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嫂,醒醒”
感受到他人指腹觸碰到肌膚的瞬間,黎鳳綰猝然睜眼,看到近在咫尺的人臉,倏地向後靠去。
銀龍梟被她頂撞多次,這時瞧見她慌亂的模樣深覺有趣,慢條斯理地轉身坐直。
“你怕朕”
十分的篤定,銀龍梟不知道她為何這般,但他敢肯定,面對自己時,黎鳳綰並非是底氣十足,不是紙老虎,但也不是無懈可擊。
“是啊,我哪能不怕你,你是皇帝。”
“皇帝,你們知道朕是皇帝所以怕朕。若朕不是皇帝,你還會怕嗎?”
“會”
銀龍梟笑了,威懾人的氣勢也隨之而散:“為何?”
因為你是重生的人,你所做的一切,都帶有目的性
“皇上,您對……”
“換個稱呼,平日裡你是如何喚皇兄的”
黎鳳綰氣定神閒地吐出三個字
“銀景弈”
銀龍梟像是不信這個,微低下頭自嘲似地道
“還是不信朕”
“皇上,我的確這樣喚他,您可以去問,誰也沒說夫妻間非要有情意綿綿的愛稱,我就喜歡直接喚他名字,他也喜歡。”
當然,銀景弈如何喚她她是不會告訴面前這個人的。
“那,朕也準你喚朕姓名,這下可滿意了?”
他的這個決定讓黎鳳綰吃驚不小,她想不通銀龍梟這個皇帝為何要壓低自己的姿態來磨她。
“皇上可否告知我您為何要這樣做,直呼皇帝姓名是大不敬,是想治我的罪?”
“可你不是都那麼喊過了嘛,還怕朕會因此怪你?”
“那是私底下,您要是允我直呼姓名,萬一叫順嘴了,當著一眾嬪妃的面這樣叫您,豈不是折了您的面子。”
“既然你這樣體貼,那朕便準你私下這樣叫,只是,今後,不要再挑釁朕。”
體……貼
黎鳳綰的嘴角抽了抽,她不是體貼,真的只是怕招惹麻煩不想被銀龍梟利用。
“禮尚往來,那朕叫你綰兒可好”
“……不太好,我不喜歡這個稱呼”
“那朕不叫你了,還是像從前一樣,喚你皇嫂”
“尊敬長輩,挺好的”
“……看出來了,皇嫂喜歡儒雅的人,但皇兄明明不是這樣的人。”
“你為甚麼一直揪著這件事,知道我倆為何相愛就那麼重要嗎?”
“其實,也不重要,只要皇嫂肯留下,其他的,就都不重要了。”
他低聲呢喃一句,抬頭時臉上還是帶著和善的笑
“皇嫂在宮裡待了幾日,覺得皇宮如何,可合你心意,還有這宮女,皇嫂若是覺得她們有所怠慢,直說便是。”
“都好,但我不喜歡這裡,太壓抑了,還是冬日,寒風蕭瑟,沒甚麼好玩的地方,整日待在屋中,無聊。”
“那你喜歡甚麼?你可以和朕說,朕可以給你建造一座宮殿。”
“皇上,你有點昏君的潛質。”
“哦?拿私庫的銀錢建造一座宮殿罷了,又不是動用國庫,臣子們也不會說甚麼。”
黎鳳綰沉默,她不知要如何接他的話。
說來真是怪,銀龍梟這個人把討好兩個字放在臉上,然而他這討好舉止卻沒法讓人生出厭煩之感。溫柔的語調,遷就的舉止,若不是知道他骨子裡是黑的,黎鳳綰怕是會覺得這是個和善的皇帝。
但再和善,也幹出了強逼皇嫂的事,從前或現在,無論她認不認識銀景弈,她都不會對這樣一個人動心。
這個人是個獵人,從頭至尾,都有所圖,至於圖的是甚麼,她還不太清楚。
但是銀龍梟的兄弟一定更熟悉他的性格,早知道,就多和銀景弈聊聊他了
“皇上還沒用膳嗎?”
“尚未,朕才批閱完奏摺,想到你初來皇宮,怕你不適應,來陪你”
柔情戰術嗎?自從上次吃了敗仗,銀龍梟就變了態度,柔情得不像話。
“多謝皇上,那我讓膳房的人給皇上準備晚膳,稍等”
黎鳳綰不想被他堵在榻上,說了這句話後便下地穿鞋。
銀龍梟看她迫不及待地要走,沒攔,轉頭看了看這榻上的銀票,忍不住笑了。
“還是那麼喜歡這些”
他不喜歡別人頂撞他,可他不厭煩黎鳳綰的挑釁,因為對他來說,在不提及銀景弈時,兩人的對話格外生趣
:
。
周皇后溫婉過人,其他嬪妃雖不及天下之母,但到底是世家小姐出身,個個恭謹守禮。他所見過的女子中,從沒有黎鳳綰這樣性情多變的,時而溫婉時而剛烈,讓人頭疼不已。
自那日後,兩人相處得還算和睦,銀龍梟就是定時定點地去慶德宮用膳,黎鳳綰為避麻煩也讓人細心準備著。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一連幾日皆是如此,黎鳳綰雖然輕鬆了些,但警惕心仍在。就因為銀龍梟時常來慶德宮用膳,搞得她都不敢吃宮人做的飯菜,白日裡常去皇后宮中蹭飯。
周皇后能看出來她在擔心甚麼,讓人去備果點的同時勸她道
“皇嫂不必擔心,皇上既說了不會苛待皇嫂,便不會做那些事。”
“皇后睿智,知道我怕甚麼,只是我覺得慶德宮的人做飯不好吃,沒有皇后宮裡的人做得好。在這皇宮裡,我認識的人不多,皇后心善,是個好人。”
皇后搖搖頭,頭上鳳釵的流蘇輕晃。
“在宮中,皇嫂不可輕信任何人,哪怕是我。”
“嗯,謝皇后”
她時常去皇后宮中,龍衛自然把事上報給皇帝,可銀龍梟聽了並沒吩咐太多,只說了句“隨她去”。
白瑜在御書房聽著龍衛將黎鳳綰在皇宮裡的大小事情彙報給皇帝,眉頭微蹙,直至龍衛離開,他才道
“皇上此舉不妥”
“愛卿為何言此”
銀龍梟抬頭注視他,而白瑜並無半點怯色,直言不諱
“其一,皇上身為萬民之首,理應遵循宗教禮法,攝政王再有罪,皇上也不該留皇嫂於皇宮。留她原不要緊,可皇上不該賜其封號以嬪妃之禮待之,此,有違祖訓。”
“二則,她不是普通女子,性格剛烈極不願受制於人,她又是攝政王妃,你壓制攝政王,她怎會不恨你。黎鳳綰會武功,你把她留在身邊,就是給自己留了個威脅,把她逼急了,她會殺你。”
“哦?是嗎,可是近來朕與她相處甚好,那個皇嫂,只要朕無強迫之意,她便安分待在皇宮。她不傻,所以知道無論如何也逃不出這皇宮,與其費盡力氣來回折騰,倒不如養精蓄銳等待時機。她在等著皇兄,朕知道,但那又如何呢,她等不到的。”
白瑜抿唇不說其他,兩人相對無言,銀龍梟不再看他,轉而問起他眼下情況
“黎家的嫡女,文武雙全,平時待人也好,你娶了心儀之人,現在過得可還自在?”
“託皇上的福,一切都好,但皇上知道,攝政王不會將自己的東西拱手讓人,更何況那還是他的王妃。突然出手佔得優勢,可等他反應過來重整勢力,皇上很可能落於下風。”
“白瑜,看來丞相還是沒有教導好你,你知道嗎,對敵人,仁慈是大忌,朕既然做了,那就會做得徹底不留禍根。”
聞言,白瑜終於認真起來
“皇上說的是……”
“如果事事都要別人來出主意,那朕還有甚麼資格當這個天下之主。你的方法固然好,但說到底只防得住一時防不住一世。”
白瑜像是猜到他要幹甚麼,上前一步,面帶急色
“臣說過,攝政王雖大權在握,但並無半分反心,皇上此番設計,已是於理不合,若再步步緊逼,實在難以服眾。”
“朕自有辦法讓他們信服,白瑜,你知道為何會有瞞天過海這一說辭嗎?實話說來,這世上確無天衣無縫的計劃,但種種權勢和其他不可抗力會讓這個計劃在其他人心中變得完美。哪怕它有缺漏,也只是在我們看來,為何要做計劃,不就是用手段來隱瞞真相嗎?”
“勝敗自有分說,你覺得他們會跟朕死磕到底?”
“大臣們心中自然有數,皇上這樣做,會讓眾臣心寒,亦對皇上失望。”
“失望,失望甚麼,朕治理國家有方,登基至今,所做所為皆為百姓著想,縱使出於私心害了幾位皇兄,他們又會說甚麼。忠臣,忠不忠有多少人去看呢,在百姓眼中,若攝政王犯了事,那朕處決他合情合理。”
“在餘朝眾臣當中,有幾個是真心拜服於朕,哪怕是皇兄,也無法讓所有人臣服。那朕又為何要去管
:
他們到底怎樣想朕,各做各事,朕給他們俸祿,這就夠了。白瑜,你有才謀,可在某些事上,你卻還像丞相那樣恪守死理。”
“莫非是溫柔鄉讓愛卿忘了職責,輔佐朕是為職責,可你實在不該質疑朕的決定。”
銀龍梟的言語壓迫性極強,白瑜自知冒犯君威,拱手請罪
“臣知罪,但臣今日所言皆是真心話,算不上是金玉良言,但,請皇上聽臣一句——”
“夠了,朕心裡有主意,白瑜,你做好該做的,準備著,其他的,你不用管。皇嫂她是去是留,要看她自己的決定,萬一,她會傾心於朕呢。”
銀龍梟笑笑,不再抬頭看他,兀自批閱奏摺。
白瑜見狀也無法再說,低頭退下。M.Ι.
此時,黎鳳綰正在慶德宮中練體,這幾日,她讓人做了幾個木樁,勉強做了個假人對手。那東西的動作和反應速度比不上真人,但勝在不會動材質好,黎鳳綰踢得過癮,疼是疼些,同時也鍛鍊了耐打能力。
香羽和其他宮女就那樣看著她練,感覺自己的手腳都跟著疼。
銀龍梟知道她習武的時候沒覺驚訝,畢竟那就是個烈性子的人,被留在皇宮不居安思危他才驚訝。但當他後來親眼見到那幕時,才明白為何龍衛在稟報這件事時會吞吞吐吐的描述不清。
黎鳳綰真要動起手來那是一點也不含糊,奔著鍛鍊身手和抗打能力去的,她在打拳時拳拳盡力,打出的勁聲令人心顫。
直到這時,銀龍梟才想象出在獵場那時她是如何將那殺手拿下。
“皇嫂這身手是和皇兄學的?”
“……”
黎鳳綰有些無語,銀龍梟雖然不喜歡銀景弈,但在她表現出甚麼的時候就特別喜歡提起銀景弈,像是在較勁,非要和銀景弈比出個高低。
嫉妒不甘嗎
“並非,這是我到王府後和暗衛學的,那時候王爺忙於治水一事,分不出時間教我這些。”
那段時間,銀景弈是被控制著的,黎鳳綰不太想提,和安城學本事也沒錯,她就拿出這個來應付問題。
現下銀龍梟在看,黎鳳綰不想被他看穿出招方式,隨便揮了兩下就收手站在原地。
“皇上怎麼現在就過來了”
“皇嫂想朕晚上來?”
“……皇上說笑了”
這一刻,黎鳳綰忽然明白了銀景弈那調笑人的本事是從哪裡來的,看樣子,這是遺傳,且銀氏一族的人都或多或少地繼承下了這個。
“我聽說,這些時日皇上都未曾去過其他宮室,您這樣做,就不怕惹得各宮娘娘不滿?”
“朕會怕這個?笑話,你若是不喜她們,可以不去她們的宮室走動。”
“我自然不會去討不痛快,那樣惹人厭,不過待在這裡實在無聊,不知道,皇上能不能准許我去宮外走走。”
“若皇嫂求朕,那朕或許可以考慮”
只是考慮,太沒意思
“皇上只說考慮,若我求您,可皇上最後卻不答應,那我豈不是虧了。”
“皇嫂真心求朕的話,朕會同意你出宮,明日休沐,若你想去,想好該如何求朕,朕帶你出宮。”
“你帶我出宮?”
這皇帝到底是想要幹甚麼,宣示主權讓銀景弈難堪嗎?
“我不出去了”
“皇嫂為何突然改了主意”
“我性情多變啊,一時一個主意,希望皇上不要怪罪。”
“皇嫂不想求就算了,宮外有許多好玩的物什,朕可以讓人送進宮裡,你也不必出宮,再有其他,和朕說。”
黎鳳綰以假笑回他,遞上一個香囊
“這是我近來無事自己縫製的,皇上要戴嗎?”
小萬子在銀龍梟身後,才要伸手拿過仔細檢視,那隻香囊就被另一隻手接過。
“皇嫂所贈,朕定會珍惜”
“皇上,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也沒別的心思,就是看皇上身上沒甚麼東西,我想著,做個香囊掛在腰上也挺好看的。而且,這裡面的柏子仁、白芍、合歡皮都是清心安神的香料,皇上不信的話可以找太醫來查驗。”
“你的心意,朕收下,怎會疑你。”
銀龍梟笑著以眼神示意身邊人,小萬子得令,小心接過那個香囊,當下便將其系在銀龍梟的龍紋腰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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