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我的猜測是對的。
我抱著這個突如其來的奇怪念頭跟著山田悠真一起回去,最開始他也老老實實坐在沙發上,沒有半點異常舉動。我們溫情地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理,我正以為是自己想多的時候,他給我倒了一杯水。
喝水是不可能喝水的,不能喝離開過自己視線的飲料這是所有夜店小姐的共識。我齊木沙耶就算是渴死也不會喝水,啤酒果汁也一概拒絕。
……之後他就炸了。
如同冷硬的雕塑一般,山田悠真低著頭,立在原地紋絲未動,大片的陰影遮擋住他大半張臉。
“沙織小姐,我真的很喜歡你。”許久之後他才緩緩地抬起頭,手上的水果刀反射著凜冽的銀光。他朝我走近,嘴角帶著詭異的笑容:“我真的很喜歡你。”
說實話,直到今晚他出現之前,我的懷疑物件一直都是太宰治,從來沒有變過。只是靈光一閃突然冒出這個想法,所以我才遵循自己的直覺跟著他回來,想著能不能消除自己的懷疑而已。
萬萬沒想到,他真的就是那一位殺害數位小姐的連環殺人犯。
偏頭看向直接被我撂倒在地的山田悠真,我憂愁地嘆了口氣,摸出手機聯絡我的直屬部隊悄悄把山田悠真帶回去。
筆錄是不用做的,後續搜查也不用我參與,我這種內部人士打個招呼就行。
深夜的橫濱吹著涼涼的海風,我抬頭看著沉甸甸的夜空,長長地嘆了口氣。目光放回前方,不知道何時出現的粉發少年站在不遠處,十分自然地舉起手上的便當:‘媽媽說你工作辛苦了,知道你肯定又忙到深夜,特地煎了牛扒給你補補身子,讓我跑腿送飯。’
“……這裡是懸疑劇劇場,美食番請直走左拐。”
說不難過是假的,我懨懨地趴在矮木桌上,拿筷子戳了戳依舊冒著熱氣的牛扒,實在一點胃口都沒有:“好歹也是認識的人,突然發現對方是連環殺人犯,感覺自己喪喪的。”
“弟弟弟弟弟弟,”我嗷嗷直叫在榻榻米上打滾,“快來讓姐姐抱抱。”
‘別嚎了,’弟弟絲毫沒有姐弟情地喊我起來,‘快點吃晚飯,媽媽讓我等你吃完把盤子一起帶回去。’
“吃飯吃飯吃飯,”我一下子就彈起來,氣鼓鼓地瞪他,“在你眼裡姐姐就是個莫得感情的乾飯機嗎?”
弟弟面無表情:‘那你吃嗎?’
“……吃。”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齊木家的教育理念就是:就算有天塌下來的大事都要好好吃飯才行。
媽媽煎的牛扒一如既往色香味俱全,烘得整個胃都暖洋洋的,被酒精燻得暈乎乎的大腦頓時清明不少。
想到今晚的事情,我一下子就皺起眉:“弟弟,我覺得不對勁,感覺整件事情都充滿了違和感。”
犯罪目標是底層小姐的犯人為甚麼會對我這個頭牌下手。
一向透過欺騙感情手段的犯人為何這次如此簡單粗暴。
而且我為甚麼會突然冒出這種沒有根據的懷疑念頭。
這一切的背後,到底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
我嚴肅地詢問弟弟:“弟弟,你怎麼看?”
弟弟用一種微妙的目光看了我好一會,才慢悠悠地說道:‘你可以當做是野犬的報恩。’
啊???貓的報恩我有聽說過,狗的報恩又是怎麼一回事?
‘你救過……好吧,準確來說是在我的幫助下你救過一隻野犬的同伴,四捨五入也就是救了這隻野犬,所以他前來報恩了。’
“……弟弟,你能不能講人話?”
弟弟突然看了看窗外,用一種很討打的無辜表情看著我:‘呀咧呀咧,電視劇準備開始了,我就先回去了。’
話音剛落,下一秒他就消失在原地。
……就是好氣!
咦?等等!現在可是深夜,弟弟你要看甚麼電視劇。
我很好奇,撓心撓肺地想知道真相,但弟弟那邊又不能問。我和兩個弟弟一早就約定過,不想說的事情可以保持沉默但絕對不能撒謊,作為交換對方可以自己查但不能再追問。暗地裡查了許久,我連一點點線索都沒能查出來。
我:……
這、這條野犬還挺神秘的啊。
我也莫得辦法,只能暫時按捺下好奇,重回到C-CLUB,兢兢業業地繼續當我卑微的夜場小姐。
作為在場唯一一個精通外語的小姐,我正在用我絕佳的英語招待外國遊客時,媽媽桑突然領著另外一位小姐姐過來接替我。雖說語言不通,彼此指手畫腳雞同鴨講也是一種樂趣,但這樣莫名其妙的截客可是夜場小姐的大忌,要是別的小姐姐肯定鬧情緒了。
以媽媽桑的經驗應該不會幹這種事情才對啊,我露出個困惑的表情,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媽媽桑就一臉瞭然地朝角落抬了抬下巴:“你的客人來了。”
哦,我懂了。
比起這種一次性肥羊,肯定是可持續發展的肥羊之王比較重要。
我過去的時候,中原中也已經點好了酒,他把餐牌遞給侍者,轉過頭問我:“你還會說英語?”
英國留學四年,劍橋畢業學霸,當然會說英語。
但這顯然不是一個窮逼夜店小姐該有的經歷,而且媽媽桑也不同意我立這種學霸人設,我只能十分鎮定地告訴他:“因為我是一個努力的小姐,在聽說招待外國人能拿到更多小費之後,懸樑刺股,熬夜苦學,企圖從他們身上薅下……咳咳咳更好地招待他們。”
他頂著一張難以言喻的神情沉默了三秒,突然虛握著拳抵在唇邊笑了一聲,笑意都要從鈷藍色的眸子溢位來。
我:???
這難道不熱血、不勵志、不值得熱淚盈眶嗎?
我眉頭一皺:“嗯?我發現中也先生在嘲笑我,並且找到了證據。”
“咳咳咳,”他捏了捏額角,輕咳了好幾聲勉強止住笑意,抬眼挑眉,“自學?那你還挺厲害的啊。”
我耿直地回答:“我以前唸書的時候學過,勉強算是有一點基礎。”
“也對,你還上過學啊。”他含糊不清地應了一句。
沒上過學才奇怪吧。
我撓了撓頭,也沒有理會他的奇奇怪怪,掐著這個機會順勢誇他:“我口語一般,肯定比不過中也先生的。”
他這種有錢人,別說是外籍教師了,肯定直接飛到國外感受全英環境。
“我的外語一般,”出乎我的意料,對方一攤手直白地反駁,“基本溝通沒問題,但更專業的有翻譯和律師。”
……不愧是有錢人,配備齊全,哪裡用精通這麼多東西,身邊的人全部幫他安排妥當。
中原中也掃了我一眼,眉心一皺,不滿地問道:“你那是甚麼表情?”
“沒有沒有,我甚麼表情都沒有。就是吧,”我揉了揉臉,忍不住感嘆,“我只是在想,有時候人和人的差距,真的比人和狗的差距還大。”
“……我怎麼覺得你在罵我?”
“怎麼可能!”我立馬瞪大眼睛捧住胸口表示真誠,“中也先生,我不允許你這麼想自己。”
中原中也:“……”
他扶額:“算了,就你這個腦子,和你計較這些完全是浪費時間。之後呢?”
我對他時不時地鄙夷習以為常,直接無視掉前半段他對我的詆譭,謹遵艾莉姐「可以慘,但絕對不可以喪」的教誨,握緊拳頭,充滿鬥志:“等我攢夠錢,就離開這一行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哦?”他抬眸看我,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感興趣,“你準備做甚麼?”
“我要念大學。”英國劍橋畢業的我如是說道。艾莉姐說要展現出自己積極陽光向上的一面,以我過去貧瘠的人生經歷實在是想不出要怎麼樣才算是積極陽光向上,總不可能告訴他我的目標是成為警察廳長官吧。
“……那還真的挺勵志的。”中原中也乾巴巴地回道。他端起酒杯,隨意抿了一口,問道:“你準備攢多少錢?”
我唔了一聲,思考了一下如今的物價,不確定地回覆:“先定個小目標,攢他一個億再說吧。”
中原中也:“……”
他的臉色頓時變得難以言喻,我正困惑地想問他怎麼了的時候,對方卻驀然笑出了聲,失笑道:“這可不是個小目標。”
“那就少一個零?”我試探性地問道。
他沒說話。
我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在隱隱作痛,捂著心口艱難地豎起兩根手指,我痛心道:“頂多少兩個零,不能再少了,再少連給弟弟買咖啡果凍的錢都不夠了。”
中原中也看著我,捏了捏鼻樑,一臉無奈地應道:“就你這呆頭呆腦的,真的能考上大學嗎?”
廢話!我不僅考上大學,考上的還是名校。
我發現這個男人又是嫌棄我的胸,又是鄙視我的腦子,但卻次次都指名要我陪酒,還幫我把業績刷到了第一名。
這大概就是書本上的嘴上說不要,身體卻很誠實。
真香。
“考不考得上大學這種事情總要試試才知道嘛,不是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嗎,嘗試了可能會失敗,但不嘗試一定會失敗。”我一邊接過侍者遞過來的紅酒,一邊隨口應道。把酒杯遞給對方,我歪頭唔了一聲:“不過這估計已經幾年後的事情了,現在想這麼多也沒有用處。”
他不置可否,隨口應了一聲,也沒有再說話。
氣氛突然安靜了下來,我看了看他,選擇安安靜靜地幹酒。在幹了兩杯,我正準備仰頭直接把第三杯幹掉的時候,手腕突然被人抓住。順著黑色的皮手套看過去,尖尖的下巴之上是他那雙流光溢彩的鈷藍色眼眸。
“怎、怎麼了?”我一臉茫然。
“你看著我喝就行,”他一臉無奈地撇了撇嘴,“次次點的酒有大半都進了你的肚子裡,我就沒有喝盡興過。”
難道他嫌棄我是個莫得感情的幹酒機?
不、不至於吧。而且他之前喝醉的那一次我可是費了大勁才防止他把夜店給砸了,媽媽桑都準備扣我工資了,我哪裡敢再讓他喝醉。
“單單喝酒也沒意思,要不我們玩遊戲吧,”我試探性地問道,“誰輸了誰喝酒。”
“嗯?”他挑眉看向我,像是在沉思一般過了一小會才應道,“可以,要玩甚麼?”
夜店裡還能玩甚麼。
我朝他嘿嘿一笑:“當然是玩點刺激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