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不知道這邊三嫂和小柳說了甚麼,他去了鍋爐房。
汽修廠的鍋爐房不大,半噸蒸汽爐,理論上能供個三千來平方,事實上達不到,這邊氣溫太低了,露天的部位又多。
鍋爐房的休息室不大,有點陰暗,大白天的也得點著燈泡,屋子裡一股汗酸味兒。
“你們自己就是燒堂子的,屋裡還一股子汗酸味,就不知道洗洗呀?”老六掏煙給鍋爐工散了一圈:“哪天上氣兒?”
“嘿嘿,這有啥招兒,一動彈一身汗,習慣了。”
“明天就能通氣,檢修才搞完,這可不怨我們。”
“我又沒說怨你們,你虛啥?排班啥的弄好了嗎?缺不缺人手?”
“沒事兒,咱們就一個小半噸爐,省事兒,夠用。煤能跟得上就行,柳會計說白天晚上都得燒到位,那可得不少煤。”
“也不至於,”老六就著鍋爐工的手點著煙:“晚上咱們又沒人值班,帶著有個溫度就行,白天得給足。不影響堂子和蒸鍋吧?”
“那不能,崩個堂子帶個氣鍋能用多少氣兒?那……晚上十來度夠用吧?白天二十來度應該夠用。”
“行,那就晚上十來度,白天保持在二十五度以上,平時方方面面多注點意,鍋爐還是有風險的,別揚了二正的。”
“那不能,幹這個,我們可比你還小心呢,出事遭罪的是自己,不值當。”
“那就行。”老六點點頭。.
蒸汽鍋爐可比普通鍋爐危險,壓力大,排出來的不是熱水是蒸汽,發生洩漏就是大事兒,熱水滋出來頂多燙一下,蒸汽這玩藝兒要命,滋上就熟了。
“廠長,問你個事兒。”
“問唄,客氣啥?”
“那啥,就是,咱們明年不是要搬嘛,聽說是搬到那邊去,全是室內,半地下是吧?”
“對,怎麼了?不好嗎?”
“好是挺好……就是,那還用燒鍋爐了不?”
老六看了他們一眼,笑起來:“這問的扯不扯蛋?不燒鍋爐拿甚麼取暖?後面可是好幾棟九十來米高的大樓要取暖呢。”
“都是咱們自己燒啊?”
“那不自己燒找誰燒去?除了取暖還要供應熱水,澡堂子也要擴大,這臺爐子肯定是不要了,咱們至少要上四十噸的爐子,夠你們燒吧?”
“那肯定夠,”鍋爐工手裡的煙差點掉了:“四十噸?我靠,那咱們幾個人……也幹不起來呀。”
廠裡這會兒鍋爐班就四個人,夏天他們自己安排值班,輪著燒,冬天四班倒,如果換成四十噸的鍋爐,那一臺一個班就得至少四個人。
像鋼鐵公司的各個廠裡一般的配置是七個人,也就是說需要二十八個人排班。至少二十一人。
“咱們是上一臺四十噸還是兩臺二十噸?”
“我打算上兩臺十噸,一臺二十噸。四十噸有點浪費了,咱們不划算。”
“那……就得十五六個人,十五六個夠了吧?”
老六搖搖頭:“不燒煤,我打算上燒油的,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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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人。燒煤太埋汰了,又要堆煤又要除渣的,太折騰,燒油乾淨。
等明年夏天,我安排你們幾個輪著出去學習,燒油的鍋爐和這個不太一樣,需要學習一下才行,到時候都認點真。”
燒油和燒煤完全是兩回事兒,作業方式和裝置完全不同,得重新學習才行,不過他們都有燒鍋爐的基礎,很多地方還是相通的,學起來應該快。
其實老六一開始考慮的是燃氣鍋爐,可惜條件不允許。不是買不到鍋爐,是搞不到燃氣。這會兒杯溪還是使用煤氣,而且儲氣量只有十幾萬方。
別說供應二十噸的鍋爐,連居民做飯還都是勉強,經常性的火力不足,炒菜變成燉菜。
老六可不想自己這邊停爐等氣,那可就出大事了,真會凍死人的,這會兒可不是後面幾十年的暖冬。
這會兒敢不穿棉褲?雞兒給你凍掉,零下三十來度就是日常,偶爾還能再往下探探。
不管男女,一到冬天都把自己包的像個熊一樣,能穿多厚就穿多厚,誰敢省一件?管他甚麼好看不好看的,暖和了算。
不過,特麼小朋友一樣能穿著開襠褲跑出來玩,這特麼去哪說理?
“往裡加汽油啊?”鍋爐工震驚了。太特麼嚇人了吧?
“胡扯,柴油,重油,你拿打火機都點不著,上料都是電鈕控制的,乾淨又不累。到時候你們一個個的,要是還是一身汗臭,你們看著的。”
“那不能有,那肯定不能,又不上煤又不除渣的,那也不出汗哪。”
“嗯,有個記性就行,還早呢。”老六點點頭:“明年冬天就能燒上新爐子了,到時候漲工資。”
一聽還能漲工資,幾個人頓時喜笑顏開。
“那得用多少人哪?肯定得加人吧?”
“得加,至少一個班得三個人,四個班倒。你們手裡有人哪?我跟你們說,想介紹人過來行,但是你可得想好。
介紹過來的人活得幹好,要負責任人品好的,到時候真出啥事了介紹人你肯定跑不了。”
“那肯定的,那不能夠,不著調的誰能管哪。”
“有把握就行,有親戚熟人的都可以介紹過來,我還是願意相信你們。燒不了鍋爐還可以幹別的,明年咱們規模上要擴大。”
“還要擴呀?媽呀,那得多少人了?”
“明年咱們要在寬城,申城,香港開展業務,還有其他省會城市,到時想需要的人可不少,到時候總得有人過去挑大樑。”
“都從這邊派呀?”
“怎麼可能,派一部分,本地招一部分。以後會在這邊和香港搞兩個培訓中心,為各地的分公司培訓修理工鍋爐工這些。”
“那真是抖起來了,這傢伙,這一下子變成大廠了。”
幾個鍋爐工都興奮起來。
這個年頭的工人和後面幾十年的不一樣,這會兒的工人是真的有責任感和榮譽感的,廠子發展他們是發自內心的高興,自豪。
“你們嘮吧,事情心裡有點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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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過去了。”老六又撒了一圈煙,從鍋爐房裡出來。
一到外面,就感覺口鼻之間一陣清新,瞬間就舒服了。
其實這真不算是味道大的,老六上輩子在一線崗位上幹過幾年,那個休息室才叫夠味兒,一進去就讓人飄飄欲仙。
沒辦法,都是靠力氣吃飯的,一天到晚淌不完的汗水。那是勤勞的味道。
出來又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兒,還是沒有主意。這地方現在這會兒怎麼都不太好搞,主要是沒有合適的材料進行封閉。
忽然又想起來,招待所那邊的鍋爐房自己忘問了哪天給氣。
“你琢磨甚麼呢?看你在這繞了好幾圈了。”宋師傅走過來和老六搭話。
“我尋思著冬天幹活太冷。”老六指了指地溝那邊。
“你是打算把這棚子整個浪封起來呀?”老宋抬頭看了看棚子笑起來:“可別瞎琢磨了,用不著的事兒,這也沒法封。”
“那怎麼弄?就凍著?”
“凍不著,屋裡暖氣熱著呢,外面到時候燒幾爐焦子就行了,地溝裡燒一盆,外面邊上來一盆,那玩藝兒燒起來熱量夠用。”
“你們原來都是這麼幹的?”
“嗯,要不咋整?冬天整個公司哪個廠不是靠燒焦子活著?那廠房那麼大,那點暖氣管子好乾哈的?都是燒焦子。”
這個老六到是知道,選廠那邊,選別車間一到冬天也會燒一大爐子焦炭,那爐子直徑得有三四米,稍靠近一點人都受不了。
“我就是怕你們凍著,你們自己有辦法那最好了,我還真想不出來怎麼弄。”
“這些事兒不用你操心,沒有傻的,到時候自個兒就想招了。”
“也是。”老六點了點頭:“明年就好了,明年搬過去都在室內,直接暖氣就夠用。”
“那肯定好。”老宋笑了笑,壓低聲音說:“等搬過去,你最好是安排個人專門管理汽油,像這樣就不行了,室內可危險。”
老六點點頭。現在汽油都是桶裝,就那麼堆在一邊,在室內的話就要考慮揮發和空氣濃度了,確實需要專人管理,多加註意。
你扔根點著的煙在汽油裡的結果,就是煙被泡滅,但是如果空氣濃度大了,那皮鞋的鐵掌都有可能點燃它。
後來一次性打火機廠流行起來以後,沒少發生這樣的事兒,都是高跟鞋(鐵掌)走路引起的瞬燃。轟,啥都沒了。
“過了年,咱們人員還需要增加,明年要往寬城,申城還有香港派人,明年年中以後要在各省會城市成立維修站。”
“柳會計提過這事兒,說是給汽車廠配套,是吧?”
“對。汽車廠成立了一家銷售公司,那裡面有咱們廠的股份,兩邊是繫結在一起的,他開多少個銷售中心,咱們就得布多少個維修站。”
“那可牛逼了,那就真抖起來了,你們是真能耐,這活都能拿下來。”宋師傅笑起來:“行,我和老黃商量商量,把學徒這塊抓起來,肯定不拖你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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