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去聯營了,還給了我五十塊錢。”
小偉說:“從小到大我爸還是頭回這麼大方呢,嚇我一跳。我爸說要買電視和錄音機,還要買腳踏車。”
“他有票嗎?”三嫂問了小偉一句。
“我不知道。”小偉搖搖頭:“我也不敢問哪,萬一把這五十塊錢給問沒了我哭都沒地方哭去。”
大夥都笑起來。
“小姚在供銷社,應該不缺票吧?”小柳接了一句。
“不缺個屁,就是大隊上的小社主任,平時抓把糖塊弄幾斤槽子糕還行,真正的好東西也輪不到她。”
“那不一定,能在大隊合作社當上主任,那家裡起碼也得有點關係。”
大家七嘴八舌的閒聊起來。
“柳啊,你還吃啊?”說了會兒話,大家也都吃差不多了,三嫂伸手把小柳的飯碗給拿了下來:“媽呀,你是打算吃撐啊?”
“沒呀,我沒感覺撐。我又不傻。”.
“行了行了,可別吃了,明天再吃。”
三嫂把小柳的飯碗放老六面前一放:“稍微忍著點,這可不能太任性,再給吃出點毛病可完了。”
小柳把嘴裡的東西嚥了下去,巴嗒巴嗒嘴,戀戀不捨的看了看桌子上:“行吧。我真沒吃撐,我就是想吃。”
“能吃點也好,營養足。”三哥說:“總比啥也吃不下去好,別人還跟著著急遭罪的。”
三嫂帶著殺氣的目光嗖的盯到三哥臉上,三哥放下筷子抹了把嘴。反正我就是看不見。
“你等回家的。”三嫂指了指三哥。
“張嬸兒,”小玲看著三嫂問:“那小紅以後要是來了住哪啊?要不讓小力來我們這頭吧?”
“我看行,我和六猴住一屋,小力子住我現在那屋就行,反正床那麼大呢。”小偉接了一句。
這會兒的人大多都是睡炕的,已經習慣了大家一個一個挨著睡覺,反而自己睡一張床會有點不適應。
“還是我跟小英睡,讓小力住我那屋吧。”小玲感覺讓小偉和六猴擠有點不太好意思。
“你們那屋都是女的,多不得勁兒啊?”小偉說:“我們還能一起玩,四個人正好打撲克。”
三嫂問小偉:“你們不嫌擠呀?”
“擠啥呀,那傢伙那麼老寬呢,我仨經常一起睡。一個人沒意思。”六猴有點不理解大人說的這個擠。哪擠了?
一鋪大炕睡一家人,每個人也就一米寬的地方,這個年頭的人都是這麼睡過來的,早都養成習慣了。
像小玲家,一個人連一米都得不到。
“你們仨都是一起睡呀?空著倆屋?”三嫂還頭回聽他們說起這事兒。
“滿倉自己睡,我倆一起。滿倉嫌擠。”六猴說:“他體格子太大了。”
“可拉倒吧你倆。”滿倉嫌棄的看了看小偉和六猴:“你咋不說你倆睡覺一點也不老實呢?都把我蹬地下去了,我不回屋就躺地下唄?”
大家笑起來,六猴抓了抓腦袋:“我感覺我睡覺挺老實的呀。”
“廢話,你都睡著了能知道個屁。小偉都比你老實,就是愛磨牙,嘎吱嘎吱的。”
“我呢?”小力子扭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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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玲:“我睡著了啥樣?”
“你還行,咱們家睡覺都挺老實的。”
三哥就笑:“你家那想不老實也不行啊,哪有地方給他翻?”
老孫家晚上睡覺那真的是一個擠一個,確實沒地方翻身,七口人呢。
吃完飯,食堂的職工過來把桌子收拾了,幾個孩子幫著收拾了衛生,把桌椅都擺正,大家一起下班。
“豬喂啦?”
“早就餵過了。不喂還不叫?”
三哥家那兩頭小豬就養在食堂的背側面,大夥用磚頭瓦片藉著圍牆壘的那麼個豬圈。
食堂的晚班班長檢查了一下水電,大家從食堂出來。
關外的夏天早晨是三點十幾分就亮天,晚上要等八點半左右才會黑天,這會兒天還通亮通亮的,所以這晚班其實也不算怎麼晚。
要是冬天就不行了,早晨六點左右亮,晚上四點半天就黑了,正常白班都得擦黑回家。不過關外冬天的晚上不黑,基本上甚麼都能看清楚。
職工直接下班了,家裡幾個人陪三嫂和張英去辦公室拿了東西,鎖好門,從廠子出來往三哥家走。
結果剛一出大門,張英就臉色一變,躲到了三嫂身後。
“那幾個逼崽子又來了。”小偉說了一句。
‘誰?’老六看了看張英,又看了看三嫂,問了一句。這反應不對勁兒啊。
“誰也不是,不用搭理他們。”張英拽著三嫂的胳膊氣哼哼的說了一句:“咱們就回家他們還敢咋的呀?”
老六扭頭看向小柳。
“就是這邊上的幾個地痞子,”小柳伸手拉住老六的胳膊:“沒事兒就在這邊上瞎逛,不知道怎麼就看著小英了。”
滿倉氣乎乎的說:“他們有個要找我小姑處物件,我小姑都說不行了。粘撮撮的,總來這邊堵著,太不要臉了。”
地痞子,是這邊對無業(待業)青年的稱呼。街溜子,地痞子,地賴子,都是說這些人。
一般都是初中畢業或者再大幾歲,沒有工作也沒有正事兒,天天就在大街上閒晃,成群結夥的到處惹禍。
喝酒打架,聚眾鬧事都是他們最喜歡乾的。十來歲正是作禍的年紀,感覺打架是件特別有面子的事兒。
偷偷摸摸,沒事湊一起賭個錢看個錄影,和別的小團伙爭強好勝,這就是他們的生活。M.Ι.
你要說壞吧,還真未必,但是也絕對不是甚麼好玩藝兒。
老六對這些人本身沒有甚麼惡感,十來歲打架作禍啥的這些事兒也不算甚麼大事兒。
但是裡面就有些偷錢包撬門壓鎖的,堵學生要錢的,調戲(威脅)女生的,這些事兒就有點下作了。
而且這種事兒還不少。尤其是女生這一塊,要是誰家丫頭好看了讓他們瞄上,那就沒個好,除非大人天天跟著,或者能嚇得住他們。
這真的是禍禍人。看人家女孩兒好看就開始打主意,連逼帶嚇的,等禍禍完他沒事兒了,坑了人家女孩兒一輩子。
這種事兒從這會兒開始一直到九十年代,每天都在發生。那麼嚴厲的幾年打擊也沒改變多少。
受災最重的就是初中。小學和高中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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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但是沒有初中那麼猖絕。
這會兒的家長對孩子都是散養,上學放學出去玩都不會管,只要按時回家吃飯就好,大多連學習成績都不會問。
孩子呢,在學校被欺負了甚麼的回家也不敢說,只能偷偷哭,害怕又無助。
因為說了也沒啥用,即使家長找到學校甚麼作用也不起,還會讓他們變本加利。
男孩兒還好一點,頂多就是捱打,要錢,但是女孩兒就沒那麼簡單,‘處上物件’那就算完了。不處還不行,她們根本反抗不了。
這會兒女孩兒長的漂亮真的不是啥好事兒,只要被盯上很少有能幸運逃脫的。
“不用搭理他們,他還敢怎麼的呀?”小柳拽了老六一把。
‘他們總來?我怎麼不知道?’
“就前段兒開始的,他們也不敢怎麼樣,不讓小英自己出來就行了,還能怎麼的?”
“那天他們進廠裡找我小姑,讓俺們給攆出來了,完了就總在門口這堵著。特煩人。”
‘沒動手啊?’
“罵了幾句,到是沒動手。我們又不怕他。”
“別打架,”三嫂說:“打架有甚麼好的,咱們有家有業的和他們扯甚麼?值不值?”
老六皺了皺眉頭,往那邊看了看。
正對著大門那邊的路口上,五六個人站在那裡,歪歪扭扭的看著這邊,看見老六他們停下來在看他們,打了幾聲口哨,嘻嘻哈哈笑起來。
老六問小偉:‘是他們?’
小偉點點頭:“嗯,就他們幾個,那天進廠子找小姑的就是中間那個打的頭。”
“走吧,搭理他們幹哈?”三哥招呼了一聲:“他還敢怎麼的呀?不理他就行了。”
老六看了看張英。丫頭這會兒明顯在故作鎮靜,一看就是很緊張。遇上這種事兒心裡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這種破事兒對當事人的心理壓力是相當大的,而且會隨著時間的拉長不斷增加。很多學生就是因為這樣成績一落千丈。
學校兩眼一閉,家長毫無辦法,派所也懶得管,或者說沒甚麼犯罪事實沒有理由管。這東西就沒有辦法來界定。
這會兒打架甚麼的在所有人眼裡都不算甚麼大事兒,天天都有打架的,年輕人拉幫結夥的互相尋仇報復,一點都不新鮮。
從這會兒開始一直到九十年代中期,這種現象才算好轉起來……打架開始要錢了。
主要是那時候這些無所事事的街溜子也在減少,私人可以隨便做買賣了,到處都是賺錢的機會,大家都有了事情可做。
說白了就是閒的,除了吃飯睡覺就沒事做,又是精力旺盛容易衝動的年紀。
老六是相信人性本惡的。
人性中充滿了扭曲陰暗自私和暴虐,然後被從小到大用道德和教養一層層包裹起來,再用繁忙和勞累進行壓制。
所以說人不能閒,不能過的太舒服,一閒一舒服,各種念頭就會湧出來,逐漸佔領大腦。
如果手裡再有點錢,那就是會無所顧忌肆意妄為起來。這種例子太多了。
有錢就變壞這句話,其實是相當有道理的,不管是誰都逃不脫這個圈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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