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抱著小三,於潔和李俠一手牽著兩個娃,踩著大雪原路返回了大隊。
回來的時候因為沒拿甚麼東西,要比去的時候快的多。
上了車,風停雨住,一下子就暖和了起來,老六把車發動著,原地轟了一會兒,給上暖氣,這才倒了一下,原路返回了村裡,從另一條岔路往北開了過去。
“這是去哪?”於潔看著外面一眼看不到邊的白茫茫的雪野,感覺特別的美。
“去公社呀,這麼穿過去就是咱們剛才走的那條國防路,然後一直走就是公社。前面有兩個村子。”
雖然沒下雪,但是這種空曠的雪野裡也是雪屑漫天,風一過就是一片白霧迷迷,北風捲著雪屑到處橫衝撞,氣溫都比別的地方要低好幾度。
這條路也很好走,供銷社的卡車還有大隊的拖拉機,牛車馬車都走這條路,路面壓的結結實實的,特別的平整,還直,要不是怕打滑都可以把油門悶到底。
從大隊過來往北不到兩公里,就是北甸,過去河水還很大的時候,這裡是河岸邊的一片草甸子,由此得名。現在村子離大河至少有小四百米的距離。
還有個南甸子,離北甸直線距離三十多公里。
車到了村子,老六放慢了速度。路是從村子西邊貼著過去的,很難說不碰到雞鴨鵝狗甚麼的,弄不好還能遇到牛,開慢一點穩當。
這裡是平地,比張家堡的人家要多一些,不過是雜戶,有個六七十戶的樣子。
進了村子範圍也就是四五十米,就看到前面有個包裹著圍巾,穿著破舊棉衣的背影,在大風裡,揹著一捆柴慢慢的走著。
“怎麼這個天還出來呀?不冷啊?”於潔看著前面的背影說了一句。
“不出來你給弄啊?不幹就啥也沒有,誰願意在這種天出來遭罪?沒有辦法唄。”
“他這背的是柴火吧?為甚麼不在天暖和的時候弄呢?非得大冬天出來?”
“春天播種,夏天看地除草抓蟲子灑農藥,秋天甚麼都要收還要搶時間上山摘山貨換點錢,你說甚麼時候弄合適?曠工啊?”
“不是分地了嗎?”
“那是今年秋收以後才分的,以前都是吃工分,曠一個工就是錢。”
“嘖,真可憐。怎麼看著像個女的呢?”
“就是女的呀,男的誰圍這種頭巾?這家看著挺困難的,這棉襖上的補丁都打撂了。”
老六也沒按喇叭,就慢慢的跟在女人後面,怕嚇著她。
走了一段,那女的應該是聽到了車的聲音,回頭看了一眼,默默的往路邊走了走,站在那不動了,等著車開過去。
老六踩了一下油門,車子從女人面前滑過。
“哎?”老六把車停到路邊,皺著眉頭扭頭往後看。
“咋了?”李俠問了一聲,也扭頭向後面看。
“好像是我大嫂。年頭太多了我記不大清了,那時候我還小呢,感覺有點像。”
大哥早早就工傷沒了,那時候老六才十來歲,又不住在一起,對大嫂的記憶有些模糊。
“那下去看看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在這瞅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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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潔在一邊來了一句,這丫頭性子特別急。
“我去看看。”老六拉上手剎下了車,向那女的走了過去。
他和大嫂至少已經有十幾年沒見了,算下來大嫂今年應該四十多歲,四十三四歲。在這會兒農村,這個年紀已經是老人了,正常情況下已經當了奶奶。
大哥的大兒子和老六是同歲,還有個女兒他沒見過。那小子大哥沒了以後也總往張家堡跑,到二哥四哥家混吃混喝,所以他認識。
大哥的兒子叫小友,不是那麼太聰明,還是個嗑巴,但是膽兒大,三哥家他也能找得到,五哥家也經常去,就沒有他不敢去的地方,到了就是吃喝,然後要錢要東西。
二哥那麼摳都經常被他‘欺負’,沒辦法,親侄子,不能打不能罵的(估計打不過),臉皮還厚,說啥他就是聽不懂,反正你不給我我就不走。
那是一點招兒也沒有。再說大哥畢竟走了,孤兒寡母的,總有些心軟在那。
大嫂從大哥走了以後,就去過張家堡兩三次,然後就再也沒見過了。
老六走到女人面前,仔細看了看。
那女人往後退了兩步:“有事兒啊?”人家開著大轎車的,天然的她就有些怕。
她用圍巾包裹著臉,也看不清個長相,就能看到一雙無神的眼睛,還有幾綹灰白的頭髮。
“你是小友的媽不?”
“你是誰?你找小友子啊?”
“我是老六,張慶魁兒。”
“老六?”女人屈了屈眼睛,又往後退了一步,往邊上看了看。看那意思是想跑吧?
“大嫂,我真是老六,我嗓子治好了。我模樣應該沒怎麼變哪。”
“你真是老六?”
“是啊,別人能知道你是小友的媽嗎?我一過就感覺像你,太多年了不太敢認了。你變化真大。”
原來大哥活著的時候,他家的條件相當好,在鋼鐵公司上班,八級鍛工,那個年頭一個月能開一兩百,神仙一樣的日子。
回家總給三哥零花錢,三哥去部隊的時候他直接給拿了三百塊錢。
結果,一場事故人就沒了,這個家也垮了。
大嫂帶著兒子女兒回到農村,在張家堡待了一段時間就搬來了北甸。主要那時候老六的爸還在,成天的給人家臉子看。E
他連自己親兒子都嫌棄,別說一個寡婦兒媳婦了。
那時候大嫂還是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燙著頭,穿的也好,沒想到十多年下來,已經變成了這麼一副樣子。
老六伸手從大嫂背上接下柴火:“走,我幫你拿回去。怎麼你自己出來打柴火呢?小友呢?”
“出去了,不知道啥前回來。”
“那你老伴呢?”
“喝多了,在家躺著呢。”大嫂扭頭看了看不遠處的轎車:“你現在是出息了,當上司機了,還開轎車。要不你去送人吧,別讓人家等,不好。”
“不是別人,車上是我媳婦兒,還有三哥的孩子,二哥家小兵和小穎。我帶他們去公社。”
“來,”老六把柴火放到路邊,拽著大嫂來到車邊上:“我讓她們認識認識你,就不讓她們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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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了。”
李俠開啟車門下來,好奇的打量著大嫂。
“叫大嫂。這是我媳婦兒,是堡子上的知青留下了。”
“大嫂好。”李俠笑著叫了一聲:“我叫李俠。”
“你也好你也好,真俊,老六可是不一樣了,出息了,媳婦都這麼好看。”
老六把幾個小東西叫下車:“叫大娘。”
幾個蘿蔔頭就迷惑的喊人,好奇的打量著大嫂。都沒見過。二哥家就老大和小偉小時候見過大嫂。
“我知道了,他是小友子的媽,是我大娘。”小穎眼睛一亮:“是不六叔?”
“對,是大娘,不是大娘。親的。”
關外管親大娘的娘叫的是輕聲,有一點寧的音,沒有親戚關係的上了年紀的女人是大娘,正常發音。
“小友子呢?他怎麼不出來弄柴火?上回他把我的嘎了哈給拿走了還沒還我呢。”
大嫂伸手在幾個孩子頭上摸了摸:“一個個的,真水靈,都這麼大了。我這身上也沒帶東西你說。”她摸了摸身上,有些窘迫。
“不用。”老六笑著說:“你們上車吧,我幫大嫂把柴火拿回去。”
幾個小東西和大嫂不熟,聽了話直接爬進了車裡暖和去了。
李俠說:“我和你一起吧。”
“行,那就走吧。”老六過去把柴火提起來,跟著大嫂一起去了她的家。
大嫂家是瓦房,不過有些舊了,賬子一看也已經很老了的樣子,院子裡有幾隻雞在閒逛,院子角上有個豬圈。
那時候大嫂手裡還是有些錢的,這房子應該是那個時候蓋的,只有大一間半的樣子。
“你們家今年沒打柴火?”老六看了看院子裡,柴火垛就在房山頭上,已經沒甚麼東西了。
“今年還沒打,我沒事了就出去弄點回來。”
“他呢?怎麼不幹活?”
“秋天的時候腿傷了,一直養著呢,小友子也不著個家。”
“沒去醫院?”
“去了公社,拿了點藥回來,還能怎麼的?養養應該就好了。”
屋裡人影閃動,有個有在窗子上往外看了看,然後一個男人拄著根棍子開啟房門一瘸一拐的走了出來:“誰呀?幹哈?”
“老六,小友子他六叔,正好在外面碰上了,幫我把柴火提回來。這是他媳婦兒。”
“哦哦,那進屋吧,外面怪冷,進屋喝口熱水。”男的往邊上跳了一步,開啟房門往裡讓人:“小豔兒,你六叔六嬸兒來了。”
“啥?”一個小姑娘跑出來。
“這是小豔兒,”大嫂對老六說:“你侄女兒。你可能都不認識了。”小姑娘就叫人。
老六看了看小姑娘,確實是一點記憶也沒有,小友子他還記得住。
“進屋進屋。”
幾個人進了屋。屋子裡有點暗,煙薰火燎的模樣,不過收拾的很乾淨,東西擺放都挺整齊的。
進裡屋在炕沿上坐下來,小豔去給他倆倒水,老六打量了一下屋裡,看起來日子過的還可以,沒有想象的那麼窮,該有的都有。
大嫂解下圍巾:“你倆坐啊,我進屋換件衣服來。”去了裡面的屋子裡。這還是個套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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