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星期一,六月九號,有點陰天。宜出行。
李俠一早搶在大公雞前面爬了起來,閉著眼睛把小六兒給按倒又睡了。這都成了她的起居習慣,一頓也不落下。
老六活動著腰桿出來,在院子裡活動了一會兒,餵豬餵狗清豬圈,老張頭把鴨子放了出去,又回來放雞。
“大鵝也跟著出去了,院門我沒閂,那東西在外面待不了多少時間就得回來。”
老貓抻著懶腰從貓洞裡鑽了出來,蹲在窗臺上舔爪子,兩條大狗站在窗下看了一會兒感覺沒甚麼意思,打了兩個噴涕繼續吃早飯。
老貓不屑的俯視了兩眼大狗,抖了抖身子,幾個縱躍就上了房,轉眼不見了。
公雞們開始比賽高音,被幾把高粱米硬生生給打斷,和母雞們一起搶食起來,不時的互相炸炸脖子上的毛。離打群架已經不遠了。
老張頭轉到房後去掐雲豆尖,這玩藝兒要是不管那就一個勁兒瘋長,會影響產量。
老六沖完了豬圈洗漱了一下就去做早飯,等老張太太出來鍋都上汽了,老張太太就去洗臉刷牙。
她有假牙,刷牙比別人多道程式,就總嫌麻煩,要是老六和李俠小穎幾個不看著就會偷偷的不刷了,只把假牙洗洗。
滿倉他們幾個昨天沒回家,這會兒也一個一個爬了起來,打著哈欠出來洗漱,連小穎都起來了。今天要上學。
滿倉刷著牙,忽然笑起來,說:“這傢伙,小偉小兵小穎你們仨都在六叔這睡,二叔二嬸生四個孩子結果守空房子,能樂意呀?”
“那不正好?”小兵蹲在那看著對面山坡:“啥也不用他們管,多領淨啊,飯都不用做。”
“你看啥呢?”小穎碰了小兵一下。
“我在尋思,咱家要是蓋瓦房能是甚麼樣,從這邊看肯定漂亮,到時候也挪兩棵樹上去,夏天在樹底下一躺,想想都舒服。”
小穎也往對面看:“那還真是,到時候咱家也整紅瓦。”
“做夢去吧,”小偉在一邊潑涼水:“我媽捨得我爸也捨不得,那不花錢哪?我哥還得說媳婦呢。”
“那我大哥說媳婦,不更該蓋瓦房了嗎?”小兵看了小偉一眼:“用老房子說啊?”
“滿倉,你媽不是說要給你相媳婦嗎?”六猴吐了口水問:“相咋樣了?”
“說這個幹啥?沒話說啦?”滿倉臉紅了,瞪了六猴一眼:“我又不知道,她想說說去唄,我又不想。”
“你不想摟媳婦啊?”六猴不信:“蒙誰呢,我都想。等我十六了我就讓我媽去給我說去,到時候自己過不用捱罵了,多好。”
“那就換成你媳婦天天罵你了,”小偉說:“爸媽罵還有時有晌的,媳婦睡一被窩裡,你往哪躲?想罵能罵一宿。”
六猴愣住了,感覺小偉說的有點恐怖,滿倉哈哈笑起來,照著小偉屁股踢了一腳。
“完蛋貨。”小穎癟著小嘴嘟囔:“你們不好學學六叔?他不罵六嬸兒就不錯了,六嬸兒敢罵他呀?”
“四嬸兒也不敢罵四叔。”小兵接了一句。
“可得了吧,那能一樣嗎?”小穎說:“六叔多厲害呀,卡卡往家拿錢,四叔能比呀?四叔家都要吃不上溜了。”
老六坐在小板凳上看鍋,聽著外面幾個侄子侄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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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若有所思。
“老鍾家要蓋瓦房了,把二舅爺家老房子都扒平了,聽說要蓋大五間。”
“六嬸兒要了五百呢,他家這些年真沒少劃拉。”
“五百他家也佔便宜,那麼大塊地方,那地多好啊,還有果木。”
“草特麻的,那地還是咱們種的呢,早知道全給種上癟子。”六猴罵了一句。
“六猴兒,你開工資了準備怎麼花?”滿倉問了一句。
“攢著說媳婦唄。”小偉笑起來。
“一年兩百多塊,等他十六還好幾年呢,都攢著啊?”
“那可不,第三年小三百呢,六叔說還有獎金。”
“我給俺家蓋瓦房,買細糧,不讓我媽種地了。”六猴說:“種地不掙錢還累,我想讓我媽歇歇,養養身子。”
“嗯,我也不想讓我媽種地了。”小偉把毛巾酘了酘:“太累了,那就不是女的乾的活。”
“俺家地都是我媽種,指望我爸呀?”滿倉搖了搖頭。
“咱們走了家裡活咋整啊?”六猴看向滿倉。
他和滿倉一樣,是家裡的老大,主要勞動力,而且滿倉家大孩兒也十三四歲了,也能幹活了,他家弟弟才十歲,和小穎一般大。
“咱們好好幹唄,”滿倉說:“錢掙回來了怎麼還不行?工分不上了還不行啊?家裡那點活到時候扯個機會回一趟唄,有多少活?”
如果不上工分,家裡確實沒甚麼大活了,打柴能算一件,秋收的話勞動量會大大降低,這會兒自己家裡都沒多少地。
養豬餵雞伺弄點菜地這些在農村人眼裡根本就不算幹活。
大鵝炸乎著膀子回來了,身上都是溼的,看樣是去河裡洗澡了,扭扭歪歪的走回來,歪著腦袋看著這群人圍在水井邊上,嘎嘎叫了幾聲。
看樣是嫌佔它們地方了,這水槽子是它們的地盤。
“叫個屁叫,”六猴罵了一聲:“河裡不好玩啊?非得回來看著這破水槽子。”
“要下蛋了。”老張頭站在一邊接了一句,菸袋鍋冒著淡藍的煙霧:“鵝這東西不甩完蛋不在外面待,和鴨子不一樣,那玩藝兒得看著。”
鴨子丟蛋,走到哪下到哪,雞和鵝就不會,說啥也得把蛋下在窩裡才放心。
鴨子到了下蛋的月份就得天天早起摳屁眼,帶蛋的不給放出去,等它下了才許出門,老張家這群鴨子養了二年了,都養熟了,基本上不丟蛋。
早飯做好,老六洗了手進屋把小媳婦給哄起來,甜甜膩膩的幫著給穿上衣服。
李俠就搗亂,一會兒把腳丫蹬到老六臉上,一會兒又讓他聞臭臭的,起個床像打仗一樣。
等她出來洗漱好,這邊飯桌子都擺好了。
老張太太看不慣,瞪李俠,李俠就鼓著小臉瞪回去。
“你帶他們三個去吧?我今天不去了。”
吃完飯,幾個孩子收拾,李俠和啞巴回到北屋,李俠對老六說:“讓他們認認門,我去了也沒事兒,那些我又不懂。”
老六想了想,點了點頭。‘那你在家等著東西,冰箱放這屋,沙發高低櫃擺那屋,提前把地方收拾出來。’
“冰箱放外屋不行嗎?”
‘不行,外屋灰太大了,’老六搖搖頭:“先在這屋放著吧,以後再說。”
燒柴火就這點不好,灰大,怎麼收拾也避免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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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飯桌子放哪?”
老六想了想:‘也先放那屋吧,那個到是不佔地方,就是凳子多,不行就分倆屋放。’
李俠點點頭答應下來,看了看老六,湊過來摟住老六脖子靠到他懷裡:“老六,你說,咱家越過越好,四哥家那樣,是不是不太好?”
老六低頭看了看媳婦,去嘴上親了親。
李俠動了動找了個舒服點的姿勢,讓老六把手伸進去握著玩:“我尋思,要不咱們幫一把吧?”
老四不懶,老四就是人憨了點,但是能幹活,就是沒有甚麼門路掙不著錢,全靠地裡出。其實堡子裡大半的人家都是這麼個狀態。
老六想了想,點了點頭。‘這個不好直接給錢,我來想想辦法吧。’
“嗯。”李俠仰起頭要親親,說:“我就是感覺都在一個堡住著,差距太大了讓別人叨咕,再說也看不過去眼。你看四哥家孩子瘦的。”
老六笑了笑,低頭好好的親了親媳婦。自己真是撿到寶了。
“不,不親了。”李俠臉紅了,把老六的手拽出來翻個身滾到了一邊:“你走吧,把我弄想了。煩人勁兒。”
還真是百吃不厭,早上剛給吃的飽飽的。
老六聞了聞手,被躲到炕邊的李俠啐了一口,笑著去拿包,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
“你帶把傘吧?能不能下?一早起就陰著的。”李俠看了看窗外。
老六點點頭,李俠又爬了過來:“把給金豐大哥家的東西帶上別忘了……不用給他家大嫂拿點啥呀?我看你從來沒管過。”
她知道老六今天得去找劉金豐辦事兒。
老六搖搖頭,以後有機會再說吧,搭理不搭理的能怎麼的?
“你別拿錢回來了啊,家裡錢太多了。”李俠跪在炕上給老六整理了一下衣領,拽過來在嘴上咬了一下,又笑著爬開。
又菜又愛玩。
老六斜了李俠一眼,俯身過去在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李俠就嘻嘻笑也不躲。
“別往回拿錢了啊。”李俠又叮囑了一聲。家裡有兩萬多已經太多了。
老六點點頭。傻娘們,一千多萬啊,扛回來不得嚇死你,你讓我拿我也不敢哪。得有一噸多重呢。這會兒最大面值是十元,每張零點九克。
等他提著東西出來,小穎和小兵已經去上學了,滿倉他們三個在地裡掐尖兒,黃瓜雲豆豇豆氣豆都要掐,順便拔拔草。
從這會兒開始農村地裡就沒有甚麼大活了,打打藥除除草,如果天旱的話就澆澆水,等高粱苞米長到人高那就甚麼都不用管了,只等著秋天收割。
堡子裡的人就是收拾收拾自家菜地,上山採點菜,或者拆洗被褥甚麼的,反正總得找點事混時間。等到了秋天才叫累,不過也就是累一陣兒,然後就開始貓冬了。
單從農民的角度來說,關外這邊要比關內幸福的多,沒那麼累,出產卻不比關內少,甚至還要多些。關外的糧食產量一直是國內的老大,從未下過寶座。
老六招了招手,把滿倉他們三個叫過來讓他們洗手。
“幹哈呀?”三個半大小子沒明白,但還是聽話的過來洗手。
“你們跟你六叔去,認認門,以後就要在那邊上班了,”李俠走出來:“和廠裡師傅見見面,去弄清楚以後回來怎麼坐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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