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胳膊脫臼的萩司坐在醫務室的床上哭,與謝野嘆著氣給他包紮,始作俑者的中也則坐在對面,面帶困惑。
萩司為甚麼哭?
與謝野讓他回應萩司的好意,他回應了。萩司應該高興,為甚麼掉眼淚?
人類的想法實在很難懂。
萩司不停地掉著眼淚,中也的心臟隨著那啜泣聲一下一下的顫著,這讓他很煩躁。
甚爾脾氣比較差,對著中也一頓輸出:“你幹嘛欺負萩司?我之前可剛把他哄好。他屁大點事就要哭半天,你知道哄他有多費勁嗎?”
甚爾噼裡啪啦的說了一堆,但與謝野制止了他。
與謝野溫柔地對中也說道:“中也,萩司他身體很弱,他抵抗不了你的力量,你可以試著把力氣放小一些,溫柔一點,好嗎?”
溫柔?
中也走到萩司面前,握了一下萩司的手指,對方的手冷冰冰的,沾著淚滴。
對方抽嗒的聲音又讓他煩躁起來,於是他抬起手擦拭掉萩司眼角的淚珠,將對方眼裡的淚光揉皺。
溫柔一點擁抱?好吧。
中也伸出手,用極輕的力道、小心翼翼的擁住萩司,用自己的氣味覆蓋住萩司身上的鹹溼眼淚味道。
隨即,他低聲說了句,“像這樣嗎?”
擁抱的瞬間,萩司的哭聲停了一瞬,彷彿僵住一般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再然後,萩司終於有了反應,他將臉倚靠在中也肩頭,哭聲逐漸變小,然後慢慢止住,最後只剩了斷斷續續的抽嗒聲。
“太好了,終於結束了。”與謝野疲憊的鬆了口氣,“中也還挺有一套的啊。”
甚爾見二人抱在一起,極為不爽。因為安慰哭泣的萩司是他的任務,現在突然冒出來一箇中也,搶走了他的工作。
“喂,你們兩個就這麼抱來抱去的像甚麼樣子,給我鬆手——”
甚爾想上前將二人分開,但與謝野一把將其拉住,罵道:“笨蛋,別過去,讓他們兩個自己待著。”
“人類很麻煩。”中也心想,“人類動不動就情緒失控又哭又鬧,但一個簡單的擁抱又能讓人類迅速平靜下來。”
如此複雜,但又如此簡單。
但,如果萩司喜歡這種溫柔的舉動,那他可以給予。就像萩司之前說的:“一個擁抱而已,沒甚麼難的。”
*
中也的一個擁抱讓萩司恢復了正常,下午的時候,萩司開開心心的拖著打繃帶的胳膊,跑去餐廳喝下午茶。
廚房裡送來了兩份蛋糕,萩司將其中一份推到甚爾面前,問道:“甚爾你不吃蛋糕嗎?”
甚爾並不想理他:“你別跟我說話,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上午的時候萩司坐在醫務室嚎啕大哭,引來了羊組織眾人的圍觀,也嚇壞了基地裡那群幼崽們。
甚爾常年跟在萩司身後,萩司丟自己的臉就等同於丟他的臉。
“那個啊——”萩司毫不在意,“我是故意那麼做的。”
甚爾一愣:“故意的?”
“當然。”萩司舉起自己打繃帶的胳膊,“這點骨折傷根本沒甚麼,我執行任務時候受的傷可比這嚴重多了。”
“那你為甚麼哭成那個德行?”
萩司咬著蛋糕勺子,笑嘻嘻地解釋道:“因為,我要讓中也產生‘只要我溫柔地擁抱了萩司,萩司就會停止哭泣’的想法。”
“……”
“這樣一來,今後我每次哭的時候,中也就會嘗試用擁抱的方式安慰我,而且是溫柔的擁抱哦。”
甚爾終於明白過來,“所以這又是你的計劃?”
“是啊,總之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啊哈哈。”
甚爾冷笑:“胳膊脫臼也在你的意料之中?”
咳,那倒沒有。
他沒料到中也下手那麼狠,直接給他抱了個胳膊脫臼。
不過,還是珍惜現在這個願意跟他擁抱的中也吧,等到以後中也覺醒了,他想抱都抱不到了。
*
此刻中也正待在房間裡,手裡拿著一個嶄新的魔方,低頭擺弄著。
這是一個嶄新的魔方,也是六個面,但魔方每一行的方塊由3個方塊變成了5個方塊,萩司說這是“5階魔方”。
萩司:“5階魔方比3階魔方要複雜一點,不過也沒複雜多少啦,以後我會慢慢教你的。”
中也:“為甚麼?”
他之前把萩司弄哭了,為甚麼萩司還要給他帶新魔方?
萩司不假思索的回答道:“因為我喜歡中也啊~~~”
喜歡?
喜歡又是甚麼?
“‘喜歡’是一張免死金牌,如果我喜歡你,那麼無論你做錯了甚麼,我都不會放在心上。”
“……”
“中也聽懂了嗎?”
中也似懂非懂,索性就將這個問題丟開了,專心擺弄手裡的魔方。
中也每天都能學到很多新的詞語,那些具象化的詞語,譬如“貓”、“狗”、“花朵”之類的,他很快就能理解意思。
但抽象化的詞語,像是“喜歡”、“愛”、“悲傷”這類詞語,他就一知半解。
萩司離開後,中也獨自坐在房間裡玩魔方,這期間他偶然將魔方湊到鼻間,聞到上面帶著一種甜絲絲的奶油的氣味。
這是萩司身上的氣味,萩司喜歡吃甜食,身上總散發著甜食和洗衣液混合的乾淨香氣。
萩司今天會來看他嗎?
他很嫌棄萩司的吵鬧,但如果萩司長時間不來看他,他又會覺得這空蕩蕩的屋子很是寂寞。
就像是一首音樂缺了伴奏,一部電影沒有bgm,總感覺少些甚麼。
這種矛盾的心情也讓中也無法理解。
正當中也坐在窗前沉思時,耳邊響起陌生的聲音——
“嗨,中也,好久不見。”
中也抬頭,望向聲音的來源處,見到一個穿白色西裝外套的男人臉上帶著微笑,正沿著花園的道路朝他走過來。
那男人脫掉手上的黑色帽子,向中也揮手致意。
“中也,過得還好嗎?”
對方的語氣如此自然,彷彿他們二人是久別重逢的舊年老友一般。又如此溫柔,彷彿無風海面上的寂靜月光。
“是誰?”
中也望著眼前的人,腦中恍惚閃過萩司的臉。
這個男人的金髮像極了萩司,溫柔的聲音像極了萩司,連話語中那種戲謔的語氣也跟萩司一模一樣。
但他們二人的氣味不同,萩司身上的味道既張揚又肆無忌憚,這個男人身上則只有緩慢流淌著的殺意。
中也想要開口詢問對方身份,但那一瞬間,他手指痙攣了一下,他的大腦撕裂般劇痛起來。
他手上的魔方掉落在地,轉而用手抱住頭,呼吸變得急促。
他認得這個聲音——這是將他從容器裡扯出來的那個男人的聲音。
劇烈的頭痛讓中也額頭上滲出汗珠:“你是——”
“沒關係,別害怕,放鬆。”
魏爾倫將手放在中也肩上,悅耳的聲音彷彿吟唱,又彷彿是神明的嘆息,“也對,距離我將你從實驗室帶出來已經好幾年了,你忘記我也很正常。”
男人溫柔的觸碰和安慰,讓中也腦中的疼痛感減了幾分。
“不過中也,你看起來很瘦弱呢,怎麼回事,是羊組織這群人類虐待你了嗎?要我殺光他們嗎?”
中也聽見“殺光他們”這幾個字,眼睛裡浮起銳利的殺意,魏爾倫連忙笑著搖頭,聲音頗為無奈:“好了,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我不會傷害這兒的人。”
“……”
“你是否記得我不重要,重要的是,萩司他一直在對你撒謊。”
“撒謊?”
“是的,白木萩司他是個狡猾的騙子,他一直在利用眼淚和花言巧語欺騙你,欺騙你跟他親近。”
“……”
“萩司他並不是真的喜歡你,他只是在利用你而已。他之所以想要得到你,是想利用你鞏固自己的首領地位,再借助你的力量擴大羊組織的規模。”
萩司騙了他?
萩司的那些眼淚,那些所謂“擁抱是取暖方式”、“我喜歡中也”的話語,都是騙他的嗎?
“是的,人類就是這樣的物種。所以中也,請跟我走吧——”
“走?”
魏爾倫又是一聲嘆息,他捏緊中也的肩膀,話語中帶著憂傷的告誡:“要知道,人類都不值得我們信任,人類自私自利,撒謊成性,是導致我們痛苦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