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福想了想,原是有了答案,可看到銀景弈身後的父親,眼裡的亮光黯了些。
“嗯,你和我夢中見過的仙君大人是一樣的,你是仙君。”
“好,是仙君,既然夢到了仙君和仙女,那在夢裡,你都說了甚麼?”
銀景弈攝政多年威嚴依舊,就連逗孩子時都是身帶一派沉穩,讓人安心。願福哪裡見過像他這樣有氣勢的,聽他親口承認了,咧開嘴笑,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她摟住銀景弈的脖子穩住身體,趴在他耳邊說著悄悄話。
願福的父親知道銀景弈不是甚麼仙君,見願福和陌生人這樣親密,伸手把她從銀景弈身上抱回。
銀景弈只聽到了前半句,“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再——”,至於後半句是甚麼,願福還沒說出來。
一句話也不說直接從他手裡搶人,這還是第一次,即便銀景弈知道他是願福生父,在這個時候,也沒壓住自己的脾氣。
願福的父親沒想到對方會是這個反應,被他的眼神嚇到,身體僵在原地。
黎鳳綰也沒想到他們才來就能把主人嚇到,感慨之餘有些頭疼,用手肘懟了他兩下示意他收斂。
而銀景弈的收斂就是垂眼不去看那個惹他生氣的人,可這一板起臉來,面上的和善也被收起。
黎鳳綰深感無奈:第二次來就得罪了主人,一般人恐怕沒這本事。
“大哥大嫂,實在是對不住,我相公的性子有些急,脾氣不太好,今日是我們唐突了,先回去,改日再來向兩位賠禮。”
說完黎鳳綰就拉著銀景弈趕緊走出去,風鈺鈺也被這突來的情況給嚇著了,她一個人繼續留在這裡當然不合適,感受到身後的兩道視線,恨不得再走快些。
“小姐,你不是去看……”
夜闌說到一半,就被她拉著手帶走,朔凜和安城沒有得到其他吩咐,自然也是一聲不吭地跟隨左右。
走出了這戶人家,黎鳳綰還覺得不夠,又往村子裡走了一段路。
萬里無雲的天,冷風陣陣,走了多時,黎鳳綰方才接受發生的一切。
她停住腳步,深吸一口氣,旋即轉身,就只是看著銀景弈,不說話。
風鈺鈺猶豫幾秒,最後還是覺得自保是首要,沒敢上前去湊熱鬧。她都如此,更別提其他幾個暗衛。
兩個人都不說話,也不言語,但微微側頭躲避視線的銀景弈顯然是理虧,氣勢也弱了些。
“何生”
“嗯,本王知道你要說甚麼,不過那人實在過分,我可曾做了甚麼,他那副樣子是在嫌棄誰?但凡他說一句,本王也不會那般對他。”
“我知道不全是你的錯,其實我是想先說這個,但既然你說完了,我就說些別的。”
“別的?”
“你有沒有覺得那個父親很奇怪,雖然願福喊他爹,也願意和他親近,但我總感覺他對願福的態度很奇怪,不是我敏感,而是他真的有點不對勁。”
銀景弈垂眸,沉思片刻後問:“你懷疑他和本王要找的人有關?”
仙君,他還以為只是孩童的無心之言,現在看來……
“我不知道有沒有關係,或許是這段時間總想著這個,才不由自主地多想了些,覺得這人不對勁。也可能是習俗的不同才導致我對這件事有些別的看法。”
“你沒有不同,你懂的更多,更好,連你都覺得有問題,那就是真的有問題。無論怎樣,這個時候,謹慎些是好的,本王會讓人看著他們,絕不放過一點異常。”
“不生氣了?”
“本來也沒生氣,就是感覺很尷尬,你想,是咱們先去他們家裡的,還給他們臉色,有點不自在,現在還走一走嗎?”
分明是那個人先給本王臉色,本王不過是以同樣方式還他。
“可以走一走,既然你說他有問題,那就在村子裡走走,或許能得到其他訊息。”
想到來這裡的原因,黎鳳綰心中有了主意。
兩人之間的事說清,她便向風鈺鈺打手勢說沒問題了。
“害,大神有矛盾,
:
我們這些小神仙可遭殃了,你們不會一直是這樣吧”
安城不好作答,被看著又沒法假裝聽不到,有些為難,朔凜這個直來直去的人就沒考慮那麼多,有甚麼說甚麼。
“不是,夫人一直是被縱著的,她很特殊,性情剛烈,主子很喜歡,打打鬧鬧是常有的,不礙事。”
“……”
為甚麼是不礙事?怎麼忽然感覺你這個暗衛膽子這麼大。
風鈺鈺不明白,夜闌也不太懂,別說只是暗衛,就算是貼身護衛,他也沒見過像朔凜這樣膽大直率甚麼都說的。
其他人再受重視,也不會有這樣的語氣,再如何,作為下屬態度都應是恭敬謹慎,唯獨朔凜不一樣。
夜闌能從這些時日的相處看出一些,朔凜這個人身手極好,有話就說,一點技巧都沒有,對待自己的主子確實是有恭敬,但是外人很難看出,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孤高冷傲。
許是……身手好更得信任?
夜闌不再猜測,專心守著風鈺鈺。
“綰綰,我們就不跟上去了,去別處走一走。”
黎鳳綰也不強求,知道她是怕馬車裡的冷場重演,向她揮揮手,轉身後和銀景弈走向村子別處。
常州的氣候和黎鳳綰小時候生活的地方差不多,屋子的風格也差不多,這讓她在異世中又有了一絲家的歸屬感。
銀景弈發現她對這裡的屋子很感興趣,也猜出了一些原因,捧著她的臉轉向自己
“你小時候在這樣的地方長大?”
“你猜得真準,我記事的時候就記住了這些,熟悉的景色和院牆,還有那些熟悉的路,回家的路。”
“想家了?”
黎鳳綰雙頰被他用雙手捂暖,低頭笑了笑:“我的家早就沒了,只是懷念而已,和我愛的人在一起,哪裡都好。只是故鄉總是回憶最多的地方,一種寄託,沒了,很可惜。”
銀景弈不明白這種感覺,因為皇宮給他的感覺並不像家,只是金碧輝煌的牢籠。或許只有在他母妃活著的時候,兩人在一起生活的那個宮苑像個家。
“那就想著前半句話,既為夫妻,便也是彼此家眷,誰不好都可以,只有本王,你永遠不能說不好。”
“對對對,你最好了”
黎鳳綰拿下他的雙手,握在手中輕撫:“不談這個,在村子裡,哪怕是冬日,也會有人出來曬太陽的,想不想碰碰運氣?”
“帶你出來為了玩,你卻時刻惦記著這些。走吧,一起去看看。”
在村裡,有了大太陽很多人會願意出門曬一曬,小孩子也會跑出來聚在一起玩遊戲。但黎鳳綰不熟悉這裡的路,只能是和銀景弈邊走邊看,順便鬧一鬧。
跟在後面的兩個人也只好一個微仰頭觀天一個垂頭看地,謹記一條,不要打擾兩位主子。
走過了半個村莊,黎鳳綰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
“一個人也沒碰到,是我想錯了?”
“現在並非農忙時節,人少些也是正常,你看,一路走來,這些人家的院中也有人在,有人劈柴有人洗衣。貿然進去問這種事太容易惹人懷疑,就當是出來散心了,找不到甚麼也沒事。”
“抓到你了!”
聽到這聲驚喜叫喊的同時,黎鳳綰低頭看向身側,那個小少年也知道自己抓錯了人,當即掀開遮眼布,看清了是誰,臉一紅,退了一段距離。
“姐姐對不起,我抓錯人了。”
這個小少年正好撞到黎鳳綰懷裡,抓到人先退了,很懂分寸。
跟一個小孩計較太丟面子,銀景弈就默然站在一邊沒出聲。
這邊是個拐角,正常行走才能注意到有人,這個少年一下子衝出來在兩人意料之外,黎鳳綰當然不會怪他。
他退了幾步之後,和他一起玩遊戲的小孩們也都跑了出來,有人更是悄咪咪地笑他。
身邊一下就圍了四個孩子,算得上是突來之喜,黎鳳綰看那少年還處於窘迫的狀態沒走出來,溫柔笑著安慰
“放心,我沒怪你,別怕了,你們在玩遊戲?”
少年
:
聽到她沒有責怪的意思,和其他人一起抬頭想要謝謝她,結果入眼的不僅有黎鳳綰的面容,還有距離他們不過五尺的銀景弈的臉。
這下,四個小孩都不笑了,眼中甚至有了畏懼,突然的轉變讓銀景弈眉頭皺得更深,孩子們又一齊倒退好幾步,像是企鵝一樣抱團取暖。
初次見面時,黎鳳綰都曾怕過這個王爺,更別說這些在普通人家長大的孩子,於是她幫銀景弈轉了個身。
“他不看你們了,別害怕。”
“姐姐,他是你的哥哥嗎?”
看銀景弈想轉身,黎鳳綰抬手按在他後背:“不,他是我的相公,就是夫君,要過一輩子的人。”
“其實他不兇的,就是看起來比較嚇人,你們在玩抓人的遊戲,我和他才來,現在好無聊,能不能跟你們一起玩?”
少年怯生生地瞥了眼背過去的銀景弈,極小聲地道:“姐姐,你像個仙女,怎麼要和那麼兇的仙君過一輩子啊,不會害怕嗎?”
他才說完,一邊的小女孩就戳了他一下
“不許這樣說兩位大人,會被罰的”
果然,她才這樣說完,少年就捂住了嘴,小心地往周圍看了看,發現沒有其他人聽到才放下手。
還好,不然又要被娘說了。
黎鳳綰再一次聽到仙女仙君這個詞,心中那種預感更加強烈,這個地方,真的有些問題。且瞧少年的畏懼神色,這懲罰不是來自父母,便是來自被灌輸的無形鬼神。
“我能問一問,你們為甚麼會叫我仙女嗎?”M.Ι.
一個女孩子小步走近,黎鳳綰會意,俯身去聽
“因為你穿著漂亮衣服,走路說話都像個仙女,爹孃說過,仙女都是這樣,不會看不起我們,會很親切地和我們說話。仙君大人也很好,就是很威嚴,像個門神,要是不尊重他會被懲罰的。”
黎鳳綰臉上笑意淡了:“會被怎樣懲罰呢,很可怕嗎?”
“會的,我們看到過,一個人臉上長出了好多好多紅色的斑點,很嚇人。”
“你覺得我是仙女姐姐?那你爹孃見過仙女嗎?”
“不知道,爹說仙女不是誰都能看到的,但如果有機會遇到,那就是好運氣,以後會也會碰到好事的。”
“嗯,那你們覺得我是,現在見到了,可不能告訴別人,否則就不靈了,這是我們的秘密,你們也不能告訴爹孃。今日你們沒有遇到任何人,更沒有看到過我們,知道了嗎?”
幾個孩子點頭如小雞啄米
“知道,不能透露兩位大人的行蹤,仙女姐姐,你們是要乘雲彩走了嗎?”
“……這”該怎麼說
黎鳳綰被噎住,正想編故事,手下一空,銀景弈轉身上前,牽住她的右手,對那群孩童說
“把眼睛閉上”
孩子們都怕他,不敢不聽命令,就在他們閉眼的剎那,銀景弈用手臂直接環緊黎鳳綰腰身,提氣一躍向側面飛去,幾息之間便消失在了原地。
孩子們沒聽到甚麼動靜,一個接一個的睜眼檢視,發現兩個人都不見了之後,皆瞪大了雙眼,攥緊了小手差點驚喜地叫出來。
“你們看到了嗎,兩位大人真的不見了,我們剛才,剛才不是看錯了吧。”
“看錯甚麼,你還抱了大人,大人沒怪你,忘了嗎?你可真是走運了”
一個人羨慕,其他人也跟著羨慕起來,忽地一個孩子指著一個地方告訴他們
“剛才,我在那裡還看到了大人的護衛,他們現在也不見了,好厲害啊。”
“對了,咱們回去千萬不能告訴其他人,大人說了不要別人知道,我們不能說。”
矇眼的那個年紀較大的少年再一次叮囑其他孩子,本就是孩子王的他,小臉上的嚴肅神情令年幼孩童信服。
黎鳳綰在暗處看著,很高興他們能聽話,但是他們那般相信這個,也叫她心中升起一股寒意。有信仰是好,可某些扭轉人性讓人為之瘋狂的信仰實在是讓人害怕。
再轉頭時,瞧著銀景弈面無表情,她也不知道要說些甚麼。
: