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俠呀,”楊春生想了想,叫了李俠一聲:“你們現在這情況,你一人在這邊住著也不是那麼回事了。
這萬一出點啥事後悔也來不及,要不,你就搬老六那去吧,反正早晚的事兒。是不?”
李俠目光一黯,看了啞巴一眼,呆了幾秒鐘,還是點了點頭。點的特別沉重。
啞巴這會兒沒功夫和李俠溝通,看她同意了,叫過幾個侄子,連比劃帶寫的和三個人交待了一下。
幾個小子拎著兔子一溜煙跑進了堡裡,沒一會兒就大呼小叫起來,也就是十幾分鍾,忽忽啦啦的跑過來七八個小子。
啞巴讓他們三個去叫人,過來幫李俠搬家。
這事兒他們愛幹,還有興趣兒。啞巴結婚了,有媳婦了,就這一件事兒就夠了,那相當的發自內心的積極。
在他們後面,老二和老四哥倆,還有個個子挺高揹著手的,三個人說著甚麼走過了水泥橋。E
啞巴看到了老二和老四,碰了碰李俠,指了指那邊,在頭上比劃了幾下,比了個二,比了個四,又指指自己比了個六。
李俠看著啞巴琢磨了一下:“你是說,他們是老二,老四,你是老六?”
兩個人幾乎就沒接觸過,更沒有溝透過,完全靠猜。不過這個意思到是好懂,李俠想了想就明白了。
“那是我爸,六嬸,你叫二哥。那個瘦的是我四叔。”
小偉已經跑到了這邊,接過話給李俠介紹了一下:“那個個高的是滿倉他爸,你叫大哥就行了。搬啥?”
他拍了拍滿倉,就是那個有一小塊斑禿的,他們倆關係最好,天天在一起瘋。
“六嬸我叫滿倉。我二叔四叔六叔是親哥們,和我爸是叔伯哥們,親叔伯。他叫小偉。”
滿倉一笑起來感覺特憨厚那種,和剛才第一個動手打人判若兩人,根本看不出來。
“你們好。”李俠根本笑不出來,點了點頭。
看沒人搭理,跪下那哥們也站起來了,站在那看著。
“春生啊,甚麼情況啊?”和老二老四一起過來的大個子問了一句,打量了幾眼李俠。
“慶革來啦。”楊春生笑著打招呼。
會計在一邊也笑著衝大個子點頭。都是老張家人,但在村裡,在這些幹部的心裡地位是完全不一樣的。
張慶革是啞巴二叔家的老大,是村裡唯一一個高中生,唯一的老師。吃皇糧的。地位比較超然。
鍾老四的媳婦是在大隊那邊完小教書,不管村裡孩子,也不佔村裡編制。
這個人性子穩,平時不爭不搶,村裡一般的好事都落不下那種。誰家沒有孩子?而且這會兒老師也算是隊幹部。
要不是家庭出身有問題,那妥妥的公社幹部,這會兒哪怕是初中畢業都是知識份子,都能混到公社混到縣裡去。
這會兒小學有好幾種,村裡這個只有三個年級,四年級就要到大隊去上了。三個年級張慶革一個人教,在一間教室。
總共村裡也就只有那一間教室,還沒有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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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
“這是老六的親叔伯哥,咱們村的高中生,小學老師。”楊春生還不忘了給李俠介紹一下。“這是李俠,高中來咱們這插隊的,今天戶口剛落老六這了,我下晌去公社求的手續。以後老六這也算有個家了。”
楊春生其實心裡也有合計,這算是落了個人情,不管平時怎麼樣,老張家的人得領這個情,不管成分怎麼的,這啞巴落了個媳婦是真的。
再說老張家成分好啊?
而且他也感嘆這啞巴的運氣是真好,剛把手續落下來,正不知道怎麼勸李俠搬家呢,這就鬧起來了,還正好讓啞巴給趕上了。E
這叫甚麼?英雄救美呀,這不搬家就順溜了,勸都不用勸了,老張家哥幾個也都來了。
反過來,在隊長那邊,他也能交個漂亮的作業,這叫辦事得力。
張慶革揹著手,居高臨下的打量了幾眼李俠,衝她點了點頭。
其實認識,只是沒說過話,必竟李俠在堡子裡也待了好幾年了,哪怕張慶革不參加勞動,那也總會見過面。
“你好,我是老六的大哥,村裡老師,以後有甚麼事兒就儘管吱聲,一家人了。這是你二哥,這是你四哥,以後慢慢處著。”
李俠也不知道這會兒自己心裡是個甚麼狀態,麻木?傷心?悲憤?都沒有,沒有感覺,像做夢一樣,渾身無力喘不過來氣。
她緊緊的握著拳頭,想擠出個笑臉,可是做不到,沒感覺悲傷,可是眼淚忽然就模糊了雙眼。
啞巴拍了拍李俠,把筆記本舉到她眼前:先別哭,等下咱們嘮。放心吧。
李俠用袖子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嘴唇像粘上了一樣,就點了點頭。還能怎麼樣呢?去死麼?
啞巴擺了擺手,讓大夥看他。阿巴,巴呀。他指了指青年點,指了指李俠,又往河對岸指了指,指了指天。
搬家呀,幫她收拾搬到對面去,再一會兒天要黑了。
最懂啞巴的是這些半大小子,平時溝通的多,心眼也活泛,嘻嘻哈哈的笑起來,感覺這是六叔著急讓媳婦進門呢。
“搬啥呀?弄唄。”
張慶革看了看李俠,嘆了口氣,扭頭看了看老二和老四:“那就這樣吧?搬吧?”
老四就看二哥,老二抬手捋了捋頭髮,眼神在啞巴和李俠臉上來回看了看,巴嗒了幾下嘴:“證扯啦?”
“扯了,我去公社給求的,給到老六手裡了。”楊春生點了點頭,又強調了一遍是他去公社跑的。
老二舔了舔嘴唇,又巴嗒了兩下:“那……就這樣吧,還能怎麼的。那啥,丫頭啊,老六是啞巴,家裡也窮,咱們話說在頭裡。”
“說這些幹甚麼玩藝兒?”
張慶革瞪了老二一眼:“也不看看火候。丫頭放心吧,以後就是一家人,有事就吱聲,管著呢,大夥能幫的都能伸手,這麼些哥哥在呢。”
“那是,這堡子裡都能掛得上,這哥哥弟弟的可不少。”楊春生點頭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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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還想說甚麼,被張慶革給瞪回去。
“搬吧,你們輕爽點,小心東西。”張慶革揮了揮手:“丫頭你回屋收拾一下,東西都帶上別給落了。”
一群半大小子就等這句話呢,哦哦啊啊的亂叫著跑進青年點。早把那哥仨給忘到一邊去了。
啞巴碰了一下李俠,給她看本子:你先去收拾東西,一會兒說。
“這,老六啊,還會寫字,你說怪不怪?”會計在一邊笑著說了一句。
“那有甚麼奇怪的,俺們老張家哪有笨的?寫幾個字又不是甚麼了不得的事兒。要不是當年打那疫苗,”
張慶革停住話,怔了怔,嘆了口氣:“老六哪哪都不差呀。”就是啞巴了。
老二抬手在頭上撓了幾下,跟著點了點頭:“那是,老六冒話其實還挺早的,沒等走就能喊爸媽了。”
老四嗡聲嗡氣的笑著說:“我到是沒啥記性,那都多少年了。老六這也算結婚了,咱們得給拿點甚麼不?”.
老二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張慶革:“那,拿點唄,當哥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長遠,成分也不好。”
“你扯甚麼犢子呢?”張慶革又瞪了老二一眼。
“我就這麼一說。”老二笑了笑:“那給拿點啥?老六缺啥?……他那日子過的,哎呀,也就是餓不死,啥不缺?”
張慶革掏煙給自己點了一根,吐了口煙沫子:“你們幾個親兄弟,都給拿點糧吧,東西啥的,家裡有的,給擠巴點。
我給老六出點錢。完了……明天我叫滿倉去趟四道河子,和老五說一聲。老三那邊咋弄?給寫封信不?”
“寫唄,好歹通知一聲。”
老二用右手撓了撓左臉,呲了呲牙:“也就是那麼個意思,老三家那,自己都吃不飽呢,城裡啥都定量,錢錢也沒有。”
“我三哥日子還行,就是孩子多點,那不還有兩個老的嘛。”老四說:“我上次去的時候,看著比以前能強不少。”
老二撇著嘴搖了搖頭,沒說甚麼。他打心眼裡看不上老三,其實老四他也看不上,也就老五那邊平時來往的多點。
老六……那就是搭的。
“以後你有點哥樣,”張慶革看了老二一眼:“你家老大沒了,你現在是老大,明白不?”
“還能怎麼的?”老二搖了搖頭:“日子都這麼個過法,地都是個人家的,工分公家給,還有啥辦法?
我這也一大家子人呢。”
這話到也沒毛病,他家六口人,是哥幾個裡面負擔最重的,老三那邊五口,老四家三口,老五家三口。
老六,一口。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他家三個,還有個賠錢的。
可是這事兒不能只這麼比,他家勞動力多,地種的多,條件是哥幾個裡最好的。這是事實。
張慶革懶得去給他們處理家裡的官司,說多了也沒用,還招人煩。
啞巴拽著李俠回了屋裡,讓她收拾東西,他去外面轉了一圈,看了看柴禾,地窖,去那屋看了看存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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