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廠長默默的把煙叼到嘴裡,老六伸手幫他點著。
吐了一口煙氣,李廠長又看了看老六:“你們那個汽修廠現在怎麼樣?掙錢了?”
那汽修廠原來還是從建安廠弄走了呢,不過那時候就是拿了個名兒,人員基本都沒動,而且那小廠在建安廠也屬於賠錢貨,養人用的。
“現在還行,從這邊出去以後在縣裡掛了幾天,現在是市管的港資企業,還是我和柳姐合夥,現在有四十來個人,今年這大半年差不多有五十來萬的純利。”
“半年五十多萬?”李廠長驚訝了,動容了。
“差不多是這個數,”老六點了點頭:“主要是人員增加,開支大了點,明年應該要好一點。”
“有那麼多車修嗎?”李廠長有點懷疑人生了。修理廠自己也有啊,賠的不要不要的。
“主要是做改造,給卡車做節油改造,這是我發明的技術,專利給了汽車廠,但是我可以使用,有正規授權的。遼東就我這一份兒。”
“你有這技術為啥還要找小柳合夥啊?”
“我那會兒啥也沒有,還是啞巴,誰敢相信我?柳姐那會兒不在二廠嘛,透過我三哥認識的,然後我給二廠拉了點葛子,就這樣,後來聊到這一塊。就這麼幹起來了。
雖然我有技術,但是沒有柳姐就沒有這個廠,同樣,沒有我柳姐自己也搞不起來。運氣吧,我倆運氣都還不錯的樣子。”
哦。李廠長點了點頭,又看了看老六:“你結婚沒呢?”
“結了,”老六說:“去年三月份結的,我媳婦兒是插隊知青,現在在省城上大學。我媳婦兒和柳姐也認識,以前總去廠裡玩兒。”
“對了,”李廠長拍了下腦門:“你三哥調走了,說是去了市裡,調哪去了?”
“在一建,工會主席。”
李廠長就愣住了,盯了老六半天:“我靠,副廳?”
“不是不是不是,”老六搖了搖頭:“怎麼可能,現在是正處,享受副廳待遇。”
“那特麼有啥區別?”李廠長抬手擼了兩下頭髮:“真基巴牛逼,正科沒上幾天就跳上去了,趕上插翅膀了這是,眨巴眼的功夫就比我高了好幾級,去哪說理去?”
“不是,柳姐說這事兒你是同意還是不同意呀?我還得回市裡呢,特意跑過來的。”.
“你自己開車啊?”李廠長扭頭看了看大皇冠,眼睛裡全是羨慕:“沒帶司機?”
“沒有,這車是我自己的,我習慣了自己開。汽車廠獎勵給我的。”
“你們哥們真特麼牛逼,一個比一個牛逼。……你三哥也是跟著你借光了吧?真行。”
李廠長把前前後後的事兒算是‘想明白了’,點了點頭:“孩子的事兒我得和我爸媽商量商量,老人那邊你也能明白,完了我儘快給你回話吧,行不?也就一半天的。”
老六想了想,點點頭:“行吧,我給你留個電話,我三嫂的。你最好是快點,明天開始那邊就放假了,初五才上班。
而且晚了香港那邊的事也黃了,那是有時間限制的,不光是得花一大筆錢的事兒。”
“還得花錢哪?”
“你以為呢?參加一個冬令營幾萬塊,而且不是誰想去就能去的,裡面都是權貴子弟,柳姐也是花了大代價才搞到的機會。她是真希望孩子將來能有出息。”
李廠長巴嗒巴嗒嘴,點了點頭。他也是出過國的,有些見識,知道國外很多事情都需要花大價錢買資格買資源:“晚上吧,晚上我給你回個電話。”
老六拿出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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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把修理廠的電話寫給李廠長:“行,那你忙吧,我就回去了。今天廠裡宣佈放假,要發獎金殺豬,我不在不太好。”
唉,好懷念一個電話搞定一切的日子。
這個年代出門在外,現金,糧票,介紹信,工作證(戶口本,護照,證明檔案),電話本,紙(本子),筆,名片,別人的名片,統統都要帶在身上。
如果你還想買點東西,那就還要帶好各種票據,還得保護好不能弄壞了。如果路程比較長,還要帶上水壺和乾糧……特別麻煩,出門也就成了大事,成了一件特別不容易的事。
如果出去要在外面住一段時間,還要背上行李。除了招待所和旅店其他都需要自備行李,學校也一樣。
這還只是省內,如果要是出省那就更麻煩了,只是一個全國糧票就能把腿跑斷,要提前很久就開始準備,想辦法去弄,去換。
帶著一腦子的回憶,或者應該說是對這個世界未來的嚮往,老六揮揮手告別了李廠長,從建安廠出來。
李廠長站在那直到皇冠出了大門拐走看不到了才回過神兒,看了看手裡的電話號碼,出了一口粗氣進了辦公樓。
一進樓,李廠長皺了皺眉頭,緊了緊衣服領子。
這樓裡的暖氣確實不行,再加上冬天光照少,樓裡有點陰冷陰冷的。到不是說沒有暖氣,就是不那麼熱。
這會兒居民樓上室內大概二十度左右,廠礦單位的要熱一些,達不到三十度也差不多,但是建安這裡頂多也就是十來度的樣子。
在這屋子裡就會越待越冷。
建安公司已經向選廠申請了幾次自建鍋爐房的申請,不知道為甚麼始終沒有批准。這就是大集體和全民的差別了。全民單位鍋爐房是標配。
進了辦公室,李廠長……其實應該叫經理,不過這邊人都這麼喊,廠長廠長的就習慣了。李經理放下兜子點了根菸,走到窗外看著樓下的院子皺起了眉頭。
鬧心。
今年建安廠的效益不算好,照比去年有所下滑,如果不是因為倒賣了點卡車又簽了份鐵粉輸出協議,估計要被廠裡點名。
這兩樣東西都是小柳和剛才那個年輕人搞出來的,算是把建安廠的利潤往上拉了一大截。他個人也是小有收成。但明年呢?
鍋爐房遲遲建不起來,公司上上下下的都有意見。確實也是冷,他都不想在這待著,可是廠裡不批也沒招兒。這裡面涉及到用煤的問題。
再就是孩子了。
他和小柳算是和平分手,沒吵也沒鬧,主要是他不敢鬧,這事兒鬧起來傳到廠裡會對他有影響。這個年頭婚姻關係很敏感,很有可能就會影響到仕途。
為了不吵不鬧,他同意了把孩子給小柳,但是小柳也同意了孩子暫時由他,其實是他父母帶著,怕一下子老頭老太太接受不了。
現在小柳又忽然說想接孩子去香港,雖然說的只是假期,但是萬一到時候她反悔了就把孩子留下了呢?到時候孩子不回來了他怎麼和父母解釋?
估計他爹能打死他。到現在他都不敢提孩子給了小柳這件事,而且時間越長越不敢說。
他其實是有點懷疑小柳和老六之間有貓膩的,不過今天見了發現可能是自己想錯了,人家才二十一,年輕有為的,大轎車開著。
媽的,那大轎子真特麻的牛逼,太基巴帥了,自己甚麼時候能有一臺……那是做夢。
特麻的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六級幹部,比自己眼裡的天都高了不知道多少層,這輩子是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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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那個夢了,熬不到,熬死都熬不到。
罵那隔壁的。人和人差異怎麼這麼大呢,好事都特麼是別人的。
明年得進點裝置了,說甚麼也得多蓋兩棟樓出來,廠裡的計劃得去催一催。
鍋爐房必須得建,實在不行自己想辦法跑一跑煤路子……石灰廠要不要擴一下?現在水泥銷路挺好的,那玩藝兒聽說不難搞。
修配廠按理說也應該是個掙錢的地方,差在哪呢?
冰棒廠要不撤了得了,兩年了也沒見到回頭錢,還得花錢養人,都不如做罐頭。
孩子這事兒到底同不同意呢?不同意萬一小柳回來攤牌怎麼弄?鬧到廠子大家臉上都不好看。靠特麻的。
柳桂花在香港,這娘們現在到是挺能折騰的,以前真沒看出來。要不找她給發個邀請函?
汽水廠好好的要提高產能,又要花錢,就沒有一個省心的。
怎麼跟父母說呢?
堂堂李經理站在這百轉千迴,感覺麻煩事一大堆。
門一開,公司財務走了進來,皺著眉頭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一大早抽這麼多煙,琢磨甚麼呢?別抽了。”
也沒等李經理反應,財務過來推開窗戶,把李經理手裡的半根菸拿過去給扔到了窗外:“你打算一大早的在這抽死啊?咋了?”
“沒事兒。”李經理搖搖頭,走到辦公桌後面:“有事兒?”.
“沒事不能來呀?”財務翻了個白眼:“問你話呢,琢磨甚麼呢眉頭皺的挺老深。”
李經理抬手翻了翻桌子上的檔案:“琢磨啥?換裝置,鍋爐房,冰棒廠虧損,汽水廠想提產能,石灰廠我想改造,修配廠沒活幹,柳桂花要接孩子去香港。你能幫我解決哪個?”
“我能解決你。”財務夾了李經理一眼:“往身上趴那個時候就換個人似的,和我擺甚麼譜呢?”
“我擺甚麼譜擺譜,這不是鬧心呢嘛。有事就說,沒事兒先滾蛋。把窗戶關上,不怕我凍死啊?”
“凍死你才好。”財務過去把窗子關好:“柳桂花接孩子去香港?她跑香港去啦?不說在市裡嗎?”
“我哪知道,我和她又沒聯絡。”
“嘖嘖,還挺厲害的,以前真沒看出來。”財務搖了搖頭:“她要接就讓她接唄,人家是親媽,再說孩子你不是給她了嗎?”
“我父母那邊我怎麼說?我爹不得打死我?”
“那怎麼整?拖著也不是事兒。再說了,我生一個不就得了,咱倆啥前辦事兒?”
……
老六開著車漫無目地的在街上晃。
曾經去過的地方,玩過的地方,住過的地方,同學朋友的家。這裡滿滿的都是他的回憶。上輩子他離開這裡的時候,已經三十歲了。三十年的點點滴滴。
二十年以後這裡會發生很大的變化,很多熟悉的東西都沒有了,連學校都沒有了。
舍宅都變成了樓房,但是人口卻越來越少,年輕人都走了,有錢人去了市裡,一年比一年蕭條,只有選廠萬年不變的每天轟轟隆隆的生產著。
他去前面河邊看了看新建成的俱樂部,那個時候在他眼裡俱樂部是那麼的雄偉高大神秘,但這會兒再看,不過就是一個方方正正的紅磚樓,也就是高點。
人回來了,記憶回來了,但是眼界回不來了。
老六沒下車,就坐在車裡看了一會兒,忽然就感覺有點沒意思,有些意興闌珊的。
人需要共情,但實際上又永遠無法共情,所有的情感情緒其實都是單向的,是純個人的事兒,和自己以外的所有人沒有絲毫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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