不比這個帶勁兒啊?一瞅就是大幹部坐的,這臺車到是好看,就是不,不大氣。”
“好看就行了唄,給你六嫂她們開,那100留在廠裡給三嫂擺譜用。”張六看了看小玲:“你們仨怎麼回去?要不要讓小楊送你們一趟?”
“可別,我仨可承受不起,還是坐火車吧。”小玲擺了擺手:“又不用帶甚麼東西,坐火車多得勁兒啊,省著還得讓楊嫂埋怨我。”
“說的像我埋怨過你似的。”小楊媳婦在一邊翻了個白眼。
“說的像你沒埋怨過似的。”小玲反了個白眼回去。
“你倆幹一架得了,看誰能打過誰。”張英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直接鼓搗兩個人打一架。
小玲和小楊媳婦對視了一下,轉頭很有默契的就奔張英去了,張英扭頭就跑,三個人嘻嘻哈哈的鬧起來。
“你們這真好。”小童有點羨慕了。
這地方大夥之間相處的方式讓她感覺特別舒服,不像在大集體,她們就那麼個工資都發不全的小單位,二十來個人能分出來好幾夥,相互看不順眼在背後罵來罵去打小報告。
尤其是她長的又好看,性子又柔和,總是有人在背後說她這說她那,那故事編的她本人都快要相信了。
“還我們這,說的像和你沒關係的,你現在也是這裡的人了。過了年別整忘了跑回原單位去。”
“我又不是傻子。”小童臉就紅了。
“該幹哈幹哈去,別在這欺負俺們。”小玲跑了過來。
老六走到廠子門口等著李廠長,順便和老孫頭老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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嘮了幾句,讓他們過年有事就去辦,想回家就回,踏踏實實的過年,晚上回來查夜就行。
沒多一會兒,李廠長那輛雙排130就開到了廠子門口,老六招了招手。
車子沒進院,李廠長從車上跳下來,又把揹著書包的兒子抱了下來,拉著走到老六面前:“開學之前能回來不?”
“能,肯定不會耽誤孩子上學。”老六伸手在虎頭虎腦的李朋腦袋上摸了摸,又想起來記憶裡柳姐站在家門口喊他回家吃飯的場影,就有點想笑。
“叫張叔。”李廠長和兒子說了一聲,李朋就有點怯怯的叫人。
“我和我爸媽說他媽帶他去他姥那邊,你和她說一聲,別說差了。”
“行。”老六點頭應了下來。
“行吧,”李廠長往院子裡看了一眼,看到了雪鐵龍,眼神驚豔了一下:“那李朋就交給你了,開學的時候我過來接他,我就回了。李朋聽話,記住沒?”
小李朋點了點頭,小眼神兒有點往院子裡飄,也看到了轎車,就有點對親爹的告別不那麼上心。
“你這就已經放假啦?”李廠長問了一句。
“嗯,放了,今天剛放,年底也沒甚麼活了。”老六點點頭,想了想問:“還有沒有甚麼話需要我轉達的?”
李廠長琢磨了一下搖了搖頭:“沒有,算了,讓她和孩子都好好的吧。”
老六點了點頭,拉著李朋進了院子:“都弄好沒?走了。”
“好了。”張英答了一聲。
收拾好的豬肉下貨已經裝到了越野車上,滿倉開著那輛雪鐵龍,老六帶著小李朋,三輛車從院子裡開出來去了宿舍。
不遠處的130上,李廠長看著三輛車開走匝巴了匝巴嘴:“操特麻的,太基巴牛逼了。”
來到宿舍,把肉放進冷庫,小楊拉著媳婦兒去送小玲小童和小力去火車站,滿倉小偉他們幾個上樓拿自己的東西。
老六在這邊的東西不用往回拿,但他還是上樓看了一圈,門窗甚麼的檢查了一遍,把衣櫃開啟看了看。這裡還放著不少小柳的衣物。
收拾好,和門衛大爺打了聲招呼,兩輛車一前一後出來回張家堡。
“這是誰家孩子啊?”張英坐在副駕上扭頭打量著小李朋。
“你柳姐的兒子。”
“柳姐的呀?”張英轉過伸手去李朋小臉上摸了摸:“是有一點像。認識我不?叫我張姨,我和你媽可好了。”
小李朋就乖乖的叫了聲張姨,然後問老六:“叔,咱們去哪呀?我媽在哪呢?”
“先去我家吃肉,然後我叫人把你送到你媽那裡。坐大飛機去,怕不怕?”
“不怕。”小傢伙立刻眼睛就亮了起來:“是真的大飛機呀?是哄我不?咱不帶騙小孩兒的。”
“不騙你,去你媽那裡只能坐飛機,坐火車太慢了,輪船更慢。以後你每年放假都要坐飛機去看你媽,但是必須要聽話,明白不?”
“嗯,我可聽話了,特別特別聽話,真的。”
老六笑了笑。要不是上輩子天天晚上聽你媽罵你,我還真就信了。這小子那才叫一個淘呢。
小偉和六猴都跟著李娜擠在滿倉車上,老六扭頭看了看張英:“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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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小英,過年打算回家看看不?”
“不。”張英搖了搖頭,看了老六一眼:“我沒家,你就是我家。”E
“行吧,這方面聽你自己的。”
老六點了點頭,想了想說:“要不,二十五那天,我讓慶革大哥去把五叔叫過來吧,你別的我都能理解,但是我感覺五叔你應該見見,也讓他能放心。”
張英低著頭在那發了一會兒呆,才慢慢點了點頭:“我聽你的……就是,我爸怕不會來,他不得恨我呀?我也不知道見著我爸了說甚麼。”
“這不是你的錯,你當時小甚麼也不懂,五叔不會生你氣的,更不至於恨你。哪有親爸會恨自己女兒的?那時候都是為了活命,那麼亂,誰也沒有辦法。
五叔畢竟是你爸,不管怎麼的,見一面說一說,親父女有甚麼說不開的?是不是?我不是逼你。至於以後,以後是以後,以後甚麼樣再說。”
“不讓我回家就行。”張英看了老六一眼:“其他的我都聽你的。我這輩子都不想回那個家。”
“行,不回就不回,咱們又不是過的不好。”老六痛快的答應下來。
張英對自己爸,和對自己媽以及哥哥姐姐們的情緒是不一樣的,這一點老六特別能理解。
她當時畢竟是小,很多事情都不懂,被其他學生們一帶就上頭了,恨自己的出身也恨給自己出身的爸爸,也是在別人的鼓動下才動手打了親爸。
但是她媽媽是和她爸過了半輩子的人,是妻子,還有她的哥哥姐姐那時候也都大了,她們也甚麼不懂嗎?
不但動了手,還主動劃清界限,住著老張家的房子吃著她爸掙回來的糧食,把老頭趕到了豬圈去睡,不給吃不給喝,就算到這會兒吃飯也不讓老頭上桌,讓他自己在外屋在鍋臺上吃。
這都甚麼時候了?都包產到戶了。就算養個長工也不至於如此吧?
話說當時張英的行為和她媽媽還有哥哥姐姐也是脫不開關係的。她現在對她爸爸是愧疚,但對媽媽和哥哥姐姐是一種厭憎。
其實她從家裡跑出來這方面的原因更大。
從心理學上來說,這其實是一種正常的心理上的自我保護,潛意識把自己的心中的愧疚感變成了一種情緒轉移到其他人身上,從來使自己得到釋放。
每個人都是這樣,無一例外。每個人做了錯事或者引起了甚麼後果的時候,第一時間都會想拉個替罪羊或者同夥出來。
有些人被拉進來是無辜的,屬於受害者,有些人是應有的,算罪有應得。張英這邊在老六看來就是後者。五嬸兒和幾個孩子得到張英的厭惡一點都不無辜。
事實上,堡子裡其他族親,包括慶革大哥和摳門小氣的二哥算在內,也都不太喜歡和現在的五叔家打交道,只是逢年過節不得不去一下而已。
除了見到五叔能站在那聊一會兒,關心一下他的身體以外,其他人都只是見面點個頭。平時登門想都別想。
時代亂可以理解,大家都被事無奈也可以理解,包括張英當初年行為這些哥哥姐姐其實都沒太放在心上,但是五嬸兒和幾個孩子的做法已經超出了這種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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