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點了點頭,只要劉金豐能答應和鍾老大見面,這事兒就穩了。他也不希望鍾老大能來公社,那是成全他了。
就像他和劉金豐說的,把他活動去大隊,眼下算是相當不錯的機會,但實際上這兩年政策會變,大隊以後存不存在還兩說。
這事兒在上頭不是秘密,雖然83年釋出,到84年底才全面完成去社建鎮(鄉)的工作,但實際上這會兒已經在準備了,只是底下人不清楚。
劉金豐作為公社最上面的幾個人之一,是開過會的。
雖然這會兒並沒有肯定,但啞巴知道大隊以後也就是個自然村,也就是人多點,地多點,和張家堡也沒甚麼本質區別。
就是不知道鍾老大那會兒會是個甚麼心情。除非他能幹上大隊長,但那根本就不可能。大隊長以後會到鎮上任職。
“身上也得有點錢,半道萬一有點甚麼事兒總得有點底。”
劉金豐想了想,拿過皮包,從裡面拿出來五百塊放在啞巴面前:“回來還我就行了,也不是給你。”
啞巴這次可是真意外了,這是他沒預料到的。
看著這錢,心裡的感覺相當怪異,是我對這個舅舅的認知不全面嗎?還是發生了甚麼偏差?
要知道他現在可不是劉金豐的外甥,只是妹夫的弟弟,八竿子打不著見面次數都能用一隻手數過來那種。
“不用尋思,回來記著還我,再就是平常有事沒事的,去我媽那看看,歲數大了。”
啞巴看了看劉金豐,伸手把五百塊錢拿起來,折了一下塞進裡懷。身上確實也需要帶點錢。
“我本來打算把我媽接這頭來,”劉金豐想了想,說:“我一年到頭在外面跑,就怕媳婦和我媽不對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啞巴只能聽著,這話自己怎麼表態都不對,也不明白為甚麼劉金豐要和他說這些。不過想想,大概也能明白點。
自己要進城弄糧,肯定得去和三哥三嫂見面,總會說到老太太的。
上一世劉金豐把老人接過來了,結果家裡就鬧騰,最後是三嫂把兩個老的接過去給養的老,那個故事和結局啞巴不想再看到。
“走,我領你去趟交管站,中午我就不留你了,得去走份禮。”劉金豐又看了看時間,站了起來:“車沒啥問題,你提前兩三天和我說。
你現在這變化真是太大了,我都想不起來你原來是甚麼模樣,比我還像城裡人。”
啞巴點了點頭,抓起揹包,想了想拿筆在桌上的報紙上寫:星期一是吧?上午下午?
“上午吧,下午說不上又有甚麼事了。對,你還要報紙……走吧,去郵局再說。你讓他儘量早點。”
兩個人出來,直接出了公社大院去了河對面的郵局。
劉金豐到處都是熟人,面子是槓槓的,找所長聊了聊就把啞巴的報紙給定下來了,還得所長給他頂煙。
然後去了交管站。這是交通局在這邊設的點,但是交通局只管領導不管吃飯……這種單位後面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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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事業單位。
自收自支,自己想辦法搞錢給自己發工資……所以到處想方設法罰款摳小錢的問題,並不是個別現象,而是一種必然。
後來一輛大貨車要辦十幾個證,原因就在這裡。既然是開門賺錢,自然就會想辦法賺的更多。
“來了劉主任,有甚麼指導?”
“我能有甚麼指導?我親戚,弄個駕本,寫在我們單位上就行。”
“有照片麼?”
啞巴搖了搖頭。自己把照片這事兒給忘了,主要是沒想到能這麼快。
“他嗓子這幾天壞了,說不出話。”劉金豐給對方解釋了一句:“拍一張吧,又不用多長時間,用點藥水的事兒。”
“拍呀?”對方往外看了一眼:“小劉出去了,那玩藝兒我還真不會整。拍我會,你會洗呀?”
啞巴指了指自己點了點頭。我會。
“那行,我幫你拍一張,你自己給洗出來。劉主任哪天給弄幾個膠捲唄?”M.Ι.
“行,我下趟回來給帶幾卷,多大事兒。135是吧?”
“最好是120的,120的用的多點,效果好。”
“那就120。”劉金豐點了點頭,這個對於他來說確實是小事兒,再說也不用花自己的錢。
對方去櫃子裡找了找,拿出來一臺牡丹120/75mm腰平取景雙反相機,鼓搗了兩下,把啞巴領到一邊角落的背景那裡,開啟補光燈,給拍了兩張。
“你咋弄這麼個玩藝兒?”劉金豐笑著在一邊問:“不說海鷗吧,你弄個紅梅也行啊。”
“安東產的,感覺還行,咋的也比琴島強,我們又比不起你們有錢。”
“琴島確實不行,買琴島那就買珠江唄,非得花錢弄個組裝幹甚麼玩藝兒?那傢伙,遮都不遮一下,人家商標還在上頭呢。”
交管站這哥們笑著把膠捲退出來,遞給啞巴:“這還有別人照的,你是剪開還是一起洗了?”
“一起給洗了吧,”劉金豐說:“又不多花時間。”
這個到是,120一卷也就是十多張照片,剪一張洗和都沖洗出來沒甚麼區別。
啞巴拿著膠捲,交管站的哥們把他帶到暗室。
這種小型暗室這會兒幾乎所有的機關單位和學校都有,很多就是用廢棄衛生間改的。
叫暗室,其實並不暗,只是點的是紅色的燈光,黑白膠捲不吸收紅光,也就不會爆光。
洗照片其實很簡單,就是顯影液定影液,清水,顯影液和定影液都是買的成品,不用像以前那樣需要配製。
主要就是控制爆光時間,也就是顯/定影的時間長度就行了,這個全靠經驗。
啞巴很快就洗出了照片,用清水衝乾淨用夾子夾著掛起來風乾,再把自己的底片從膠捲上面剪下來,自己收好。
“為甚麼120比135大?”劉金豐在一邊問了一句。
交管站的哥們撓了撓頭皮,想了半天也沒想到為甚麼,搖了搖頭:“反正就這麼叫,就這麼叫唄,管他咋的。”
其實這就是個編號,和大小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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膠捲從誕生到現代產生了無數種,從0號開始一直編到了220號,不過經過發展淘汰,只有120和135存續了下來,受到廣泛的推廣。
嗯,這個編號是柯達搞出來的。所以說幹甚麼標準才是最重要的,後來都忘了為甚麼了,但是標準仍然在使用,這就是權威,地位。
照片表面是藥膜,乾的很快。
三個人拿著照片出來,那哥們去抽屜裡翻了翻,拿出來個紅塑膠皮的小本本,翻開,把啞巴的照片貼了上去。
然後就是卡卡蓋章,然後拿出幾張表格,也貼上照片,遞給啞巴讓他填。
“現在還在用這種?”劉金豐拿過小紅本看了看,機動車輛駕駛證。上面印著頭像。
裡面內容全部手填,只有編號和姓名需要真實,其他完全可以隨意搞,確實很隨意。
這會兒駕駛證還是交通局發,都統一蓋好了市縣交通局的紅章,下面只要貼像片填資訊就好了,再往照片上蓋個章,連鋼印都沒有。
主要是這會兒沒有私人駕駛員,都是公家單位的,所以也就隨意起來了。
私人考駕駛證要等到八十年代末才被允許,但還是要‘掛靠落戶’才行,一直到九十年代中期以後才完全放開,然後駕校就嗖嗖的到處都是了。
這會兒別說駕駛證,私人就不允許有車,別人贈送的也不行。
劉金豐從皮包裡找了找,抽出一張紙遞給啞巴:“把這個也填一下。”是他單位的介紹信,沒這玩藝兒駕照落不了檔。
“我聽說是要換,要把這頭像拿掉好像。不知道具體甚麼時候,等通知唄,現在手裡都是這種。怎生換不也就是個駕駛本,還能開飛機去?”
“早晚得換,正常,時代進步了嘛。”劉金豐把駕駛證扔到啞巴面前。這東西怎麼瞅怎麼像語錄本。也是這種小本本,大小也差不多。
編號是寫好的,姓名,出生日期,籍貫,服務單位,年月日,填上這些駕照就算生效了。
那些表格,介紹信被裝進一個牛皮紙袋,寫上姓名編號,這就是存檔,需要送到市局。
這會兒腳踏車都得辦證,車證駕駛證號牌,再早幾年,馬車都得辦證。這就是社會的發展,都是為了收點費。
九十年代初,腳踏車沒證了,私人也可以買車了,摩托車和汽車成為罰款的主要目標。
沒想到過程和結果比自己想象的還要簡單,啞巴茫然的跟著劉金豐離開交管站,感覺怎麼這麼不真實呢?
“那行吧,那我就走禮去了,你怎來的?”
啞巴比了個騎車的動作,指了指公社大院。
“行啊,腳踏車都有了?可以。那就回了吧,後面你弄好了來找我,有我辦公室電話吧?”
啞巴點點頭。剛才在那看報紙,號碼已經抄下來了。
兩個人就在馬路上分開,啞巴抓了抓頭皮,四下望了望,事情辦的這麼順利,怎麼反而心裡這麼不踏實呢?
主要是太順利了,劉金豐又和他記憶裡的印象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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