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條悟不是第一次看中也的睡顏,這一次,卻比上一次更加驚豔。
夏日的天總是亮得很早,凌晨四點多,太陽剛剛升起,金色的陽光灑落,透過窗子,強行擠過深色窗簾,留下一縷,落在中也熟睡的精緻眉眼。
真漂亮,融進了陽光裡的中也……
比陽光更漂亮。
趴在床邊的五條悟這樣想,纖長白皙的手指捲了對方一縷微卷的橘色長髮,清涼,柔軟,彷彿也同時觸落在了他的心上。
至於五條悟為甚麼會醒來這麼早,又為甚麼會出現在中也的房間。
原因很簡單,他做了噩夢。
沒錯,最強做了噩夢,驚醒之後,像小孩子一樣尋求著片刻安慰。
那不是普通的噩夢,而是真實到讓他恍惚的噩夢。哪怕他擁有六眼,也無法看破那場夢到底是虛幻還是現實。
在他夢裡的世界不是現在這樣的。
他夢到了好友夏油傑成為詛咒師,殺了很多人;他夢到了自己,面無表情地親手殺了夏油傑,又夢到夏油傑死而復生;他夢到那個正經又無趣的後輩死於詛咒手中;他夢到自己可愛的學生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夢到了自己被封印在獄門疆無法出去拯救他們;他夢到了他和他的學生都成了咒術界的通緝犯;他夢到……
他夢到的太多,卻獨獨沒有夢到中也……
人們都說,夢境中的記憶是模糊的,偏偏這個夢,印象深刻到簡直要深深地烙進他的記憶裡。
五條悟從噩夢中醒來,在那個狹小的如同棺材一樣的房間裡。
空氣粘稠得令他呼吸困難,腦中不斷閃現著夢境的畫面。
他望向窗外,晨光微曦,已然是黎明破曉。
那個夢沒有中也呢……
如果這個世界沒有中也,那麼毀滅了也沒關係吧?
五條悟捂著臉,掌下的薄唇勾著一抹詭異而瘋狂的弧度。
如果這個世界沒有中也……
那麼毀滅也……
沒有關係……的吧……
他又問自己一遍。
他甚至覺得夢境裡的自己何其可悲。
沒有遇到自己愛的人,失去了重要的人,被封印在屍骨成堆的獄門疆……
身為最強,卻甚麼也挽回不了。
“我比你……強多了……”
五條悟一邊嘲笑著另一個自己,一邊緩緩起身,踏著新生的陽光,走向他心裡想的那個人。
他要去見中也一面。
確定中也還在,確定這個世界才是現實,然後再嘲笑一下居然把夢境信以為真的自己。
當他踏過黎明的冰冷,出現在中也房間的時候,不由自嘲地笑了。
就是說啊,中也怎麼可能是假的呢?
忽然,一切都,安定了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走過去,俯身在對方花瓣兒似的唇上落下一吻,熟睡的人似有所感,輕輕地動了一下,然後又安然睡去。
五條悟輕輕地笑了,摘下眼罩,仔仔細細地將中也的臉看了遍。
中也好可愛啊……
哪裡都小小的,一下子就可以抱進懷裡,而且……嗯……唔,好睏。
想著想著,最強趴在柔軟的床鋪裡,懶懶地打了個哈欠。
果然是醒得太早了嗎?
精神放鬆下來的人終於也抵不住睏意,就著這個姿勢睡去。
所以中也醒來時,看到的這樣一副景象。
雖然被嚇了一跳,差點一巴掌打過去,但還好及時認清了人,悲劇才沒有發生。
白髮的男人毫無防備地睡在他旁邊,只有半個身子趴在床上,雪白的睫毛微微顫動,像是睡得並不安穩。
不過話說起來,這傢伙長得還真好看啊。
中也挪了一下頭,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認真的去看五條悟的臉。
一點也看不出成年人的成熟沉穩,安靜的睡顏如同孩子般稚嫩又無辜。
這傢伙真的有28歲嗎?中也開始懷疑了。
如果光看臉的話,是高中生吧,性格也像未成年似的。
中也有些氣憤地戳了戳男人英挺的鼻子。
長得這麼嫩,女人都會嫉妒吧。
這時候的中也還不知道,哪怕在熟睡中,能觸碰到五條悟的人,也只有他一個。
“唔……中也……”五條悟咕囔一聲,伸手抓住了中也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
不知是睡著了無意識的,還是故意而為之,他一把將中也抓了過來,摟進懷裡,尋著對方的額頭落下一吻。
“別鬧,再睡……”
他的聲音很輕,黏黏糊糊的,還帶著熟睡中的慵懶和沙啞。
中也很久沒聽過他這樣的聲音,一時間竟覺得有些耳熱,連對方親了他都被忽略了。他的額角暴起青筋,忍無可忍地大喊:“趕緊起床了啊,五條!”
“不要。”白髮的男人徹底醒了,卻依然閉著眼睛收緊了懷抱耍賴。
“你不起來我還要起來啊!”中也推了推他,沒推動,“快點放開,還有你為甚麼會在我家啊?!”
“不要。”五條悟固執地抱著中也,“我做噩夢了中也。”
“哈?所以這是你闖進我家的理由?你是小孩子嗎?還怕做噩夢?”
中也聞言愣了一下,剛才還覺得他是未成年,這會一下子退化到幼年期了嗎?怎麼連噩夢都怕?
“真的好可怕!我夢到中也不要我了,和那個太宰在一起了。”五條悟把臉埋進中也懷裡使勁兒蹭,“然後我就被嚇醒了……”
中也沉默了一瞬,拍拍他的頭,道:“你這笨蛋在想甚麼啊,我怎麼可能會跟那個青花魚在一起?”
“你不要和他在一起,他已經和我那個死而復生的學生在一起了(並沒有),你沒機會了。”五條悟像是沒聽到中也的話一樣自顧自地說道。
“都說了我不會跟他在一起!”
“那中也跟我在一起!”五條悟用他那雙藍汪汪如同寶石一般的眼睛充滿期待地看著中也。
“我也沒說跟你在一起。”中也用力推開他的頭,表情嚴肅道,“快點給我起來,你沒事做,我還要上班!!!”
五條悟從善如流地鬆開懷抱。
中也趕緊起身,以免這傢伙又哪根筋不對突然抱上來。
五條悟確實很老實地沒有抱上來,但是卻跟著他進了浴室。
中原中也擠了牙膏,把牙刷塞進嘴巴,發現五條悟還靠在門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氣得連因為晨起而翹起來的呆毛都抖動起來。
“你跟我進來幹甚麼?”中也的語氣有些許不耐。
“昨天不是說要做中也貼身保鏢嗎?我要寸步不離的跟著中也才行啊。”五條悟笑得無辜。
中也忍了忍,最後實在沒忍住,叼著牙刷直接把人推了出去。
“碰!”的一聲,門關上了。
“給我在門外等著!”中也隔著門喊道。
五條悟盯著那道在自己面前關上的門,眸色暗了暗。
原本清澈璀璨的冰藍蒙上一片陰翳,沉澱成深邃如夜幕一般的深藍。
他輕輕地撫上那道門,要想突破這道屏障對於他來說太過簡單,只需要輕輕一用力,這道門便會屍骨無存,而且絲毫傷不到裡面的人。
他握著拳頭忍了忍,最終卻還是沒有動,如中也所願,乖乖的等在門外。
裡面的中也一邊刷著牙,一邊想著今天有些反常的五條悟。
即便五條悟自認為自己隱藏的很好,但不知道為甚麼,中也就是能能感覺的到,門外那個男人的心中,孕育著風暴。
中也將嘴裡的漱口水吐掉,開啟水龍頭,一邊洗臉一邊想。
這傢伙,該不會真的夢到我跟太宰跑瞭然後吃醋了吧……
他突然開始擔心起前任搭檔的安危,但也只是幾秒鐘,隨即他便將那種擔心拋諸腦後。
他拿起毛巾擦擦臉,一開啟浴室的門,五條悟還站在門外。
一動不動,微微低著頭,雪白的頭髮遮住了大半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餵你……”
“中也終於出來了。”
還未等中也說甚麼,五條悟忽然抬頭,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
這傢伙今天真的不對勁。
中也皺起了眉頭。
“你到底怎麼了?”
“嗯?沒甚麼啊。”五條悟依舊笑眯眯地,看起來毫無陰霾。
中也一瞬間感覺到有點頭疼。
多大了,還來問題兒童那一套。
“快點說實話,我沒有那麼多的耐心!”中也不耐煩地擼了一把頭髮,表情嚴肅地看著五條悟,銳利的眸光似乎誓要讓對方無處遁形。
五條悟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放棄似的輕笑一聲。
“呵……”然後笑容便變得更加燦爛,他一步一步地走向中也,強大而暴虐的壓迫感連中也也忍不住後退。
“吶,中也。”五條悟將中也抵在浴室的瓷磚牆面,冰藍的眸中孕育著無限溫柔。
“你會離開我嗎?”
他似乎不需要這個人來回答,自顧自地往下說道:“不會離開我吧,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想,如果我是另一個我,會不會忍不住要毀滅這個世界啊……”
冰冷牆面讓中也不舒服地蹙眉,他卻沒有推開壓迫過來的人,任由對方說下去,琥珀一般清澈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他。
“毀滅那個沒有你的世界……”
“我能做到哦,對於我來說,那也不過是在路上突然填一個調查問卷那麼簡單。”
“我是最強呢……中也知道,最強是甚麼意思嗎?沒有人比我強,沒有人能超越我,我就是站在頂點上的存在啊……”
“被封印甚麼是不是太遜了?”
五條悟即便知道夢裡都是假的,他還是忍不住恐慌了。
這些話,他原本不想對中也講,但是不知道為甚麼,忍不住就全都說出來了。
果然還是自己太脆弱了嗎?
最強的自己也動搖了嗎?
不,他沒有動搖。
他確信自己依然堅定,他只是突然覺得這個世界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所以來問問中也意見而已。
忽然,溫熱的掌心貼近了他的臉頰。
中也並不會甚麼溫情又肉麻的說辭,他只是強迫對方看著自己的眼睛。
他也看著五條悟的眼睛。
那雙冰雪一般,美麗而璀璨的眼眸,即便五條悟說了那些聽起來很迷茫的話,但是那雙眼睛裡並沒有絲毫迷茫和痛苦,反而是溫柔之下捲起肆虐狂暴,卻不知為何而小心翼翼地壓抑著。
咒術師的瘋狂被刻進了骨頭裡,常年征戰廝殺的人也會把暴虐融入骨血。
所以心智不堅定之人,註定毀滅在這條道路。
五條悟固然心智堅定,他問出這話,只是因為夢境過於真實,讓他感同身受了而已。
他想讓中也給他一個繼續相信這個世界理由。
這麼說或許很矛盾,但對於五條悟來說,繼續或者毀滅,根本就是一瞬間的事,他都能做到,無論選擇哪一個對於他來說都沒有區別。
只要對於他來說,重要的人在就好了,其他的,都沒有存在的必要。
所以他只是想,讓中也給他一個維持現狀的理由,讓他心中的天平悄悄往「讓這個世界暫時這樣持續下去然後慢慢改變」這一邊傾斜一下。
而不至於讓自己一念之差,選擇了「毀滅之後再重塑這個世界。」
以前中也覺得五條悟和太宰治差不多,都是那種情感荒蕪所以才會玩世不恭的人。
他現在才明白,五條悟是恰恰相反,所以才會玩世不恭。
“你在想甚麼啊。就算這個世界爛透了,用你自己的力量去改變不就好了?”中也皺著眉頭說道,“你不是最強嗎?強大到可以改變這個世界了嗎?”
五條悟微微一愣,忽然就笑了一聲。
“呵……”
他把額頭靠在中也肩膀上,笑得發顫。
“我當然有了,改變這個世界而已嘛……”
我當然能了。
五條悟笑的暢快,前所未有的暢快。
就像那次差點被伏黑甚爾殺死,而突然領悟了術式反轉一樣暢快。
“中也~”他的手臂環上中也纖細的腰身,將他整個人抱了起來,“你怎麼這麼……”
你怎麼這麼讓我喜歡啊~
“混蛋,快放開我!!!”這人不會有面板飢.渴症吧,怎麼這麼黏黏糊糊的啊。
中也一邊嫌棄,一邊不自覺地鬆了口氣。
終於恢復正常了,這個混蛋。
害的他那麼擔心。
“不要~”五條悟把中也抱出了浴室,“就這麼抱著中也去上班吧,好不好中也?”
“就想這麼抱著,不想放開啊~”
中也今天第二次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皮笑肉不笑地想,果然這傢伙,一旦給他一點好臉色,就會得寸進尺。
中也用力推開五條悟的胸膛。
“你這傢伙給我放開啊,混蛋!!!”
恭喜中也,又一次被氣出彈舌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