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向家老宅向北,過來三百多米向右一拐,就是九龍城寨。
拐過來遠遠的看過去,就看到一片方方正正卻參差不齊的水泥樓擠壓著樹立在那裡。
那就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各種招牌,牙科藥診藥酒跌打麻將館滷味燒臘店等等等等,密集恐懼症到這估計活不過三秒。
向老十說:“那裡就是九龍寨城了。”
老六點了點頭,打量著越來越近的樓群,所有的樓都擠在一起,沒有一點空隙,樓下都是大大小小的店鋪,熙熙攘攘穿著各異的男男女女擁擠在馬路上,到處都是垃圾。
一片積木一樣的格子樓,高矮錯落的樣子一看就是後面不斷加蓋上去的,密密麻麻的視窗密密麻麻的天線,在旁邊幾棟屋邨的映襯下特別的醒目。
除了位於中間的九龍寨衙門,周邊就根本不存在空間,完全被三四層到十二層的房子給擠滿了,樓和樓完全擠合在一起。
這三百多棟擠在一起的樓房,中間大部分都是搭建的,裡面就像一個小世界,小城堡,鐵樓梯和水泥步梯轉角相連曲折上下四通八達,裡面擠著各種夜場歌舞廳和賭檔。
估計不在這裡住個幾年都搞不清楚路徑,其實就算住在裡面的人也只是在一個小範圍裡活動,輕易不敢去其他地方。
這裡的地名是九龍城寨,但居住在這裡的人都叫它九龍寨城。原來這裡是有城牆的一座寨堡,石砌大門上的文字就是九龍寨城。
後來城牆被小本子的軍隊給拆了,填進了啟德機場,寨堡的城門石刻被居民藏了起來,幸以儲存。
戰後,因為屬於三不管的地方,這裡就成了流浪漢,乞丐,偷渡者的樂園,大量的難民湧到這裡,人越來越多,這裡也就慢慢變成了罪惡之地,社團的老窩。
七三年,港府組織了三千員警強闖寨城肅清犯罪理清戶口,寨城也算是獲得了新生,水泥樓像雨後春筍一樣成長起來,各種亂搭亂建,裡面的巷道狹窄逼仄陰暗潮溼,像迷宮一樣。
因為犯罪下降,人口就開始爆發,到八零年這會兒,這塊佔地四十畝的水泥樓群裡,至少擠著五萬人,成為全世界人口密度最高和環境最差的地方。沒有之一。
而密集的人口又推升了這裡的犯罪率,社團也開始重新活躍起來。
車子停在路邊,大家下了車,老六抬頭往樓上看了看,問向老十:“說是那裡港府不管啊,沒有警察,那裡是你們說的算?”
向老十笑著搖了搖頭說:“怎麼可能不管,哪裡港府不管嘛,有軍裝巡邏的,報警馬上就有軍裝過來檢視。
不過那裡人大多對軍裝很排斥,反到是和我們親近些,你懂的,出來混的多嘛,黑戶街女四九崽擠在一起怎麼可能和員警好的起來。”
老六說:“這地方按理說肯定特別亂啊,照你這麼說住的全是普通人啊,不怕?我聽說這裡是三不管,怎麼又有軍裝巡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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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老十說:“大家都是討生活,不容易的,出來都被人看低,所以擠在一起住反而暖一些,這裡人很友受的,相互幫襯。
我們在裡面開了些工廠讓他們能賺錢養家,只是和外面溝通少些,混的又多,傳說就那個樣子了。
原來早些年是沒人管的,這是飛地嘛,不過七四以後就不會了,警署在這邊配了行動隊,站在這裡就能看到衝鋒車。”
原來是這樣。老六點了點頭:“我還以為一直沒有人管,有軍警是好事,大家都平安一些。我記著當年顏雄就是靠著能和你們溝通才提拔的探長,以後一直是這樣。”
“那個時候是這樣的,誰也不想管,麻煩的嘛,這邊又是社團的地面,我大哥只好出面嘍。其實很多都是傳說,不是大家想像的那個樣子。”
說著話就有衝鋒車開到了城寨邊上,在馬路邊上停下來。
衝鋒車是這邊警署行動隊的標配,一個組一臺車,負責巡邏和處理應急事件,管的比較雜,其實就是流動派所的感覺,受總檯指揮調配。
這裡整個城寨只有兩面隔著窄街與其他低矮的屋邨相鄰,另外一面是山坡,種著一些低矮的植物,堆著大量的垃圾,有一些板房。
站在這裡抬眼往四邊看過去,滿眼都是黑紅兩色的各種大小牌子,幾乎一大半是診所牙醫,這會兒內地的醫生不管中西醫都是不被港府承認的,所以就都集中到了這裡。
仰頭往樓上看去,密密麻麻的窗戶,晾曬的被子和各種牌子堆擠在一起。
形形色色的人在樓下街邊走動說話觀望,穿著從樸素到時髦,年紀從老人到孩子,或買賣或吃喝或路過,到是特別的熱鬧。馬路邊的垃圾沒人在意。
偶爾有人的目光從這邊車隊上飄過都露出一種戒備的眼神。
城寨的大門是鐵筋焊接的拱形大門,刷著綠色漆,上面有幾塊圓形的鐵片寫著九龍城寨幾個紅字。要進到城寨裡面到是不必非得走這道大門,四面樓間都有窄小的巷道能夠進到裡面去。
每個窄小的巷子口都是各種招牌最密集的地區,許多店鋪是在城寨裡面的。巷子口上有社群標語和九龍城寨業主聯合會的牌子。
往裡面一走就看到窄窄的破破爛爛的巷道,路面上髒水橫流,各種味道混雜在一起衝擊著鼻腔,不時有幾個孩子叫鬧著從窄巷間跑過,到是無憂無慮。
可見的空間裡到處是雜物,頭上晾曬著密密麻麻的東西,無論往哪個方向,眼睛最多隻看出去三四米遠,竟然連小巷也不是直的。
大家往裡走了一段,抬頭到是可以看上去了一些,牆壁斑駁不堪,亂扯的電線,電視的天線,鏽蝕的鐵管,順著牆壁淌下來的油漬,夾縫裡的野草,空氣中漫著一股腥臭味。
因為許多房子是後來加蓋上去的,總有一種歪扭著的感覺,顏色也和別的地方並不一致,就像是搭起來的積木。因為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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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加蓋已經分不出來原來的樣子了。
這裡面有麵包廠,燒臘廠,魚蛋廠,麵條廠,成衣廠,鴉片廠,舞廳,有各種商店和理髮店,最多的是牙醫和黑診所。
這裡幾乎就是一個差不多自給自足的世界,許多人就是完全生存在這裡面從來沒有外出過。
髒亂的天台是偶爾空閒的人休息看天的地方,更是孩子們的天堂,在林立的電視天線和臨搭的棚子之間跑動嬉戲。人走不到的地方被厚厚的發著臭味的垃圾掩埋著。
啟德機場的飛機不論起降都要在這片城寨上空盤旋一下,巨大的噪音是這裡生活的背景音樂,實在太近了,站在最高的天台上拿根竹竿就能把飛機抽下來。
城寨裡有原來的兵營和衙署,儲存的很好,作為城寨中的老人中心和學校。
城寨裡沒有水,整個城寨裡幾萬人只有八個水龍頭,一個在城寨裡的衙署附近,另外七個全在城寨外面,於是這裡有人專門給住戶運水收錢,當然肯定也是爭奪不斷不時的火拼。
城寨里社團人員很多,最高時有一百五十多個制粉窩點,十幾家色情場所,有不知道多少的暗娼,有十幾家賭場和十幾家狗肉館,這些在外面全部是違法的。
城寨裡有一百幾十個牙醫,裝置不行藥品缺少,但仍然會有人敢進行大手術,命案時有發生,血漬斑斑。
除了巡街軍裝,政府單位的人幾乎不會到城寨裡面來,沒有人在意這裡到底怎麼樣。
向老十陪著老六在裡面轉來轉去,這裡的小巷像蜘蛛網一樣,一旦失火是根本無法救援的,但神奇的是這裡歷史上失火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過來。
來到中心的原官衙,向義安抬頭看了看說:“這裡從七九年開始就是老人中心了,學校在旁邊,城寨裡沒有家人的老人都會被接到這裡養老,有專人照顧,錢是大家捐的,由業主聯合會管理。
學校也一樣。社團堂口哪怕搶地盤口角火拼也會躲開這邊,不會吵到這裡來的。你可能不會相信,在巷子裡互相追砍的四九崽突然遇到一個孩子,會裝做沒有事情的樣子把刀藏起來等孩子過去。”
老六有點目瞪口呆,但他相信。
向老十往四下看了看,從這裡往四周看過去,全是密集的讓人窒息的窗戶和晾曬物,他笑了笑說:“不管是街女還是馬崽,對老人孩子都很友善的。
他們會教訓小孩子要讀書,要上進,不要學壞,會問阿婆阿公有沒有餓肚子,需不需要幫忙。人總有幾個面的,在外邊狠是為了打拼為了活下去,而這邊是家,是鄉親,是後輩希望。”
旁邊巷子裡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向義安說:“是生人。”
生人就是指不是城寨裡的人。小於小張兩個和帶來的那一隊安保員迅速的把老六和向老十圍在中間看著腳步聲傳過來的方向。
老六問向老十:“你怎麼知道是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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