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三年秋，是收穫的季節，然而這一年對漳水北岸的趙國百姓來說，卻十分的艱難。
蘇念增補、訓練龍虎騎兵，常常跨越漳水，打擊李牧率領的趙軍。
不管勝敗，總是會將路途當中的田畝破壞掉，使得今年漳水北岸的趙人百姓起碼少了三分之一的口糧。
這讓他們的日子愈發艱難。
尤其是趙王並不打算免除掉他們的稅賦。
這樣一來，對於這些趙人百姓而言，他們已經沒有活下去的可能。
李牧策馬走在鄉間道路上，前方，一陣陣悽慘決絕的哭喊聲不斷傳來，讓他的心為之一緊。
李牧不由加快了速度。
身邊的侍衛亦是緊緊跟在他的身邊。
很快，一行人便到達了前方的村落。
村落不大，百戶人家左右。
此刻，負責稅收的官吏正在命令士卒將村民家中積攢的僅有的一點糧食搶過來。
村民則是拼死抵抗。
他們因為秦趙之戰，已經沒有了今年的收成，家裡剩下的那僅有的一點陳米，是他們活下去的希望。
如果就這樣被這些士卒奪走，那麼他們就真的要自盡了。
生存的絕望之下，所迸發出來的巨大力量是難以估量的。
村民一把推開士卒，死死的將陳米護在胸前，目光兇惡的瞪著士卒，如同一匹餓狼！
李牧看到這種目光，心中一凝，他對於這種目光再熟悉不過了。
這是一種無所顧忌的決絕目光。
“住手！”
那士卒已經拔出了劍，對李牧的話語視而不見，揮劍劈向那村民。
李牧見狀，眉頭一蹙，腰間的鎮嶽劍瞬間出鞘，如同一道電光，倏的激射在那士卒手中的劍上，瞬息之間便讓這劍斷裂成兩截掉落在地。
這一幕震懾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李牧催馬上前，身後親兵已經全副武裝，小心警惕的盯著眼下這四周的人。
他們在戰場上搏殺日久，對於氣氛的感知最為敏銳。
眼下這局面就像是一堆乾柴，只需要一丁點火星就能夠點燃
：
，到時候便是熊熊大火，將會燒灼掉一切。
負責徵稅的官吏名叫雪，沒有姓氏，出生那天，下了大雪，於是父母就起名為雪。
雪看著李牧，從李牧身上的甲冑辨認出來了李牧的身份。
他小跑著來到李牧的身前，彎著腰，神色諂媚。
“見過君侯！”
“他們都已經這樣了，為何還要徵稅？”
雪神色一動，他是一個底層官吏，不懂得那麼多大道理，但他擅長察言觀色。
李牧一開口，雪就知道李牧是要保下這一家人。
雪嘿嘿一笑：“君侯是我們大趙的戰神，既然君侯要保他們，我便走了。”
雪說完，便示意徵稅的八名士卒退了回來。
眾人匯合，正打算離去。
忽的聽到李牧喊道：“等一下。”
雪有些詫異的轉過頭，看著李牧，剛剛他已經放了那一戶，不知道李牧叫住他又是打算做甚麼。
李牧皺著眉頭：“其餘各家你也不要再收了。”
雪慢慢瞪大眼睛，不由自主的張大嘴巴，徹底轉過身來，看著李牧。
他身邊計程車卒亦是神色難看。
“怎麼？”
“有甚麼問題？”
李牧淡淡的道，他不覺得這些稅吏敢和他炸毛。
雪忽的冷哼一聲，臉上原本的諂媚之色也消失不見。
“君侯要做好人，莫非是要我們去死嗎？”
李牧道：“何出此言？此事我會與你們上官說，不會是你們的責任。”
雪卻大笑起來，看向李牧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這讓李牧身邊的親兵十分憤怒，正要上前給雪一個教訓，李牧抬手阻住他們，目光不解。
雪冷漠的道：“君侯，莫非以為這稅是我們要收的嗎？是我們的上官要收的嗎？難道君侯不需要這稅來養兵？來充當自己的俸祿嗎？”
雪的話語讓李牧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趙王要收稅，誰能阻止？
不收稅就無法養兵，無法支撐趙王遷的奢靡生活，至於這些趙人的死，趙王遷並不在乎。
“你們走吧
：
，此事不會追究你們，我一力承擔。”
李牧再度說道，但雪很明顯不信，他嗤笑一聲，認命的帶著士卒返回官衙。
收稅的離開之後，李牧返回府衙。
待到晚飯送上來，赫然是有魚有肉。
這飯菜倒也算是簡樸，總共就只有兩個菜。
可不知為甚麼，想到窮苦的村民、憤怒的收稅官吏，李牧便一點胃口都沒有。
他嘆了口氣，直接取來一封奏疏，將這裡的情況與趙王仔細說了，希望能夠免除這裡的稅收。
“將軍。”
外面傳來了司馬尚的聲音。
“進。”
司馬尚走入大帳當中，看著沒有吃的飯菜，坐在一旁，靜靜等待。
半個時辰後，李牧奏疏寫完，微微晾乾，便給司馬尚：“你看看，還有甚麼要補充的？”
司馬尚接過去快速瀏覽一遍，一般而言李牧獻給朝堂的奏疏都中規中矩，很少有太多自己的想法。
然而這一封奏疏裡面滿滿的都是關於免稅的事情，相當於直接插手朝政。
司馬尚渾身冷汗都下來了。
“將軍，這奏疏最好還是不要呈遞上去，否則王上一定會不開心的。”
“如果王上選擇了您的奏疏，您在肥城附近便有了巨大的威望。”
“那個時候，王上只怕會對你產生懷疑猜忌。”
“如果王上沒有選擇您的奏疏，那麼這一封奏疏除了觸怒王上之外，也並未解決問題。”
“所以我覺得這一封奏疏不如不上。”
“反正軍糧已經押送到了，我們可以建設粥棚，進行賑濟。”
司馬尚的話不無道理，其實在剛剛之前，李牧也是這樣想的。
但越發覺得這種事情單單賑濟並沒有用。
李牧猶疑了許久，終歸還是道：“上奏疏吧，若是大王怪罪，我一力承擔。”
司馬尚十分無奈，他跟隨在李牧身邊那麼多年，太清楚李牧究竟是一個甚麼樣的人了。
一旦李牧打定主意，外人根本無法改變他的想法。
司馬尚十分心焦，這一次將軍怕是有的麻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